本来我是很抵触标题“震惊”体,但一时间实在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昨天听了那一段采访以后的感受。

2GB是悉尼本地收听率最高的广播电台,2010年在悉尼的收听份额为14.7%。我听的这段采访来自Breakfast with Alan Jones,也就是“阿兰·琼斯早餐播报”。

采访中对话的两个人,男的就是主持人阿兰·琼斯,他的节目在悉尼广受欢迎,在澳洲传媒界具有一定的影响力,相当于孟非之类的地方台名嘴。

女的,是现任新州总理格拉蒂斯·布莱吉克莲(Gladys Berejiklian)。

在澳洲,联邦政府总理叫Prime Minister,州政府总理叫Premier,这两个职位名称在中文里很难区分。州政府总理就是州政府的首脑,相当于中国的省长,属于省部级高官。

我对政府官员接受采访的理解本来是这样的:主持人准备问题提交政府,政府对问题进行筛选;问题确定后,由秘书写好问题的答案;采访时,主持人按顺序简单提问,官员高谈阔论本部门的丰功伟绩。

观点都该和谐美好,问答都该秩序井然,主持人都该谦逊恭谨,官员都该引吭高歌,听众都该欢欣鼓舞。

但澳洲的这种主持人咄咄逼人、问题犀利尖锐、官员点头哈腰的采访当真让我三观一震,半天回不过神来。

简言之,这里的媒体压根就不把官员当官员看。

下面我就选择性地翻译一下这段电话采访的内容。水平有限,有误听请见谅。

主持人:昨天我曾提到,今天早上我会采访新州总理格拉蒂斯·布莱吉克莲,她尽管处境艰难,但仍然干得不错。

(一开始听上去似乎像拍马屁……)

她接了一个烂摊子——政府合并、强制宵禁、赛狗禁令、容器回收计划、飞狐问题……这些都是上一任政府干的好事。

强制宵禁:为了减少夜间犯罪,悉尼市区酒吧半夜强制关闭。

赛狗禁令:Greyhound Racing本来是一个传统赛事,但发现赛狗者用活物当诱饵以后,政府就禁止了这项赛事。

容器回收计划:就是由饮料供应商掏钱回收那些喝完的瓶瓶罐罐。

飞狐问题:Flying fox是澳洲的一种蝙蝠,属于保护动物,但经常对居民生活造成困扰。

主持人:

今天我请总理来到这个节目是有原因的。我已经告诉她,她要做好“踢任意球”的心理准备,因为我已经听够了关于新州基础设施建设支出的谎话连篇。

(语气开始不客气了)

2011年以来,自由党政府已经花了1110亿修建体育馆,现在又准备了810亿预算,而据说810亿只是基础设施建设总额的1%都不到?

在她的预算里,149亿用于教育,增长10%;217亿用于医疗,是历史新高;还有728亿用于修路。

好了,总理已经连线了。早上好,总理。

总理:

早上好,阿兰,多谢你的介绍。

主持人:

别客气,请讲。

总理:

谢谢。我们做的不仅是基础设施啦,社区也有了改观。

就拿医疗来讲,我们升级或新造了77家医院,77个社区有了新医院或新的医疗设施。

主持人:

接着讲。

(不急,让你先吹一会大气)

总理:

在教育方面,我们新建、改造了59所学校。接下来4年,我们要资助新造3000间教室。我知道群众对此已经呼吁很久了,但要知道,这至少要花300个亿。

我们只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我们的财政还是赤字状态,但我们还是努力振兴经济、精打细算。每次我们说要改革预算,劳动党总是反对。每次我们要资金搞基建,他们都要反对。但为了急群众所需,我们还是要鼓起勇气把钱拿到手。

还有公路铁路建设,我说的不仅仅是北悉尼高速隧道,还有农村地区的升级改造,比如太平洋高速。接下来我们还要在荒山野岭里建2000公里的公路。

(多好的总理,多好的政府啊)

主持人:

好吧……你和你的人民让新州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们再来说说医院,能把刚刚说的复述一遍吗?

(居然要总理复述,你以为你是谁啊?)

总理:

我们升级或新造了77家医院,77个社区有了新医院或新的医疗设施。

(但总理真的乖乖地重新讲一遍)

主持人:

学校呢?

总理:

我们新建、改造了59所学校。接下来4年,我们要资助新造3000间教室。

主持人:

格拉蒂斯·布莱吉克莲是一位淑女,而我却不可能是一个绅士。但是卢克·弗里(Luke Foley是新州劳动党领袖),你和你的劳动党都干了点什么?

你承诺从NewcastleCentral Coast造一条高速铁路,没有做到。

你承诺从HurstvilleStrathfield造一条铁路,没有做到。

你承诺从SuntherlandWollongong造一条高速铁路,没有做到。

你承诺从ParramattaChatswood造一条铁路,现在只造到Epping

卢克,我可是做了一些功课的,你可以糊弄你的一些媒体朋友,但糊弄不了我。

你承诺造西北地铁,没有做到。

你承诺在CBD建新的海港通道,没有做到。

你承诺从CBDRozelle造一条地铁,没有做到。

你承诺造M4高速东线,没有做到。

你承诺拓宽M5高速,没有做到。

你承诺连接F3M2高速,没有做到。

你承诺延长F6高速,没有做到。

(终于怼完了,现任总理恐怕听得两手冷汗——还好针对的不是我。)

好了,格拉蒂斯,我希望你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现在我们可以说下一个话题了吗?

(看到我怎么骂前任的吗?你要是不好好干也是这个下场)

总理:

当然可以。

(可以想象出一种逆来顺受的受虐姿态)

主持人:

上次,2014年1月,我问你为什么支持吊销Cascade Coal和New Coal(两家煤矿公司)的执照,你说这是听了ICAC(独立反腐局)报告的建议。

现在我告诉你,那份报告是不对的。尽管ICAC胡乱作为,但他们局长已经要求补偿无辜受害方。而New Coal就是无辜受害方,这是经最高法院证实的。

补偿申请已经在你那里3个月了,现在我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New Coal,告诉他们,根据ICAC建议,他们会得到补偿?

总理:

当然啦,我会听取建议,我也感同身受。到现在为止,我觉得我也没做错什么。

主持人:

我知道格拉蒂斯一定会补偿无辜受害方,我知道你接了个烂摊子,我知道你是个好女人,我希望你也好好对待这些新州好市民。

总理:

当然,当然。

(第一个问题总算可以混过去了)

主持人:

我们再来谈谈另一个市民Kassel。我知道我的,我不做好功课是不会来找你的。

二月份我写信告诉你,ICAC前检查员Nicholson称,新州检察院没有足够的证据指控Kassel,但ICAC拒绝接受检察院的建议,还对检察院人员发动人身攻击。

总理,在ICAC网站上,Kassel仍然被列为腐败分子。这个事情你怎么处理?

总理:

当然,ICAC也在想办法主持公正,为冤者平反。我们一定会把这个作为当务之急处理好……

主持人:

已经几个月了,我需要知道结果。现在我问你,你愿不愿意会见Kassel?他是你的市民,如果发生在你父母身上你会怎么办?

(问题开始尖锐了)

总理:

我很理解人们的心情……

主持人:

仅仅理解是不够的,你该有所行动才是,对吧?

(别想糊弄过去)

总理:

我明白,我们在讨论这个问题,我已经提要求了。

主持人:

但是已经过去很久了。

总理:

我理解。

(我真的词穷了)

主持人:

好。

(暂且放你一马,下一个问题不整死你)

你是反对党的时候,说到了失败的Rozelle轻轨项目。你说,小商户受到了这个项目的极大影响,而劳动党政府却置他们的利益不顾。你说,听到一些商户多年心血付诸东流,你感到很痛心。你还说,劳动党政府一直没有为此开过一场公正的听证会,这是不可接受的。

现在我问你,如果那个时候是不可接受的,为什么这个时候又可以接受了?

我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见一见那些写信给我的人?他们的故事简直惨绝人寰,格拉蒂斯。按照政府的说法,两年前这个项目就可以完成,但到现在他们的商铺都没有步行的通道。他们快活不下去了。你愿意去见他们吗?跟我一起。

总理:

好的,阿兰,我会再去见他们的,我们已经见过好几次了。

主持人:

格拉蒂斯,如果我来组织会面,你愿意去见他们吗?

总理:

我会的,阿兰。其实,75个申请补偿的商户里面,50个已经批准了。

主持人:

不不不,我告诉你,这补偿根本不够,杯水车薪。这些信现在就在我面前呢!

有一个人因为建造轻轨破产了,但没有得到任何补助。有一个人说可以免费装双层玻璃,但政府只出玻璃的钱,不出窗框的钱,他自己还要出钱买窗框,否则夜不能寐。

总理:

嗯……

主持人:

你到底跟不跟我去见他们?

总理:

阿兰,我当然愿意,但是……

主持人:

别别别,没有但是!你说劳动党冷漠可耻,我也觉得这很冷漠,但都好几年过去了!

总理:

……

(我投降了,你想咋说就咋说吧)

主持人:

我们能再快快地说一下自行车的事吗?时间快到了。

为什么到处都是自行车?这些自行车影响了盲人走路。你能不能下令把这些躺在街上的自行车都没收?

总理:

这个,首先,我要祝贺那些动用权力没收自行车的地方政府;其次……

主持人:

等一下,麦考瑞街不就在你办公室附近么?你能不能下令把这些躺在街上的自行车都没收?

总理:

我们正在想办法协调解决,地方政府不喜欢我们插手他们的事情。

主持人:

整个州不是你管的吗?你才是说了算的人!放手去做吧!

好了,时间到了。我会再跟你联系商量怎么解决这些事情的。


听完这段采访,我对总理女士产生了深深的同情。一个人该有多热爱这份工作,才能忍辱负重得干到现在啊!

我还想对主持人Alan说一句:你也只敢在澳洲嚣张,要是在中国,别提你如此大不敬的语气和言论了,有种你只要翻个白眼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