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人来澳200年

淘金潮褪去,华人矿工进入城市,从事各种行业  (维州图书馆)

对华人早期移民澳大利亚历史的研究大都集中在19世纪中叶淘金潮这个阶段。其实从19世纪70年代开始的后淘金期,许多华工衣锦还乡,但是也有一部分留下来,从事种菜、烟草种植、木匠、厨师等工作。他们又经历了什么艰辛故事呢?

蔡少刚(Ray Choy)今年85岁了,居住在距离悉尼以北约一个小时车程的中央海岸(Central Coast)。1949年,他16岁,从中国广东高要来到悉尼,跟已经在悉尼种了50多年菜的外公种菜(market gardening)。

“旧时叫高要县,回龙乡,回龙乡有36条村,多数来[澳洲]耕菜园的都是从这36条村来的多,”蔡少刚还清楚地记得。

种菜的生活非常艰苦,一周七天有六天半在田里做工,每周六下午休息。天不亮就出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夏天的时候每天工作13-15个小时,冬天天气寒冷日照时间短的时候也需要工作10个小时左右。

1960年代,蔡少刚在菜田工作  (Supplied: Kerry Choy)

蔡少刚和外公的菜园面积有五英亩左右,一般种葱、萝卜和华人爱吃的青菜。

每个星期有一两天把菜运到市场去卖,收入还不错。

白澳政策下的华人菜农

蔡少刚的外公叫蔡文粹,英文名是Ah Young。1896年,17岁的他与两个兄弟一起来到澳大利亚合伙种菜。据说蔡文粹的父亲也曾在新州开垦农业荒地(scrub cleaning)。

据澳大利亚国家档案馆保留的关于蔡文粹的出入境记录,蔡文粹来澳大利亚之后多次返乡,1930年那次离开了三年多,直到1933年才返回澳大利亚。奔波于澳中两地的蔡文粹在广东乡下娶了妻,生了四个儿子。他在1957年近80高龄时归化为澳大利亚公民。在1968年去世前不久,蔡文粹把妻子从高要接来澳大利亚。

蔡氏家族在1960年代的大合照。后排右一为蔡文粹,右二为他的妻子越妹,怀里抱着五个月的蔡宗汉,前排右一为蔡少刚。

(Supplied: Kerry Choy)

蔡文粹在澳大利亚生活这段时间恰逢澳大利亚白澳政策盛行之时,1901年以移民限制法案为代表的白澳政策规定,移民入境的时候都必须接受严苛的听写测试,移民官有权挑选任何一种欧洲语言对入境者进行一项50个词的”听写”测试,没有通过测试的人禁止入境。

蔡文粹离境前获批无需在返回时进行听写测试  (澳大利亚国家档案馆 (Supplied: Kerry Choy))

这项政策旨在限制华人移民。不过据专家介绍当时这一政策并非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这一政策的其中一方面是任何已经在澳大利亚居住的人可以继续留下来,并且可以自由进出。这意味着那些已经在澳大利亚居住的[华人],当时有大约一万人,可以继续在澳大利亚生活工作,可以继续返乡,把钱带回去,然后回澳大利亚,”韦迈高博士(Dr. Michael Williams)说。韦迈高博士是西悉尼大学文化与社会研究员客座研究员,长期在澳中两地研究澳大利亚华人移民史。

我们从蔡文粹的档案记录中看到,需要经常往返两地的蔡文粹曾经向澳移民部递交免除入境时要考“听写”的申请,申请得到了批准。

由于只出不进,老一批的菜田种植者逐渐死去,种菜行业亟需新鲜血液。

“尽管白澳政策试图阻止华人来澳,有一个例外是可以替代菜园种植者。基本上如果你种菜年纪很大了,你可以给移民部或者说海关写信,说你看我年纪大了,我要在澳大利亚这里退休了,但是我的儿子很乐意来这里种地,你们让他来吗?他们说好的可以,”韦迈高博士说。

因此在白澳政策时期(1901-1973),有一些被认为是“华人工作”的行业仍继续吸收华人来澳,这些行业包括种菜和餐馆等。

不过这毕竟是少数的例外,大部分华人还是被挡在澳大利亚国门之外。据韦迈高博士介绍,那时候部分在澳大利亚的华人无法把广东乡下的孩子申请来澳,就资助他们前往移民政策相对较宽松的美国。韦迈高博士曾经在美国加州遇到一批在当地出生的华人,他们的爷爷当年在澳大利亚资助他们的父亲移民美国。

19世纪华人移民潮

华人除了种菜,还从事餐馆厨师、洗衣、家具制造以及传统中医等工作。 (维州图书馆)

在19世纪这一百年间,中国出现移民海外热潮,从早期的“下南洋”经商到美国淘金再到澳大利亚淘金。中国广东省的中山、开平、恩平台山和东莞等地凭借靠近香港这个信息集散地的优势,涌现出很多到海外打拼的侨民。如今这些地方已经成为著名的侨乡。当年的中山人很多前往悉尼,而四邑人则更多地去美国旧金山和墨尔本。

来澳大利亚淘金的华人在淘金潮褪去后,许多人荣归故里,但是也有不少人选择留下来。他们开始从矿上转移至城市,在其他很多行业大展身手,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就是种菜。

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华人基本垄断悉尼和墨尔本的种菜业。

究其原因有几点,首先当时从中国来澳大利亚的一整套服务已经健全,从交通到抵达后的接应等一条龙服务十分完善,珠三角地区男人到海外谋生赚钱风气盛行,不少人家都有家人或老乡已经先行在澳大利亚安顿下来;其次种菜与开垦农地一样都是十分辛苦赚钱少的行业基本没有其他族裔加入竞争;再次中国珠江三角洲地区的农耕十分发达,当时农村家家户户都种地,来到澳大利亚种菜可谓发挥所长;还有就是澳大利亚种菜行业的经营模式十分灵活,正好符合当时华人的需求。

“当时来的华人绝大多数是男人,单身男人,他们希望时不时回一下老家,种菜通常是五到十几个人的合伙生意。你不需要买下农地,你只需要租借,所以你不需要投资。你租一块地,种上菜,当你想回家了,把你的那份卖给别人,就可以走了。然后你还可以回来,再跟人合伙,”韦迈高博士说。

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华人基本垄断悉尼和墨尔本的种菜业。 (维州图书馆)

当时的澳大利亚华人除了种菜,还从事锡矿开采、农地开垦、餐馆厨师、烟草种植、洗衣、家具制造以及传统中医等工作。

“在农村地区,西医医生不多,声誉也不是很好,中医在欧洲人当中也很受欢迎,很多中医行医者在新州和维州乡村地区四处行医,受到当地人尊重,也赚了很多钱,”韦迈高博士说。

中医Ah Sue调制的白喉药物的产品标签  (维州图书馆)

跨越大半个世纪的时代变迁

蔡少刚在外公去世后继续种菜,随着悉尼市区不断扩张,他种菜的菜田也离市区越来越远,他先后换了三个菜园,断断续续种了二十多年菜,1978年转行开巴士直到1998年退休。

与他的外公蔡文粹不同,他并没有回乡娶妻,而是在悉尼娶了当地一位华裔后代,在澳大利亚真正安顿下来。他们育有一子三女,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从事种菜行业。

蔡宗汉在2008年带着孩子探访高要祖上老家,并在父亲蔡少刚出生的屋子前合影 (Supplied: Kerry Choy)

岁月流转,沧海桑田。从1949年16岁时踏上澳大利亚这片热土到现在将近70年过去了,蔡少刚已经从当年的少年郎成了耄耋老人。这期间他只回过中国一次。

“那时候刚好是共产党在中国,乡下的环境不是很好,文革,那时候没有人敢回去,”蔡少刚说。

蔡少刚有四个弟弟在中国大陆,像他的前辈一样,他定期向在高要乡下的家人寄钱,在中国闹饥荒的年代,他还寄罐头等粮食。

直到1987年,中国社会稳定下来实施对外开放政策,蔡少刚才携妻子、女儿和儿子重新踏上故土。

跟很多其他澳大利亚人一样,他的长子蔡宗汉(Kerry Choy)积极寻根,研究族谱,搜集大量先辈的资料。并且带着自己的孩子造访如今已经是高要市回龙镇槎岗村他的父亲出生的祖屋。

蔡少刚自豪地告诉我们,他的九个孙子孙女们基本上都去过中国。

“过年的时候,他们会跟我说‘恭喜发财,利是[红包]拿来’,”蔡少刚笑道。

蔡少刚(前排中)如今三代同堂  (Supplied: Kerry Cho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