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君說:

中國人愛吃、會吃但就是吃的不放心。對於活在食品安全隱患中的人來說,花更多的錢買更放心的有機食品起碼能吃個安心,所以超市貨架上的有機食品雖然價格動輒是普通菜的十倍,也經常被搶購一空。

不過國內的有機食品一直比較混亂,2011年新京報就曾報道,多地現假冒有機食品,兩萬元即可拿證書。2015年法制日報報道有機食品抽樣調查假冒部分佔9.5%,2017年中國醫藥報更是直言“我國有機農產品的產量很低,常年缺口在30%左右……網上銷售的有機食品真假難以斷定”。

新華網有機食品身份造假新聞配圖

即使是“真的”有機食品,也未必就放心。在我國,有機食品重認證輕監管,一旦認證為有機食品,“認證機構每年最多去企業檢查一兩次,有些企業在幼苗的時候噴洒農藥,檢測的時候就很難查出”。

有機食品這個概念本來也是舶來品,今天就看看澳洲的有機食品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國內超市裡的有機蔬菜

關於作者

愛米同學  上海人,曾任外企HR,先後供職於滙豐銀行、貝恩諮詢等。2013年移民,現居墨爾本。澳大利亞景觀建築師,澳洲景觀設計協會成員,主要負責市政項目和公共空間設計。

有機食品定位小眾,巨量生產不合常識

在澳大利亞有機認證協會官網上,有着全套100多頁的《澳大利亞有機認證標準》(以下簡稱《有機認證》)。各州的產品,都必須嚴格按照統一的標準進行認證。除此之外,不存在其他有機認證體系。

在這套《有機認證》中,從生產方式到整個生產過程,都有着明確、詳盡、嚴格的規定。土壤不得含有害物質殘留。培育及生產過程中不得使用化肥、農藥、轉基因技術,更不允許使用抗生素和催長激素等等。

我在澳洲讀研期間曾經兼職做過多次翻譯,涉及的主要業務都是農業投資。研一的時候,認識了一個農場主叫Roger,家裡世代在墨爾本近郊經營櫻桃園,連續兩代都持有機認證證書。我領着一群中國投資者參觀,Roger說:“(有機認證)要保持下去是很不容易的,不能用化肥,我們就必須購買雞糞、木屑這些相對比較貴的有機肥。不能使用農藥,就必須手工捉蟲,或者有些農場會在作物附近的田壟上混種辣椒、大蒜等有強烈氣味的驅蟲品種。更有一部分行業協會,為了保證天然無公害,會斥資委託各大院校研發天然農藥。”

澳洲有機草莓,摘下沖乾淨泥直接吃,香甜可口

 我問:“這樣會影響產量和成本吧?”

“那是當然。我們的定位也很清楚,就是服務小眾的。你不可能巨量生產有機食品,這不合乎常識。當然如今也有各種新的科學技術和方法,我女兒下個月要去澳洲國立大學進修一個現代農業和農場管理的課程了。我們不排斥新技術,但前提是要對得起這張認證書。”

澳洲有機蜂蜜,超市售價 $8.99

我都沒好意思告訴Roger,有機食品“畝產千斤”,在我的祖國某些角落,已經實現了……

當年我住在上海的時候,曾有一位銷售登門拜訪,推銷他們公司的有機蔬菜包年大禮盒。聽他大談情懷,描繪田園風光和有機蔬果,我也很心動。但我畢竟是個銀行/諮詢公司從業人員啊,情懷是不能打動我滴,數據才能。

於是我就問了他幾個問題,諸如你們有年報么?你們耕作面積多大,年產量多少,供應多少客戶?這位銷售員小哥於是開始支支吾吾。

我接着追問,你們的有機認證是什麼機構發放的?認證標準在哪裡可以查閱?小哥整個就懵了。最後我問他,為什麼一定要包年?我中途認為不好,又不能退,豈不是白白損失?”小哥無言以對,這次推銷當然也就不了了之。

不同國家有機認證標誌

此後,我聽說這家機構在上海很多中產小區大肆推銷,頗有些大叔大媽買賬,我媽媽就差點上了當。為了說服親娘,我特意找來衛星地圖,標識了他們所謂的有機農場的面積,估算了產量。根據他們的描述,要滿足上海地區那麼多家庭的需求,就憑他們這點農場面積,除非畝產千斤才行。

而且,國內的有機認證並沒有一個統一的嚴格的標準,打擦邊球自封“無公害有機”的比比皆是。我曾打過多次電話,要求查閱他們的證書和認證標準,對方不是說不清楚,就是乾脆不接電話。在這個過程中,我老媽終於醒悟,認識到其中貓膩,放棄了訂購。多年之後,我在新聞里偶然聽到了這家公司董事長攜款逃走的消息。

輕則吊銷認證,重則追究法律責任

國內對有機認證也不是沒有規定,但執行的過程中,貓膩就多了。在Roger的農場,有次碰上一位中國同行張先生,在國內做的是有機草莓,打算投資移民,正在那裡大發感慨。這人為人倒是隨和又坦誠,於是我就逗他:“怎麼了張總,長吁短嘆的,咱國內有機認證現在有統一嚴格規定沒有?”

有機牛奶,這個品牌還有非有機牛奶,包裝是深藍色的,標識非常清楚,絕無歧義

“規定倒是有,也不能說不嚴格。可是執行不一樣啊。我聽Roger說這裡除了常規檢查,每季度還隨機抽查呢。國內雖然也查,但都是提前好幾周就放出消息來的呀。你想想,國內那麼多人!附近相鄰的農場全都用化肥農藥,你不用,怎麼保證得了產量?所以平時都得打葯。等通知下來了,暫停幾天,查的時候就能勉強達標了。”

“行業協會不得罰死你們啊?!”

“咳!罰!但罰我們其實就是罰他們自己。我們被吊銷證書了,誰給他們交會費?國內這個體系下,執法和評估機構就必須對你睜隻眼閉隻眼,否則大家都沒得混啊。”

Roger在一邊聽不懂,我也不好意思給他翻譯,於是打岔問他:“在澳洲,有機農場如果違規操作,會有什麼後果呢?”

“櫻桃園的話,180天內如果送檢再次失敗,會被吊銷有機認證證書的。如果是奶製品、肉類的話更嚴格,查實後立刻且永久吊銷有機認證證書。如果情節較重或者是蓄意,甚至要追究法律責任。”

澳洲有機農場里溜達的雞和鵝

張總聞言長嘆一聲:“澳洲還真是不一樣。人家這裡行業協會不是靠農場養着,就不會勾連在一塊兒啊!你看咱們,國內的大牌牛奶企業出過多少問題,不照樣沒事兒么?”

安穩賺長久,不做風口上的投機分子

到了研二期末,我在兼職翻譯過程中已經陸續認識了不少各色各樣的中國投資者,其中Andrew給我留下非常深的印象。

Andrew十五歲來到澳洲,後來又去美國留學。畢業後在華爾街工作了幾年,現在代表加拿大一家投資機構打理加拿大國家教師養老基金,他們希望在澳洲找些農業類項目。

那天我帶他們參觀新南威爾士附近一家世界上最大規模的的茶樹種植農場和茶樹精油萃取工廠(你們愛買的“Thursday”茶樹精油,就由這家公司供貨。當天同行的還有幾位中國精油生產商,“Thursday”品牌的公關經理,和澳大利亞茶樹行業協會的兩位評委。)

墨爾本常見的健康午餐,有機牛油果泥和水煮有機溏心蛋

期間這家公司的董事長跟我說了個很有意思的經歷。他說:“你也看到了,同行這兩位來自茶樹精油的行業協會,專門評定世界各地茶樹精油的優劣。有一次,中國廣西一家廠商送來幾支茶樹精油的樣品,要求我們測評。我們測試了,發現他們的產品各項指標都未能達到行業規定的最低標準,事實上不能稱為茶樹精油。

當然這是有原因的,世界上符合茶樹生長的地區是很少的,廣西的緯度和氣候類型,產出的茶樹確實對提煉不是非常理想,所以這種結果,也並不使人意外。可是沒想到,過了幾個月,這家公司又送了一批樣品過來。這次全都達標了!我們就很疑惑,因為根據中國廣西的氣候和土壤以及現有的茶樹精油提煉技術,是不可能達到這種濃度的啊。

於是,我們把這批樣品又送往好幾家高校實驗室進行測試。結果……很遺憾,我們要求的幾個成分他們都達標了,該有的都有。但是不該有的也有……他們違反規定,在精油添加了不允許使用的成分。如果我們沒發現,頒發給他們證書,他們就會去打着“澳大利亞專業協會認證”的旗號,在中國市場上招搖撞騙。”

當時,另一個國內精油生產商聽忍不住笑起來,他說:“哎,其實國內很多號稱進口的精油,都是自己勾兌的,想要什麼味道的,玫瑰檸檬薰衣草,都有勾兌配方……”Andrew聞言在一旁苦笑。

澳洲著名茶樹精油品牌Thursday

參觀結束後,我搭Andrew的車去機場。路上聊得高興,就問他:“你中文說那麼好,現在國內有機食品市場如日中天,你卻完全無涉,為什麼呢?”

“不能做”,Andrew斬釘截鐵地答:“剛才你也聽到了,這種先狠狠撈一票,在我身後哪管洪水滔天的場子,是我們這一行大忌。”

“得了得了”,我笑他:“別玩偉光正,你們華爾街不知多少所謂的精英整天干這勾當。”

墨爾本有機農夫市集

“啊哈,愛米,你太尖銳了。是,從某種程度上,我同意你的看法,但並不是每個人都這樣,我相信這其中最出色的人,篤信以對的方式做事,而不是撈快錢。先不談價值觀,單就技術角度看,國內很多項目,並不是在解決真正的問題。你比如說,購買力是起來了,但是由於種種原因,國內生產不出符合新興中產階級需求的產品。比方說茶樹精油,還是要從澳洲買,對吧?短期內固然可以通過各種手段來弄潮,積聚人氣,可是接下來呢?由於本質問題無法解決,很多項目也就自覺或不自覺地成了龐氏遊戲,迅速圈錢,迅速脫手。”

他嘆了口氣,接著說“另外,我還未成年就來到澳洲受教育,後來讀了藤校,我們是有倫理教育的!即相信以對的方式,和對的人,做對的事,何況我還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人一旦有了孩子,想法會很不一樣。我不願意自己的一生,在孩子的眼中,就是一個堵着所謂風口撈一票的機會主義分子。我也不願意我的孩子,以這種態度去對待人生。”

位於墨爾本市區的Collingwood兒童農場,孩子可以直接親近動物

“有機”不只是食物標準

Andrew當天的話,給我留下非常深的印象。我又想到“有機”這兩個字。

澳大利亞《有機認證》的規定,不僅僅針對產品本身,它同時還規定:“灌溉過作物的水,在排放之前,必須通過檢測,其水質至少不應低於灌溉前引入時的標準……”在這裡,人們關心的不只是自己盤子里小的“有機”,更是整個生態環境,甚至整個星球的“有機”“可持續”。它使你相信,每個人都有權利享受安全美好的物產,每個人也對這種安全和美好負有責任。只要錢足夠,有機食品是不難買到的。但這種價值觀,不是錢能買到的,也不是權傾一方的 “特供”能夠替代得了的。

墨爾本大學設計學院大樓廣場每周三的有機農夫市集

事實上,有了這種價值觀和做事的態度,無論是不是“有機”,澳洲這裡的一蔬一果,就叫人安心。自來水可以直接飲用,葡萄、草莓買了來,沖一下就能直接吃。各色沙拉非常流行,生吃也不用擔心農藥殘留。

周末的時候,我喜歡和朋友一起沿着亞拉河騎行,到中午時分,停在距離市中心不遠的Abbotsford 修道院。這間修道院歷史悠久,比鄰Collingwood有機兒童農場。在這兒,小朋友可以和放養的動物親近,可以自己栽種和採收蔬菜瓜果,還可以組織農貿市集,通過這種方式,孩子們理解土地、環境保護和無公害的重要性,也體驗地里物產的豐富和美妙。我呢,則喜歡和朋友把自行車停在一旁,到農場的咖啡屋喝上一杯,吃一頓豐盛的有機午餐,再慢慢悠悠,篤篤定定地繼續我們的騎行旅程。

Abbotsford 修道院農場咖啡店,店外是無盡的農場和遠山

“有機”是一個食品標準,更是一個執着堅持的漫長過程。其實最打動我的,是澳洲《有機認證》的這條規定:“有機農場不得使用非自願低價勞動力,必須遵守公平貿易原則……”它使你相信,“有機”不僅是一種物質上的存在,更存在每個人的內心深處。我們後代的健康成長,不是單靠喂進嘴裡的營養,也更需要這種健康有機的大環境的滋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