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銀日前發佈最新報告稱,美國政府停擺僵局持續,部分經濟數據已延遲發佈,而受影響的數據可能反映美經濟活動正在放慢。在此背景下,美國將放慢加息步伐。

美國最近一次加息是在當地時間2018年12月19日,美聯儲將聯邦基金利率提升0.25個百分點,到2.25%至2.5%區間,這是自2015年12月份以來美聯儲第九次加息。

三年前,美聯儲做出了2006年以來的首次加息決定。當時,筆者曾撰文表示,這既是美國基於本國經濟基本面和全球經濟格局變遷趨勢做出的理性決策,也表明,為應對2008年發生的嚴重金融危機,美國採取的一系列修復動作已完成了其歷史使命,還預示着美國對本國經濟體系獲得的內生性增長動力有自信,更是向世界其他強勢經濟體發出的一種強烈信號

——美國依然主宰着全球經濟與貨幣政策的走向,全球資本與財富配置權依然掌握在美國手中。

不過近年來,世界「去美元化」浪潮再起,特別是特朗普政府將美元「武器化」、「政治化」,美元世界影響力大幅下滑,地位搖搖欲墜。

部分發達國家和新興經濟體的央行之間陸續簽署本幣互換協議,增加非美元貨幣儲備,部分國家正在建立或準備建立獨立於美元貨幣體系之外的國際貨幣清算支付系統,這些成為了金融危機以來國際金融體系變遷中的一道獨特風景線。

或許,美元作為全球儲備貨幣的日子已屈指可數。

文 | 章玉貴 上海外國語大學國際金融貿易學院院長

  1

  拖垮蘇聯、打壓日本、點燃歐洲火藥桶

這些年來,美國經濟迎來的幸福時光相當大程度上是建立在其他國家遭受痛苦的基礎之上的。

曾擔任過美國海軍部長和財政部長的約翰·康納利曾對此有過經典的概括:美元是我們的貨幣,卻是你們(世界)的「難題」。

事實上,自1944年布雷頓森林會議召開以來,全球在美元體系支配下已經生活了74年。如果將1913年美聯儲成立作為美元初步取代英鎊的時間表,則美國對世界貨幣體系的統治時間更為久遠。

美元的強大與難以撼動,除了潛在的制衡力量尚處於發育之中外,還與美國在38年前構築的「高邊疆」戰略不無關係。一般認為,1980年,由時任美國總統里根的國家安全顧問、前美國安全委員會特種計劃室主任丹尼爾·格雷厄姆提出來的「高邊疆」戰略主要應用於和蘇聯的軍事競爭。

其實,格雷厄姆領導的「高邊疆」研究小組中還包括經濟學家。格雷厄姆於1982年提出的《「高邊疆」研究報告》,是涵蓋了軍事、技術、政治、經濟等各項戰略內的總體戰略。按照他的設想,「高邊疆」不僅是一項軍事戰略,它還是處理美國和其盟國正當的經濟、政治願望以及安全需要的一項真正的國家戰略。

自那之後,美國先是在「高邊疆」戰略指導下,拖垮了蘇聯;之後又聯手歐洲打壓了日元崛起的勢頭;其後,在歐元誕生的世紀之交,美國看到不僅有能力也有意願承擔更多國際經濟責任的歐洲是最大威脅,於是,一方面不斷強調強勢美元政策將延續,以增強各國對美元支付體系的信心與依賴,另一方面借科索沃戰爭,在收拾了不聽話的異類——米洛舍維奇的同時,也通過點燃歐洲火藥桶,給剛剛出爐的歐元當頭一棒,歐元因此陷入低迷,美國得以繼續以美元結算世界經濟。

在「美元高邊疆」的金融框架下,美國財政部、美聯儲和龐大的商業銀行與投資銀行體系結成了命運共同體,共同服務於美國的國家戰略。美聯儲作為全球事實上的中央銀行得以鞏固。而全球貿易對美元的需求又使得各國依託於美國的金融系統和美元進行經濟活動。

  2

  傲視美國的蘇聯栽在了盧布上

美國精心構築的「高邊疆」,首要服務對象便是美國國家利益。

從經濟的角度來看,美國的國家利益首先表現為對美國全球金融分工地位的維繫,其次表現為經由美元本位低成本地佔有別國資源,或者對外輻射經濟成本。

當年,蘇聯窮兵黷武,試圖以軍事力量為先導,取代美國成為世界頭號強國。但是蘇聯領導人忘了:蘇聯傲視美國的地方可以有很多,例如自然資源,例如強大的動員能力。但是蘇聯有一樣東西遠遠趕不上美國,那就是盧布。

不錯,當時的盧布看起來也很強大,但那只是在蘇聯的勢力範圍內而已。而美元卻可以用來配置世界範圍內的資源。

於是,同樣是搞軍備競賽,蘇聯一開始還可以大把的投錢,其後也還可以咬牙堅持,到最後就難以維繫了。而美國根本就不愁沒有錢。說到底,蘇聯是花自己的錢開採自己的資源來和美國比拼,而美國卻可以做到只花自己的一部分錢和資源,更多的花的是別國的錢,因其可以通過美元低成本佔有別國的資源。兩者相比,高下立現。欠缺金融基因的蘇聯領導人只懂得爭奪軍事霸權,而忽視了貨幣霸權這個更強大也更隱蔽的「高邊疆」。

某種意義上說,蘇聯是被美元的「吸星大法」打敗的。當時的蘇聯是在玩命,而美國則在玩戰略。

有了「金融高邊疆」,就相當於美國給別國戴上了「緊箍咒」,在貿易領域尤其如此。

美國吃定了各國對美國市場依賴的軟肋,在使各國維持美元結算偏好的同時,也把各國經濟編織到美國的金融系統中去。

在新興經濟體國家和美國的雙邊貿易過程中,美國除了出口製成品之外,最具含金量的「商品」就是出口美元。美國保持這種貿易逆差表面看來是吃虧了,也失去了一部分就業機會,實際上是賺大了。還有什麼比享用價廉物美的商品同時又有人送美元上門的日子更爽呢?

美國之所以能夠執行「高邊疆」戰略,除了其高人一等的戰略謀劃能力之外,還得益於其在戰後建立起的機制化霸權——美國通過左右一系列國際組織、機制和聯盟建立起來的秩序範式。

美國憑藉其對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以及世界貿易組織的主宰,制定着國際金融規則的權力圈與話語權,敲定了金融市場價格水平的霸權與能力以及對各種金融工具與頭銜的特權與創意的決定。華爾街、西方七國首腦會議(G7)、各式高峰論壇與精英俱樂部、獨霸全球的金融專才資格註冊權的非營利組織(NPO)等就是美國主宰世界金融秩序的各種符號。而美國超強的軍事實力又使那些意圖挑戰美元霸主地位的國家退避三舍。

武力加美元,是美國的兩大終極王牌。

不過,正如經常吃一樣東西容易導致邊際效應遞減一樣,已經被美元本位制綁定了70餘年的世界其他國家,也是時候換換口味了。

  3

  本幣互換協議成為一道獨特風景線

美國總統特朗普幾乎天天抱怨美國遭遇了各種不公平貿易待遇,到處喊冤,各種「退群」,甚至不惜發動貿易戰。但真實情況卻是:在全球經濟一體化的邏輯框架下,包括中國在內的發展中國家經濟自覺或不自覺地被嵌入到美元經濟圈中。

某種意義上說,世界上所有以美元標價的資產都可以視作美國的資產。說中國全民生產補貼美國消費一點也不為過,但中國卻因此背着全球經濟失衡部分責任者以及奪走美國工作機會的惡名。

至於美國憑藉美元霸權,通過操縱美元利率或匯率來定期對外輻射經濟風險,讓世界各國承擔美國經濟調整的成本則更是一種赤裸裸的剝奪。

因此,只有打破美元在國際通用貨幣、儲備貨幣和匯兌本位等一系列領域的壟斷地位,構建能夠反映國別和區域經濟實力成長與金融市場交易情況的均勢貨幣格局,全球經濟才有可能走出被美元本位綁架的局面。

於是,這些年來,部分發達國家和新興經濟體的央行之間陸續簽署本幣互換協議,增加非美元貨幣儲備,部分國家正在建立或準備建立獨立於美元貨幣體系之外的國際貨幣清算支付系統。這些成為了金融危機以來國際金融體系變遷中的一道獨特風景線。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10月26日,中國和日本簽訂了有效期為三年的2000億元人民幣/34000億日元貨幣互換協議;

繼而是11月12日,中國和英國簽訂了同樣是有效期三年的3500億元人民幣/400億英鎊貨幣互換協議;

11月29日,中國和G20成員國—印度尼西亞簽訂了2000億元人民幣/440萬億印尼盧比的三年有效期貨幣互換協議;

中國和重要貿易夥伴俄羅斯之間正在加快推進本幣結算和貨幣互換。

今年前10個月,中俄貨幣互換額度已達到9430億盧布(約合975億元人民幣),為去年全年的1.5倍。同時,中國銀行間市場購買盧布的人民幣業務量在三季度也暴增105.3%。

中國和俄羅斯的相關部門還討論利用雙方自有的國際支付系統進行結算,以繞開美元。其中,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CIPS)二期已於2018年上半年試運行,這是中國穩步推進人民幣國際化進程中的關鍵步驟,就是為了給不斷擴充國際行為空間的人民幣提供一個全球範圍內的交易轉換器,實現國內外有關支付系統的有效對接,並有效繞開美國控制的「SWIFT」國際支付體系。而這些貨幣國際化基礎設施建設,在全球主要新興經濟體中,目前只有中國有能力實施。

  4

  發達經濟體開始偏好人民幣

自2009年以來,中國先後與38個貿易夥伴簽署了雙邊本幣互換協議,總金額超過3萬億元人民幣。既包括俄羅斯、巴西、阿根廷、土耳其、印尼、泰國、埃及、尼日利亞等新興經濟體,也包括歐盟、日本、英國、瑞士、加拿大、澳大利亞、新西蘭等發達經濟體。其中「一帶一路」沿線國家或地區有20多個。全球公認的五大央行,除美聯儲之外,都與中國人民銀行簽署了雙邊貨幣互換協議。

當然,美元仍是全球交易體系和儲備體系中最重要的貨幣。人民幣目前在上述兩個體系中的地位與中國經濟規模佔全球總量之比仍然存在顯著不對稱。

但正如中國人民銀行所指出的,人民幣國際化取得重大進展,支付貨幣功能不斷增強,儲備貨幣功能逐漸顯現。迄今已有超過60個境外央行或貨幣當局將人民幣納入官方外匯儲備。人民幣由貿易結算貨幣向國際投資與計價貨幣演變進而邁向全球主要的儲備貨幣,是人民幣國際化的一般邏輯。

作為僅次於美國的全球第二金融強國,英國人近年來對人民幣的偏好在發達經濟體中是最突出的。

早在2013年6月22日,中國人民銀行就與英格蘭銀行簽署了規模為2000億元人民幣/200億英鎊的中英雙邊本幣互換協議。

今年11月12日,在英國面臨脫歐給經濟發展預期帶來不確定的關鍵時刻,中英兩國將雙邊本幣互換規模擴大到3500億人民幣。此舉不僅有助於鞏固倫敦作為全球最重要的人民幣交易中心和離岸市場的地位,而且對於穩定英國的對外經濟金融合作是重大利好。

而在稍早的11月2日,上海證券交易所正式發佈實施了上交所與倫敦證券交易所互聯互通存托憑證業務相關配套業務的規則,由此滬倫通距離正式實施又近了一步。

目前,滬倫通的相關技術準備已就緒,正在等待業務的最後上線。滬倫通首批掛牌企業名單將公布,明年1月份,滬倫通交易將正式啟動。

作為與紐約同等量級的超級金融中心,倫敦目前是全球最大的人民幣離岸交易中心和第二大人民幣離岸清算中心,也正在承接人民幣的新一波國際化紅利。英國是首個發行人民幣計價主權債券的西方國家。在中英雙邊貨物貿易中,用人民幣結算的比例目前已超過20%。

作為涵蓋了全球37%的外匯交易,39%的場外衍生品交易和29%的國際保險業務的國際金融中心,倫敦如此熱情擁抱人民幣,當然不是衝動,而是全身密布金融基因的英國人的前瞻性之舉。英國人深知,人民幣國際化的趨勢不可阻擋。美國當然不會樂見人民幣擴大在全球貿易與投資結算體系中的行為空間,這樣的情勢下,英國完全可以憑藉自身的諸多優勢,通過搭建倫敦作為人民幣離岸中心地位,一方面率先分享人民幣國際化的紅利,另一方面則可順勢鞏固倫敦的國際金融中心地位。

 

5

  等待31年,美國如願接過金融權杖

1913年美聯儲成立時,就是當時世界上最有實力的央行,但是美國直到1944年,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即將結束的1944年,美國才一手導演布雷頓森林會議,最終如願以償地從英國人手中接過了金融權杖。

在時間窗口的選擇上,美國認為在戰爭即將結束但尚未結束的關鍵時間節點,顯然要比諸神集體狂歡的勝利日更好拿捏會議進程;而金融權杖的交接地,毋庸置疑,必須在美國,而且最好是遠離戰場和血腥的寧靜地帶。

於是,美國人把時間定在1944年7月,這時歐洲第二戰場剛剛開闢,全世界的注意力正集中在硝煙瀰漫的歐洲,地點則定在遠離歐洲戰場且風景優美的新罕納爾布殊州布雷頓森林郡華盛頓山飯店。

不過,當包括時任蔣介石政府財政部長孔祥熙在內的全球45個國家的700餘名與會者來到會議現場時,發現布雷頓森林實在乏善可陳,最大的特點是飯店周圍森林密布,綠樹成蔭,一眼望不到邊。代表們發現,除了一些可口可樂自動售貨機之外,能讓他們分神的東西幾乎沒有。

美國人的聰明之處就在於此,越是偏僻的地方,你就越可以做到心無旁騖,一切可以按照美國人設計的路線圖來謀劃戰後世界的經濟棋局。

在長達三周的會期內,各國代表幾乎通宵不寐,會議室里空氣質量格外污濁,室內充滿着質問、爭辯乃至無休止的討價還價,而到了室外卻是空氣清新、心曠神怡。於是,大家拚命工作,甚至有當事秘書在回憶當時的情形時,認為「每天簡直要工作28小時」。

與會代表中,美國當然是格外顯山露水,財政部長摩根索、美聯儲主席艾考斯、參議員托比、經濟學家兼美國財政部部長助理的懷特,無一不是各自領域的頭面人物。

當然,最大牌的當屬英國代表團團長約翰·梅納德·凱恩斯。這位被譽為20世紀最偉大的經濟學家,儘管當時身體狀況非常糟糕,兩年之後即駕鶴西去,但為了英國和世界,他不得不忍受心臟病的折磨,爭分奪秒,而其主要對手——美國的懷特每天最多也只能睡五個小時。凱恩斯之所以備受尊重,不僅是因為他代表剛剛從世界首席大國地位滑落下來但仍有着巨大影響的英國,某種意義上說他更代表着全世界經濟學家的智慧。

不錯,美國無疑是那個時期的超級新貴,英國對此沒有辦法,羨慕也好,嫉妒也好,恨也好,畢竟兩次大戰改變了一切。美國在戰爭中憑藉雄厚的實力與相對超然的地位,使美元地位迅速上升,幾乎變成與黃金並駕齊驅的硬通貨。因此,在設計戰後貨幣體系時,誰都不能無視這個現實。

  6

  老牌帝國讓步,布雷頓森林協定通過

不過,新貴畢竟只是新貴,王者氣概還不夠,需要有人給他加冕。

懂得霸權邏輯的人都知道,代表既得利益集團的英國是不會輕易讓權的。但是,凱恩斯比誰都明白形勢比人強的道理,美國早已是事實上的全球老大,英國能打的牌實在不多。

於是,代表新舊帝國勾勒全球秩序主張的兩個計劃發生了碰撞。

凱恩斯拿出的版本叫「國際貨幣清算同盟計劃」,懷特計劃的名字更長,叫「聯合國穩定基金與同盟國家的復興開發銀行計劃草案」。儘管兩位經濟學家都主張創立一個國際貨幣機構,例如,在自由匯兌原則下穩定匯率,也都主張建立一種國際通用的貨幣單位。不過,凱恩斯計劃與懷特計劃還是有着很大的差別。

精明的英國人試圖通過廣受世界尊敬的凱恩斯,說服世界成立一個清算聯盟,由債權國和債務國共同擔負國際收支不平衡問題,由這個機構發行價值300億美元的國際貨幣,無償提供給各成員國進行國際貿易結算。這種國際貨幣名為「班克爾」(Bancor),它以固定比例直接與黃金掛鈎。說白了,凱恩斯計劃的實質是成立一個由英美共同主導的「世界央行」,其與各國央行的關係,就像本國央行與商業銀行的關係一樣。戰略目標是在英國失去超級大國地位的前提下,牽制當時富得流油的美國,防止美國利用債主身份獨霸世界經濟領導權,儘可能多地保住英國的經濟話語權。

此時的美國,早已告別菜鳥身份,當然不會買凱恩斯的賬,面對這個昔日老大,美國不再瞻前顧後。

於是,懷特底氣十足地闡述了美國的主張,認為只有擁有充足保證的美元才有資格擔當國際貨幣的重任,其他貨幣應該直接與美元掛鈎。至於凱恩斯計劃中向成員國提供流動性的提議,美國認為自己沒有必要充當冤大頭,要成立的國際基金應該把重點放在維持匯率穩定上。

最終,實力決定了談判的進程與結果。英國被迫做出大幅讓步,布雷頓森林會議最終通過了以「懷特計劃」為基礎制訂的《聯合國家貨幣金融會議最後決議書》以及兩個附議(即《國際貨幣基金協定》和《國際復興開發銀行協定》),確立了以美元為中心的國際貨幣體系,即布雷頓森林體系。

與會各國確認:各國的貨幣與美元以固定匯率掛鈎,在平價1%的範圍內浮動;美元則與黃金掛鈎,各國政府可以以35美元一盎司的價格向美國兌換黃金。另外,各國還同意成立一家「准國際銀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向流動性出現困難的國家提供幫助。至於凱恩斯的「班克爾」,直到1969年,才在一種叫做「特別提款權」的黃金貨幣單位身上復活。

當然,沒有英國的最終讓步,沒有凱恩斯的巨大聲望,會議是無法取得圓滿成功的。為了表達對凱恩斯的敬意以及對英國的感謝,在最後一天的全體會議上,盛裝的與會代表們全場起立向凱恩斯鼓掌致意。這恐怕是作為經濟學家的凱恩斯一生中最榮耀的時刻。

  7

  美元變身美金,危險遊戲開始

布雷頓森林會議的歷史作用直到今天也沒有人可以否定。它第一次以世界性的協定形式明確規定了國際貨幣制度的規則,規定了執行和維護其原則的手段,是國際多邊合作的勝利。

布雷頓森林體系實際上是一種國際金匯兌本位制,又稱美元—黃金本位制。它確立了美元在戰後國際貨幣體系中的中心地位,美元成了黃金的「等價物」,各國貨幣只有通過美元才能同黃金髮生關係。從此,美元就成了國際清算的支付手段和各國的主要儲備貨幣。

美國人在從英國人手中接過金融權杖之後,也承擔起了維護國際金融體系穩定的責任。

以美元為中心的布雷頓森林體系在結束全球金融亂局,促進國際貿易方面取得了巨大成功。因為固定匯率制度降低了匯兌風險,促進了商品、貿易以及資本的自由流動。

世界出口貿易總額年平均增長率,1948—1960年為6.8%,1960—1965年為7.9%,1965—1970年為11%;世界出口貿易年平均增長率,1948—1976年為7.7%,而戰前的1913—1938年,平均每年只增長0.7%。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要求成員國取消外匯管制,也有利於國際貿易和國際金融的發展,因為它可以使國際貿易和國際金融在實務中減少許多干擾或障礙。1948年到1976年之間,國際貿易的年平均增長率為7.8%,為戰前的10倍。

更重要的是,布雷頓森林體系清算了殖民帝國的貨幣勢力範圍,阻止了舊貨幣格局時代主要大國惡性貶值帶來的貿易衝突,是經濟全球化的一次貨幣鋪墊。

正因為布雷頓森林會議的重要歷史地位,不少人以參加這次會議為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美國也藉助這個外表幽靜、內心喧鬧的歷史平台宣告成功加冕新金融帝國。

於是,美元就變成了美金。所謂美金,就是美國通過布雷頓森林體系將他國貨幣拴在美元身上,將美元與黃金掛鈎。當然,美國確實有這個實力,1949年,美國的黃金儲備為246億美元,占當時整個資本主義世界黃金儲備總量的73.4%,是全球最大的貿易順差國。

但歷史已經證明,不管是出於人為原因還是其他原因,將全球金融體系的安危繫於某一時期的頭號經濟強國一身,既是歷史賦予這個國家的機遇,也是歷史對其國際責任感的考驗,更是一種危險的遊戲。

眾所周知,建立在英鎊負債基礎上的國際金融體制終於在1931年崩潰。13年之後,美國人舉起了全球金融大旗。雄心勃勃的美國人曾經擁有無可匹敵的金融資源配置權。即便是「布雷頓森林體系」於1971年崩潰,美國人還是憑藉金融霸權的慣性將純粹的美元本位制和浮動匯率體系維持了40餘年。

  8

  比武裝力量更管用的財富掠奪工具

美國呆在這個體系里的收益到底有多少,大概也算不清。但一個不爭的事實是,自從布雷頓森林體系瓦解以來,美國就過起了寅吃卯糧的生活。1979年至1987年執掌美聯儲的保羅·沃爾克,大膽放棄了美元貨幣供應量的管制,而改用利率作為調控宏觀經濟的貨幣手段。於是,失去了黃金約束的美元泛濫全世界,成為比武裝力量更管用的財富掠奪工具。

表面看來,美國似乎是全球經常貿易領域裏的「冤大頭」,每年的貿易赤字動輒數千億美元,但這也正是美元支付體系的精妙之處。某種意義上說,美國更樂意保持巨額貿易赤字,因為這能增加其他國家的美元儲備。於是掌握着貨幣發行和市場主導權的美國,非常輕鬆地將發展中國家尤其是新興市場國家的經濟變成美元的「玩偶」。

在美元本位下,美國歡快地玩起了赤字經濟。布雷頓森林體系解體之後的20世紀70年代,兩次石油危機鬧得西方世界異常驚慌,美國卻趁着石油價格大幅上漲之機,讓世界各國的美元需求大幅上升。也正是從這時開始,時任美聯儲主席的保羅·沃爾克放棄了美元貨幣供應量的管制,而改用利率作為調控宏觀經濟的貨幣手段。從此,美元印鈔機開始滿負荷運轉,鑄幣稅源源不斷地流入美國,向世界拚命注水的美國也過起了債務經濟的生活。

形象地說,在債務經濟的框架下,美國即便不生產也不愁過日子。因為美國所需要的商品,只需用美元去國際市場買就是了;而美國買東西花掉的美元,又可以通過出售美國債務迴流到美國,變成美國政府或公司可以支配的現金。當然,美國出於強化國家競爭力的需要,是不會放棄實體產業的。這是特朗普總統大打貿易牌的動因所在。

與此同時,缺乏本位幣的國家,必須通過出口換匯,持有相當數量的美元儲備;而為了美元儲備保值增值,這些國家又不得不去購買美國債券或其他所謂安全的美元資產。

這就跌入了所謂的「美元陷阱」:如果中國和日本等國央行想要拋售部分巨額美國國債頭寸,甚至只是表現出有這種意願的跡象,這些國家的本幣兌美元就會受到影響。而這將迫使他們進入匯市進行干預,買入美元來防止出口受到巨大衝擊。因此,這些央行不得不繼續將美元投資到美國國債中。

按照格林斯潘對美國的債務經濟模式的解讀:「美國增加債務能力是全球化的一種職能,因為負債能力的顯著提高與成本的降低以及國際金融載體範圍的擴大休戚相關。」格老的意思非常明白,所謂經濟全球化,就是美元本位下的美國印鈔他國買單。

  9

  美元還能獨霸多久?

只不過,和英鎊當年的命運類似,早已不是孤獨求敗的美國再無力獨自維繫全球金融體系的穩定。

不斷擴大的全球失衡、高度聯動的金融化及金融機制,在國際失衡結構及金融脆弱性的背景下,使得浮動美元匯率制下巨大的國際流動性暴露無疑。再加上中國等新興經濟體貨幣和經濟力量的崛起以及隨之而來的擴大話語權訴求,使得全球貨幣體系的洗牌比戰後以來的任何時期都顯得更為迫切。

美國一再推出不負責任的貨幣政策與非合作博弈的貿易保護主義,更凸顯了加快替代貨幣體系發育的迫切性。

長期來看,全球需要形成均勢的貨幣格局。

中國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做到以經濟和貿易實力為基礎,穩步推進人民幣國際化?

首先,人民幣應成為中國與大部分經濟夥伴國之間的貿易與投資的計價和結算貨幣,並逐步成為貨幣互換的主要幣種之一。

然後,在此基礎上,中國應努力鍛造金融競爭力,強化金融體系的穩健,積極發展以人民幣計價的債券市場,以開放的金融胸懷、適度的國際責任感、廣受認可的金融氣質,創造有利於人民幣成為比肩美元和歐元的國際貨幣的外部支持環境。

在美國人看來,新的國際貨幣會「破壞」美國制定的「叢林法則」——也就是由美國把持的話語權和凌駕於國際通行準則之上的美國標準。

美國最不能容忍的是,不遵守它制定的規則或不和它玩同一遊戲的國家和勢力。

美國的戰略是,在挑戰者的經濟還不十分強大之前,利用他們操控的國際經濟秩序對挑戰者施加各種壓力和干擾,以圖削弱其經濟的快速上升之勢,儘可能地維持現有的以他們的意志為轉移的國際經濟格局,或者利用現有的規則儘可能地壓縮其上升空間。

任何重大經濟金融問題都是政治問題。

這個道理,美國很懂,其他國家當然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