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搞笑,你捐钱?」豆豆先生(Rowan Atkinson)长年参与英国「喜剧救济」(Comic Relief)的红鼻子日慈善活动,今年也不忘力挺。

讲个笑话,要你为远方的苦难慷慨解囊。

这件事本身,听起来彷佛就是个笑话。这样做要干嘛?有意义吗?然而在英国,这个「笑话」已经迈入堂堂第34个年头。「喜剧救济」(Comic Relief)是由著名浪漫喜剧编剧李察.寇蒂斯(Richard Curtis)与喜剧演员蓝尼.亨利(Lenny Henry)在 1985 年所发起的慈善活动暨组织,宗旨是为当时衣索比亚发生的饥荒募款。

多年来,喜剧救济在英国,累积的募款金额已超过10亿英镑(约400亿新台币)。旗下两年一次、轮流举办的「红鼻子日」(Red Nose Day)与「运动救济」(Sport Relief),如今更成为全国瞩目的焦点。究竟结合喜剧与募款的奇特点子,是如何演变成英国的全民运动呢?

时间回到 1980 年代,撒切尔政府掌权的英国对国际援助并不热衷,尽管衣索比亚发生大饥荒,英国政府却对于援助独裁政权有所保留,并主张援助的成效有限;然而寇蒂斯因缘际会下前往非洲,亲眼见到饥荒惨况,一直想为当地人做点什么。此时摇滚乐手鲍伯.盖朵夫(Bob Geldof)所发起的「拯救生命」慈善演唱会(Live Aid)恰好提供灵感。

「喜劇救濟」的緣起,起初是為了80年代「衣索比亞饑荒」募款所發起。1983至19...

「喜剧救济」的缘起,起初是为了80年代「衣索比亚饥荒」募款所发起。1983至1985年,衣索比亚的大饥荒,造成约40万人相继因此死亡。 图/美联社、1984年《每日邮报》封面

寇蒂斯认为,喜剧演员也能和摇滚歌手一样,聚在一起以表演的形式募款;为了让捐款者知道自己的钱去了哪里,他们也决定在表演之外,让喜剧演员前往非洲实地拍摄纪实短片。

制作人海伦.费尔汀(Helen Fielding)回忆,起初她觉得这想法很糟糕,更认为只要见识过饥荒的惨况,就明白在这情况下提供食物以外的其他东西,彷佛都成了罪过。何况进行拍摄工作,一个不小心就会落入「西方国家拯救非洲」的窠臼。当时,制作团队中甚至曾冒出建议:为了激起观众同情,应该出现「婴儿拿着牌子谢谢英国」的画面。如此「纾尊降贵」的投射,光用想的就让人打寒颤。

好在这种离谱的想法并未成真。1985 年圣诞节,喜剧救济第一次试水温,在BBC 1台进行卫星直播,并从苏丹的难民营传回了真实画面。来年春天,为了募款,众喜剧演员齐聚伦敦沙夫茨伯里剧院(Shaftesbury Theatre),连平时深居简出的仙女系歌手凯特.布什(Kate Bush)都与「豆豆先生」罗温.艾金森(Rowan Atkinson)同台献唱。这次募款相当成功。

然而,发起一次成功活动是一回事,维持组织的持续动能则是另一回事。办活动很烧钱,募款很累人。团队开始思考,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一次性的舞台演出持续登上电视?有没有什么象征物,可以让全国民众在同一天配戴响应,以表达个人的支持?

在诸多想法激荡之下,「红鼻子日」于焉诞生。

当时英国慈善募款产业非常竞争,众多机构将精力集中在最大的捐款来源:年长、富裕、有教养的捐款人。于是营销手段上偏重于募款的正当性与严肃的诉求,几乎要让捐款人心生愧咎。捐款给远处非洲难民也并不像当时年轻人会做的事,喜剧救济却反其道而行。

1988 年的喜剧救济的募款经理温迪.寇斯曼(Wendy Crossman)想出「国定喜剧日」的点子,而后通称「红鼻子日」,在3月的第二或第三个周五盛大展开,大约在2000年代后期固定为两年一次。活动口号是「为募款做点好笑的事」(Do Something Funny for Money),简而言之「我搞笑,你捐钱」。除了有电视马拉松募款与各界名人加持外,喜剧救济也鼓励所有人,不管有钱没钱,男女老少,只要发挥想象力,加上一点不怕尴尬的勇气,所有人都能有所贡献。

「為募款做點好笑的事。」喜劇救濟也鼓勵所有人,不管有錢沒錢,男女老少,只要發揮想...

「为募款做点好笑的事。」喜剧救济也鼓励所有人,不管有钱没钱,男女老少,只要发挥想象力,加上一点不怕尴尬的勇气,所有人都能有所贡献。图为英国军队国王嫡系轻步兵(Britain’s Kings Own Light Infantry)军人,戴上红鼻子响应红鼻子日。 图/美联社

从这个概念出发,红鼻子周边商品也纷纷诞生。不管是真的能戴在鼻子上的红球,还是原子笔、甚至是时尚设计师如斯特拉.麦卡特尼(Stella McCartney)的合作商品,多半以可以负担的价格贩卖,主要赞助的合作通路则是三思柏利超市(Sainsbury’s)。在各种通路高调宣传数周后,红鼻子日当晚的高潮则是马拉松式的喜剧表演募款,从晚间八点一路进行到凌晨两点。

与今日盛况相比,实况募款首度在电视上播映时,参与的喜剧明星少得可怜。早期曾参与主持的强纳森.罗斯(Jonathan Ross)回忆,长达6个多小时的现场直播,穿插摄影棚现场的喜剧桥段与来自远方的纪实段片。节目必须随时根据现场状况调整,寇蒂斯则坐在摄影棚旁的小亭子内,疯狂改写喜剧桥段。另一位主持人葛里夫.瑞斯–琼斯(Griff Rhys-Jones)则说,播映顺序不断变动,许多喜剧与纪实桥段间的悲喜转换不及,他一度以一贯的热情,兴高采烈地宣布接下来的故事,结果讲到一半才发现,内容是在讲肯亚女孩失去家人的境遇。

尽管听起来出槌连连,观众显然一点都不介意。或许这不修边幅的基调,才是吸引他们不离不弃的主因,他们觉得自己与节目休戚与共,也与远方的苦难产生连结。

紅鼻子日當晚的高潮是馬拉松式的喜劇表演募款,從晚間八點一路進行到凌晨兩點。圖為2...

红鼻子日当晚的高潮是马拉松式的喜剧表演募款,从晚间八点一路进行到凌晨两点。图为2015年的红鼻子日,当年标志着「喜剧救济」自创办以来,在英国达到10亿英镑的总募款额里程碑。

「地獄廚神」戈登拉姆齊(Gordon James Ramsay)也曾與「喜劇救濟...

「地狱厨神」戈登拉姆齐(Gordon James Ramsay)也曾与「喜剧救济」合作,推出红鼻子的周边慈善商品,例如照片中的「Seriously Good Sauces」意大利面西红柿酱,超市售价1.89英镑,每卖出一罐,即捐出10便士给「喜剧救济」,戈登本人不从这系列产品中获益。

于是原本 BBC 承诺仅此一次的节目,成为每年三月的盛会,头四年的捐款,从17万英镑,一路飙升到1千2百万英镑。1991年,喜剧救济的组织型态开始走向专业化,节目也就更加洗练,甚至成为某种荣誉。知名演员休.罗利(Hugh Laurie)就表示:「当小孩问我有没有为红鼻子日做点什么,我最好给个肯定的答复。」

每年的募款高潮,也成为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1995 年,当年的银幕情人休.葛兰(Hugh Grant)与谐星唐.法兰奇(Dawn French)深情一吻,募得惊人的一百万英镑;而以多部浪漫喜剧出名的寇蒂斯,也没忘记玩自己作品的「经典重现」哏。

2017年的红鼻子日,他找回当年《爱是您.爱是我》(2003)的多位原始班底,拍了一小段「后来怎么了」的续集,剧中打鼓的小男孩成了挺拔的大人,还即将跟青梅竹马乔安娜结婚,让当年屏幕前的少女、如今的阿姨忍不住心头一暖;今年玩的则是更早的电影《你是我今生的新娘》(1994),当年在雨中倾诉爱意的休葛兰,如今已白发斑斑,但对红鼻子的情义相挺还真是始终如一。

「請您別遲到了。」2019年紅鼻子日,玩的哏是寇蒂斯更早的電影《你是我今生的新娘...

「请您别迟到了。」2019年红鼻子日,玩的哏是寇蒂斯更早的电影《你是我今生的新娘》(1994)。当年在雨中倾诉爱意的休葛兰,如今已白发斑斑,但对红鼻子的情义相挺还真是始终如一。

除了棚内的娱乐效果以外,将喜剧演员实际送往捐助地点考察,也引发意想不到的威力。

曾有人质疑,这工作不是记者做比较适合吗?然而,实地访查除了让观众直接看见善款流向何方外,看到喜剧演员实际身处这些受赠者中,让受赠者不再是一群没有面孔的饥民,而是跟你我一样,有七情六欲、尊严荣耀的个体。蓝尼亨利表示,红鼻子日某一年的宣传便是:「三十镑就可以买到一头羊,让一家人维持生计」,这具体呈现了款项可以购得的物资。使观众更愿意发挥善心。

除了令人鼻酸的画面外,也有让人忍俊不住的时刻。一回,拍摄中有个小朋友实在太瘦,从荡秋千的缝隙上滑了出来。此时,连那些已经饿到不能说话的难民都哈哈大笑;还有一次,瑞斯-琼斯的脚本写着,因为西方消费者(此时指向屏幕前观众)的需求,让这片沃土变成棉花田。可是看来看去,实在一点都不像棉花田。于是问了旁边的农业顾问,农业顾问一脸不解地回答:「你知道这里正在发生饥荒吧?当然是赶快改种高粱啊,难道要继续挨饿吗?」而看来相当福态健壮的亨利,竟然举不起非洲老妪每天使用的大陶罐,也惹得当地人发噱。

这些例子在在显示,无论人的处境有多么艰难,幽默仍是四海共通的语言。

实地访查除了让观众直接看见善款流向何方外,看到喜剧演员实际身处这些受赠者中,让受赠者不再是一群没有面孔的饥民,而是跟你我一样,有七情六欲、尊严荣耀的个体。图为2017年响应「喜剧救济」的红鼻子日活动,跑到赖比瑞亚的红发艾德(Ed Sheeran)。 图/Ed Sheeran for Comic Relief

如此看来,喜剧救济之所以能历久不衰,原因在于:面对更大的受众,可以用较为精简的形式表现戏剧张力,从而激发捐款人动机。当然,成功的活动也必然引发不同的意见。

首先,有论者认为问题的根本原因在于政治,当然也需要政治性的解决方案,提供片面援助只不过是自我感觉良好。不过瑞斯-琼斯认为,在政治解决问题之前,尽管喜剧救济不能改变世界,至少可以改变一个人、或一个家庭的生活。在这点上,政治与援助并不冲突。

另一种批评则认为,红鼻子日是帮「过气艺人」或「大型企业」做公关的手段,无异是在「消费」贫穷。寇蒂斯表示,如果真的有帮助到需要的人,如果短短一天就可以募得惊人的款项并妥善加以运用,他看不出这有什么坏处。

紅鼻子日後來不只在英國,也傳至其他歐美等國。但這樣的活動,是「消費」貧窮的公關手...

红鼻子日后来不只在英国,也传至其他欧美等国。但这样的活动,是「消费」贫穷的公关手段吗?寇蒂斯表示,如果真的有帮助到需要的人,如果短短一天就可以募得惊人的款项并妥善加以运用,他看不出这有什么坏处。图为好莱坞影星茱莉亚罗勃兹(Julia Roberts)2017年时远赴非洲肯亚响应红鼻子日相关活动。 图/美联社

喜剧救济一开始是为了帮助非洲饥荒,随后由于广大回响,渐渐从名人主导的援助成为庞大的事业体,从单一事件的急难救助,转而资助各式各样的慈善计划,救急也救穷;现在受惠的也包含许多英国当地的慈善机构,在家暴、性剥削、心理健康等领域,都大有贡献。

2012年,在喜剧救济举办的运动募款中,喜剧演员约翰.毕夏普(John Bishop)挑战从巴黎到伦敦的铁人三项,全程290英哩,耗时五天,货真价实的「地狱周」,把自己推向体能极限,也涌入400万英镑的破纪录捐款。事后接受访问的时候,他说:「你们才改变了那些人的人生,不是我。」喜剧救济的精神,或许也在这句轻描淡写的话中彰显。

曾任喜剧救济执行长的凯文.卡希尔(Kevin Cahill)说:「喜剧救济之所以成功,全是因为英国大众的慷慨与善意,年复一年我们希望他们尽一点心力,而他们从来没让我们失望过。」2019年的红鼻子日将于3月15日登场,能在众人之力中感受善意、热情与幽默,体认自己原来也能做些什么,或许才是整个活动最大的意义。

「喜剧救济之所以成功,全是因为英国大众的慷慨与善意。」2019年的红鼻子日将于3月15日登场,能在众人之力中感受善意、热情与幽默,体认自己原来也能做些什么,或许才是整个活动最大的意义。图为某年红鼻子日,也高挂起红鼻子的唐宁街10号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