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公司外派,我絕沒機會出國。

1987年,我出生在江西一個山村,小時候,我經常和家人上山伐樹,起初,我總是和弟弟妹妹一起抬木頭,到了六年級,我就可以獨自扛着比我的小身板還粗壯的木頭疾跑下山。

初二時,我退了學,我沒有選擇。幸好,我也不想上。很長一段時間內,我並沒有意識到,這樣做其實不正常,因為周圍人都一樣。

不正常的事兒多了,自然就習以為常。這是基本國情。

接着,我在家幹了兩年農活,然後,去鎮上學了一年半廚子,接着,又參軍兩年,退伍後,跟着戰友去了上海,在船廠幹了三年苦力。

小時候我扛木頭,長大後我扛木板,在社會這所學校中,我讀完了高中和大學,但我什麼也沒學到,生存是不用學的,生存能力和生育能力一樣,時間到了,自然就有了,我猜這叫求生慾望。

扛了三年木板後,我的榆木腦袋開了竅,意識到知識的重要性。於是,上了夜校。

在那裡,除了一張文憑,什麼也沒得到。

憑着這張文憑,我加入一家科技公司,在裡面做售後服務,簡單說,就是修顯示屏的。迄今為止,我在這家公司已幹了五年,除了老闆沒走,員工換了一茬又一茬。我從被人教,到教別人,從修周邊公司的小屏幕,到修長三角地區所有屏幕。政府部門,地鐵站,又或者學校等等,只要用得到我們公司屏幕的地方,我吃着火鍋唱着歌就去了,哪裡有屏哪有我。

到了第四年,老闆決定,讓我帶隊去澳洲悉尼,為前往那裡參加展會的一家國內公司,安裝調試顯示屏。

我很興奮, 因為,我、要、出、國、了!

對於經常出國的人而言,我當時的反應和心情,應該是“蠢萌蠢萌的”。

對於沒機會出國的人而言,他們若看到我當時的模樣,多半會在心裡說,“國外有什麼好?槍支毒品,恐怖組織,種族歧視,那麼危險,你出去絕對活不過三秒!”

前一種人的想法,我不大能理解,但後一種人的想法,我當時其實特別理解。尤其當你知道,我是一個視抗日神劇如命的人。真的,我一天不看,就渾身難受。

我不忌諱告訴別人這一點,因為瞞不住。我當然知道,抗日神劇很垃圾,可看看我的“履歷”,難道,我非要去看英劇美劇那些我看不懂的東西來裝幀門面嗎?

所以,我選擇看抗日神劇,我甚至覺得自己一直看到八十歲,也絕不會厭煩和膩歪……我理解自己喜歡看抗日神劇的心態,也就自然理解那些自己出不了國,看到身邊有人出國,就有意無意百般挖苦嘲弄,告訴你國外很危險,基本是有去無回的那類人。

我知道,一旦有機會出國,他們也會立刻會變成我……我辦好護照和簽證,上了飛機,一路來到悉尼機場。

我在澳洲待了近兩個月,期間,澳洲這邊的老闆請我們聚餐過六七次,我和朋友一起出賓館閑逛四五次,獨自出門一次。其餘時間,我全部縮在賓館裡,看完了四部抗日神劇。

是的,我在澳洲停留了兩個月,對澳洲一無所知,我甚至沒有和任何一個澳洲人說超過三句話,因為所有的內容,都可以用三句話說清楚:hello、ok、thank you。

我也不想說那些從別人口中聽來的關於澳洲、關於外國的事,什麼外國人素質高,不隨地吐痰,不組團闖紅綠燈等等,其實都大同小異,與我無關,我也無暇去體會人家的素質是高還是低,我是來打工的,沒這閑心,更沒這洞察力。

我自己感受到的,只有四件事:環境、房子、啤酒、還有香煙。

眾所周知,悉尼環境是極好極好的。怎麼形容這種好呢?我想到的最完美的比喻,即是:好的像我小時候的家鄉一樣。

我在上海,有很多來自五湖四海的朋友,全部都是來自農村。由於時常會和他們聊起各自的小時候和故鄉,我的腦海中勾勒出這樣一副發展情景:十幾二十幾年前,他們的家鄉雖已被污染的較為嚴重,但每個村子總算還有一兩條小河,夏天能游泳,冬天能滑冰。

可幾乎都是在千禧年前後,各地環境突然惡化,村裡的小溪小河不是乾涸,就是塞滿各自生活的、工業的垃圾。

稍大一些的河流,河底的沙子全部被挖走,化作了大部分人買不起的商品房,變得深不見底,渾濁不堪……原先那些可供文人墨客讚美和回憶的村落,大片大片的死掉,重生之後,俱化作了市縣鄉鎮的排泄口。

小時候要扛木頭,沒有欣賞家鄉美麗環境的時間,也沒有審美的眼光,因此錯過了它最美的時候,甚是遺憾。這次來到萬里之外的悉尼,雖是我離家最遠的一次,卻令我荒誕地找到了故鄉的感覺,以及兒時的回憶。

這裡的綠化太好,水太清,鳥太多,樹太粗,而且很健康,不像是在上海經常可以見到的,那種不知道從哪裡花大價錢運來的,需要打着吊瓶才能活下去的老景觀樹。

上海寸土寸金,樹不值錢進不來,人若沒錢只能住毛坯房。不過我窮慣了,住在毛坯房裡,也不覺得有什麼,但最痛苦的是,毛坯房雖然破,但租金每年卻依然要漲百分之十五左右。這也就算了,關鍵是,別看這房子爛,地段偏,不付出我不能承受的代價,就絕當不了它的奴隸。太特么欺負人了!

說遠了,我其實不想談房價的,談這玩意,跟談外星人一樣,沒任何意義。

我在悉尼,見到的最多的就是別墅。當然,我不相信澳洲到處是別墅,遍地是牛羊。但是,據我目光所及之處,房子都很“低矮”,沒有上海那種“城市森林”的感覺。可能你從上海出去,看全世界都是低矮的。

數次聚餐,吃的都是上好的牛排,這就是我懷疑這裡遍地是牛羊的原因。喝的,都是上好的啤酒。至於什麼叫“上好”,那自然是仁智自見。

和所有壓力山大的小夥伴一樣,我沒事也喜歡喝點啤酒,每次喝的不多,但一段時間不喝,身體是會抗議的。

我真的不是那種愛亂丟垃圾的人,當然,我得說,每個亂丟垃圾的人,恐怕也跟我一樣,心裡都不會承認自己愛亂丟垃圾吧?

於是,我像《縱橫四海》里的小馬哥一樣,將手槍,哦不,是煙蒂,隨手塞進了一旁的花壇里,由此可以看出,我的確不是個愛扔垃圾的人,否則,我就扔地上了。

五分鐘後,我接道一個神秘的電話,對方一張口就是,“你好,我是中國駐澳大使館的工作人員。”

我當時就蒙圈了,精神恍惚地問,“什麼事?”

“你剛剛在XX路口扔了一個煙頭,澳洲的有關部門已經通知我們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剛才實在是沒找到垃圾桶。”我如實回答,心想完了,我破壞中澳友誼了。同時驚慌失措地四處打量,最終,一沒看到有人跟蹤,二沒發現哪裡有隱形攝像頭。

“剛剛查了你的出入境記錄,你是第一次出國,所以這回就算了,要是有第二次,哼哼哼哼……”

人家素質很高,當然沒有哼哼哼哼我,這是我給他加的心理戲。我趕忙對着手機陪着笑臉,好像他能看見我似的,連聲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下次一定注意。”

後來,我把這件事,講給經常出國的朋友聽,他很詫異,因為,他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事。我抽煙還是他教的。

從這件事上,我們就可以看出,甭管在國內還是在國外,都不要隨地扔!煙!蒂!

這就是我在澳洲,過的極端枯燥乏味的兩個月。

還是那句話,我沒有選擇。

我知道,我沒資格評論澳洲,我甚至沒資格說“我沒資格評論澳洲”。雖然出了一次國,但我應該表現的跟從來沒有,而且絕不可能出國的人一樣,要麼什麼都不說,要麼就只能說國外很亂,國外很危險云云,否則,我就有可能是一隻隱藏很深的牧羊犬。

在普通人的世界裡,這罪名很大的,比貪污搶劫亂搞還大。

而在跟澳洲老闆吃飯的時候,時常有一些他的中國朋友趕來,跟我們一起聚餐。閑聊時,他們總不厭其煩的反覆說,國外不好,還是國內好,吃得好、住得好、朋友多、玩得開、物價便宜。

前面我懂,後面我就不懂了。

老實講,在出國之前,我對這些屁話是深信不疑的,因為媒體這樣教育我們,周圍人都這樣說,但這次親自出國,面對這些友善的華裔同胞時,我忽然生出了不該有的想法。

既然國內這麼好,你們怎麼就不回去呢?嗯,你是因為工作,嚴重點說,就是被生活所迫,但有必要將孩子帶過來,讓他們在這麼不安全不美好的地方念書嗎?

我想了又想,後來終於想明白了一點點,說給大家分享一下。

首先,澳洲老闆的這些中國朋友,是用普通話說國內如何如何好,國外如何如何不好的,換言之,他們根本就是講給我們聽的。

你可以把他們的這些說法,看成是對你的一種尊敬,但其實,這更是他們的一種生活策略。

一個或幾個出國在外的中國人,告訴一個或幾個出不了國,又或者只是短暫出國打工的人,說國外如何如何不好,國內除了自然環境和教育環境都是倍兒棒,這是沒有問題的,也不會引發問題。但如果他老說國外如何如何好,不僅會傷到你的自尊心,還有可能讓大家不歡而散。他們又不傻,換做是你,會說真話嗎?

不過,無論怎麼說,只要他們不說實話,這些都是小問題,笑笑就過去了。但是,倘若一個可以經常,甚至是定居國外的階層,如實的告訴底層人民國外的真實情況,那樣問題就大了,到時候引發的連鎖反應,會讓每個人都笑不出來。

我們都知道,什麼是“用腳投票”,也知道“不要聽一個人說了什麼,要想一個人為什麼會這樣說。”這樣的心靈雞湯,但當這些人告訴我們國外不好的時候,我們卻很容易就相信。

你如何能指望,一個把老婆孩子都送到國外的人,來全面理性的告訴你,國外的真實情況?

大部分這個階層的人,都選擇不說外國的好話,或許多半因為:對你的憐憫,以及自我保護。除此之外,是因為你我都聽不懂,也不會信,因為,底層人民很多人已經被教育成了“慶幸自己出不了國”的人。

我相信國外發達國家一定存在它的問題,而且還不少,但若真的相信一個身在國外卻大談國外不好,又或者根本出不去卻大談國外不好,那可就傻了。

別忘了,在這個時代,來中國很容易,你想出去,那可就很難了。

我知道,我多半是再也出不去的,但我常想,如果有一天我出去了,我肯定也會告訴國內的朋友,國外沒有國內好,但你千萬別相信我,更別質問我“既然國內好你怎麼不回來,還把老婆孩子帶出去?”

我無法回答你,就只能呵呵了。

沒有人不愛自己的祖國,沒有人不願意出國看看,沒有人發跡後願意說實話,沒有階層會用自己的真實感受去凌虐下面的階層,但你必須要明白:有機會、有遠見、有權有勢的人,都在想方設法出國。至少,也要把自己最寶貴的事物——孩子,送出去,同時,不斷的告訴你,國外沒有國內好。

我們的生活,本身就是一出神劇,所以折射到影視劇中,神劇、雷劇、爛劇才會層出不窮。有沒有發現?這些劇別管有什麼問題,所謂的三觀,永遠都是“正確”的,因此,永遠,永遠不乏上面的支持。

三十歲的我,最終選擇了適合我的影視——抗日神劇,或許也只能選擇適合我的國度——祖國。

但並不意味着,如果我有機會,有條件,我會因為某些人“善意的謊言”,以及有關方面貌似公正實則居心叵測的引導,還冥頑不靈地認為,風景這邊獨好,從而,使我自己成為孩子出國的絆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