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寧南山 有篇文章《作為中產 我對國家有哪些不滿》很熱,跨越多個網站,這篇文章兩次佔據了我的閱讀時間線:作者自己發表、胡錫進主編評點轉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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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看到,我的感想是“自我矛盾”,但也不值得特別分析。等到胡錫進主編隔靴搔癢的評論出來,我意識到,這個社會尤其是輿論界對 “中產生活”的定位出現了明顯偏差,有必要寫篇文章談談邏輯和常識了。

在談觀點之前,我們先看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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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文字角度說,原文是作者一連串的感慨集合,結構比較散亂,但依然能看出一條主線。下面是我總結的要點和原文摘錄:

1 中國中產不輕鬆:

為什麼一線城市年入50萬的高收入家庭都覺得痛苦?一個家庭收入超過50萬人民幣,在全世界任何國家都是高收入家庭,不管是在美國,日本還是在英國,德國,都可以秒殺當地平均水平。按理說,一個年入50萬的家庭,都已經大大超過發達國家的中位數水平,在我國這樣一個發展中國家,應該活得輕鬆才對。這些發達國家的普通白領,收入也是不如我國的年入50萬的中產的,為什麼我國收入比他們高得多的家庭,卻活得那麼累?

2 高房價是壓力來源

看來看去,一套不那麼破的,學位還說的過去的學位房,至少也有800萬人民幣以上,,首付5成就需要400萬,另外還要貸款400萬人民幣。猶豫的是什麼呢?貸款400萬,即使是30年,一個月也要還兩萬多,一年就是二十五六萬貸款,家庭年入50萬看着多,扣掉個稅和社保,到手也就是四十萬左右。這四十萬還掉房貸後,剩餘十五六萬負擔一家三口+老人的生活,一年還能剩下多少錢?

3 教育壓力逼我們承受高房價

“我現在是在和時間賽跑換房子,我孩子還有三四年就要上小學了,我不追求好的學位,能在深圳排在幾十位就行了,但是我現在房子的學位實在太差了,一個學校幾百個學生,一年就一兩個能考上深圳八大高中。”誰不想上便宜的幼兒園?因為學前教育產業化的政策,國家從學前教育往後退,讓給了市場,自然有老百姓來買單。我們更應該做的是從源頭上從提高教育質量,優化教學內容和結構,作為一個家長,我很明確的說,現在養育孩子成本最高的部分就是教育,孩子吃的穿的之類,我都可以節省,畢竟現在怎麼樣孩子都不會吃的很差。而不是搞減負縮小學生在校時間,降低教育資源提供,增大了中產家長們管教孩子的時間成本和資金負擔,還美其名曰“讓家長承擔起應該的教育責任”。迎來義務教育階段減負,讓家長們疲憊不堪。在深圳隨便一個小區門口,你必然可以看到大量的課外培訓機構的門面。

4 房子和教育的問題都在土地供應不足 不能走錯誤的香港模式

為什麼房價貴和入學難的問題一直得不到解決,其原因就是我們的發展思路問題。2010年發布的深圳市城市總體規劃(2010-2020年),到2020年,城市常駐人口控制在1100萬人,城市建設用地控制在890平方公里以內,而實際上深圳市人口2015年就突破了1100萬,人口增加了,土地還是死死的限制住,於是人們只好在有限的土地空間內爭奪資源。香港模式就是典型的壓榨城市平民實現了少數資本家的暴富。香港大約1000平方公里的土地,絕大部分地方卻是荒無人煙,七百多萬人擁擠的居住在一個狹小的範圍內,生存空間狹小互相競爭。和一個香港人聊起來了,我說香港的房價實在太貴了,你看香港靠近深圳這邊,大片的荒地,為什麼不能開發呢?結果他馬上一本正經的給我講說郊野公園有多麼重要,靠近深圳這邊有濕地公園,他經常周末到濕地公園去釣魚,很多地方都沒有人,他覺得很好,如果開發成了樓盤多可惜。

5 勞碌、小房子、還房貸 這樣的中國不可接受

我不希望我的國家變成下面這個樣子:“十幾億中國人日以繼夜的辛苦工作,爭搶教育資源,拚命工作還房貸,除了少數富人,大多數人,即使是年收入在發達國家都屬於高收入的人群,也生活在無法停止的勞碌,在城市牢籠裡面無止境的激烈競爭,用幾十年的時間還貸款,最後卻只能生活在幾十平米狹小空間,如果這一切真的發生,那是我最不想看到的中國。

觀點整理完了,下面我按照原文邏輯順序,談談我的看法。

1 第一個話題:

“中國中產不輕鬆”

作者拿來對標的,是美國收入差不多的社會階層。對於生活細節我不想說太多,但原文用“美國中產”來概括美國的中上水平家庭,在很大程度上抹殺了美國社會內部的割裂性。別的不說,前年特朗普和希拉里之間的選戰打得天翻地覆,雙方都宣稱自己要紮根美國的中產社會,這兩種中產怎麼能一概而論?

粗略地說,美國起碼有兩種中產,一種通常生活在東西海岸和中部少數有活力的大城市,服務於計算機、生物等新興技術行業,靠自己的技術換取明顯高於平均數的薪水,典型樣板是硅谷的技術骨幹。這批人的收入性價比當然比中國同行好一些,但生活模式和壓力會讓中國一線城市白領覺得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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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工程師在Quora(美國版知乎)上發了個帖子,他想知道大家對“年薪12萬”都是怎樣的想法。帖子中,有些人很驚訝這個工程師的創業公司居然能給他這麼多錢。大多數人表示,年薪12萬在舊金山灣區過得還可以,尤其如果你是單身。但談不上富有。如果你能在其他城市拿到年薪12萬,那生活是相當不錯啦。Devesh Khanal:“讓我們來做一個超級粗略的估算,你的工資大約每月1萬美金,其中30%進了IRS的口袋。你還需要每月拿出大約5%的工資放入你的401k基金或者IRA基金,那麼你能拿回家的錢就是你工資的65%,也就是6500美金。”Tyler Hebert:“這樣的工資可以負擔你的生活,也許還可以讓你有一個無憂的退休生活。但是如果你想同時存錢買房,那你就必須節衣縮食,不能去餐館吃飯,不能旅遊度假,不能買任何奢侈品,不能…即便如此,你的儲蓄仍然很有可能跟不上房價的漲幅。很多人說,在舊金山,房租是最大的開銷。但是其他開銷也是不容小覷的。”今年4月,宇宙中心Palo Alto打算為年薪25萬美元以下家庭提供經濟適用房!引起新一輪的“灣區貧困線是多少?”之爭。如果是灣區標配的兩娃四口之家,需要供房供娃給娃存大學學費給自己存養老金,這十萬刀根本就不可能做到了。再按這個標準算一筆賬:假設兩口子都是畢業工作了一段時間的高級工程師,收入都是平均線的15萬刀,也就是夫婦年收入30萬,供着一個學區一般的平均價位房(現在灣區除了一些學區太爛或者治安超級糟糕的區,房價沒有下一百萬的),扣除Fed tax、CA tax、SSN Tax、Medicare Tax、LTD tax、醫療保險,還剩19萬;再扣除3萬2的401(k),還剩15萬8,平均每個月稅後到手13,167。每月固定開銷房貸/保險/地稅: 3,500兩孩pre-school/daycare:2,500529 plan:2,000Roth IRA:800小時工: 800吃飯: 800車保: 240汽油: 200才藝班:200電煤氣:100水+垃圾:100電話上網: 70手機費:70人保: 80小計:11,460其他開銷平攤到每個月一家四口每年回國一次:700其他旅遊:100衣物化妝品:400日用品:100小計:1,300因此一家人每月可支配收入為13167-(11460+1300)= 407。碰到大的不可預測開銷,還得向家裡要錢。閱讀完此文,估計灣區民眾們都是心塞塞的。不過沒關係,這裡眾多的工作機會,適宜的氣候和繁星般的好吃餐館是吸引我們前仆後繼來到這裡的最大原因。在這樣一個催人奮進的環境下生存,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身為掙扎在貧困線的硅谷華人們,我們驕傲!

上面這段引文,中間有一句話值得注意:

如果你能在其他城市拿到年薪12萬,那生活是相當不錯啦。

這個“其他城市”,就是美國中部大多數城市或者說小鎮。這些地方的中產(尤其是寧南山同學眼中的)是什麼人呢?

是傳統大企業的中層或工程師,是地方性的律師、醫生、會計師。他們的收入也許並不比在硅谷、紐約拚命的創業公司白領高,但勝在房價低,環境好,競爭壓力低,所以很少加班,有足夠的休閑時間,還能給子女攢下讀一流大學的學費和人脈。他們的生活才是寧南山羨慕的對象。

既然寧南山同學也羨慕,既然他們比硅谷精英的平均生活水平還輕鬆,為何還有那麼多人在大城市拚命呢?

因為和東西海岸的大城市比起來,這種穩定行業的工作機會少且圈子封閉,不要說新移民,就是美國人,也很難純粹靠個人努力爬到類似的位置。更何況美國內地製造業衰落,很多技術型中產家庭自己也在消失或者搬離、轉行,外人謀一份體面工作就更難了。所以,寧南山同學和許多新移民羨慕歸羨慕,身體還是老老實實去沿海大城市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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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美國購房收入地圖

其實這裡的區別不在於沿海大城市還是小鎮——加州那一系列企業總部城也很難說是中國概念下的大城市,而在於產業前景和產業分布。行業比較新,擴張比較快,就容易吸納大量新人成為技術-管理階層,當然競爭壓力也大;行業比較古老,增長率低,競爭壓力小,但新人沒什麼提升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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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美國每個地區的面積和房價成正比……

同樣的行業,在中美兩國的表現也不一樣。汽車在美國是穩定衰落的傳統行業,在中國卻是在半代人之內爆發的新興行業。中國用了15年搶下世界第一汽車大國的地位,很多十年前加入汽車行業的年輕學生,現在已經在一二線城市穩穩佔住令人羨慕的白領職位了,底特律的許多中產家庭就只能選擇離開。總結一下,就是產業擴張-升級速度和新人機會成正比,也會帶來更大的競爭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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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幾十年持續不斷的高增長和技術升級,一方面意味着大多數行業存在激烈競爭,加班是正常生活,另一方面也意味着成千上萬的普通家庭子弟走到行業前列,拿到一份讓上一代工程師羨慕的薪水。可以說,壓力和機會本來就是一回事。

寧南山同學羨慕美國中產的“輕鬆”,其實羨慕的是穩定行業內既得利益集團的生活。但如果當年的中產都能保持這樣的生活,就不會有什麼階層上升的機會。我不知道寧南山同學的家庭30年前處於什麼樣的起點,但在一個沒有激烈競爭和階層變動的社會裡,我和我的大多數同學沒資格來到大城市工作還房貸,兩相對比,我寧可希望社會兼有壓力和機會。

其實,中國的小城市也有總量不少的一批輕鬆中產,比如說佔住縣城蔬果物流節點的小老闆,比如說某些垂直管理機關的派駐人員。但既然寧同學不打算到縣城鄉鎮和他們爭奪位置,羨慕美國小城市中產的歲月靜好也沒啥大意思。

2 第二個話題:

“高房價是壓力來源”,

先說馬前卒觀點:

中國房價是不是因為投機因素普遍偏高?顯然。中國中小城市的經濟是不是不太活躍?沒錯。我們能否因此羨慕美國?可以。學習美國體制就能住的又好又方便?很難。

首先,羨慕美國,我們得知道羨慕美國什麼。美國國土面積和中國差不多,宜居面積和耕地都比中國差不多多50%,而人口只有中國的1/4,土地和房產本來就比中國供應充裕。如果覺得學了美國制度就能改善到美國水平,那顯然不可能。

其次,房價除了反映土地稀缺度,更反映基礎建設水平。中國人都知道炒房要炒地鐵房,說明即便是有投機心態,房價也得和基建投資掛鈎。但問題在於,中國的城市基建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不是全世界殖民地養的,不是世界大戰的財富買單的,很大程度上是我們在一代人的時間裡快速造出來的。這筆投資讓目前享用城市基建的人口買單,是唯一的出路。

寧南山同學在其他文章里曾經得意地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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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普通的中國人,如果你在省會和一線城市的街上看到一個來自發達國家的老外,你要有這樣的自信,你的城市的基礎設施有95%的可能性比他的家鄉好。

高房價就是基建網快速形成的重要原因。

與之類似,90年代電話初裝費一台幾千塊,也是讓用戶為快速擴張的通訊網絡買單。如果說買房晚的人承擔高房價不公平,那麼當年花幾千塊裝電話,然後眼看着初裝費迅速降到0的用戶更不公平,最起碼你手裡的資產還沒有貶值。但無論如何,如果你希望城市保持高基建水平,希望城市經濟還能保持高增長率,同時還期盼低房價,那是逼政府為你作無米之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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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比其他中國人早用上電話,就得承擔電信網絡建設費用

就算是美國,工作機會多、基建條件好的地方,房價的壓力也同樣很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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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pen Listings的分析發現,在距蘋果新總部20分鐘車程範圍內,房屋的平均售價是116萬美元,而蘋果軟件工程師的平均年薪是18.8萬美元,他們每個月要花費5211美元用於還房貸和支付房產稅,占收入的比例為33%。

今年蘋果市值破萬億,是全世界最賺錢的公司,但蘋果的核心員工,軟件工程師還是要用1/3的稅前收入來解決住房問題。我不知道寧南山同學的公司福利如何,但很想知道你對這種生活此是羨慕?還是鄙視呢?

總之,在房產稅出台之前,地鐵公交和標準化學校密集地區的居民用房價來支付基礎設施投資,也是現階段一種粗略的公平。考慮到中國基建增速,考慮到中國整體上的土地緊張程度,就算消滅了投機因素,房價恐怕也不會讓一二線城市的新居民感到太輕鬆。寧南山同學的抱怨可以理解,但抱怨並不構成建設性意見。

3 第三個話題:

“教育壓力逼我們承受高房價”

作為一個11歲男孩的父親,我親身體會到了下一代的教育-培訓投入是個無底洞,也承認現在的教育體系有很多值得吐槽的地方。但就事論事,我覺得寧南山同學對體制的指責搞錯了方向。

如果寧南山和他的同事都是在一線城市買不起房,落不下戶口的低薪階層,我覺得這個抱怨可以理解。但現在的問題是,他們有資格在深圳就學,但對深圳普通公立學校的教育質量不滿意,希望自己的孩子能進入“八大高中”,為此抱怨房價壓力大,抱怨國家教育水平退步,我覺得他們未免有點“忘本”了。或者說,由於中產圈的一小部分人製造了大多數輿論氣氛,導致寧南山和他的一部分讀者誤判了國家的發展。

從數據看,深圳平均水平的教育並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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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深圳高考再創佳績,成績喜人。據保守測算,深圳今年高考本科率達到73%,較去年增加4個百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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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市72所普通高中今年理科上本科人數達15961人,較去年增加1992人,是去年的114%。文科上本科人數達7942人,較去年增加2054人。

2015年深圳“八大高中”招生6500人左右,扣除直接出國、推薦、自招,也就是5500人佔用高考名額(如深外國際班根本不考慮國內學校)。這5500人就算全部上本科線,也意味着剩下的深圳高中生有1.8萬人本科上線,本科率依然保持在70%左右。我理解寧南山同學希望自己的後代有更好的前途,但請不要因此鄙視深圳的普通高中教育。

我不知道寧南山同學的年齡,權且認為和我差不多吧。我們一起回憶一下這些年的教育發展——不是為了憶苦思甜,而是想分析一下你為什麼會有“教育倒退”的感受。

我1998年考大學,那一年即便把京津滬數據平攤到全國,本專科錄取率也只有1/3,即2/3的人直接被淘汰。就我觀察,這1/3之所以超越同齡人,主要原因不是因為接受到了良好的公立教育,而是家庭影響和運氣好,提早認識到了努力學習和獲得更廣闊發展空間的關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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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呢?即便不是每個家庭都能給孩子提供額外的教育條件,起碼大多數家庭都會對孩子灌輸讀書升學的重要性。這對整個國家來說是明顯的進步,但對於之前已經依仗類似優勢達成階級上升的家庭來說——比如我,必然會發現競爭壓力明顯增加。僅僅靠督促子女學習,提醒他學習和命運的關係,已經不足以讓下一代站到前排了,必須額外購買培訓、乃至親自下場陪讀來重建優勢。

此外大學收費相對下降,也影響了90年代到現在的教育競爭激烈程度。1998年我高考,上海的大學平均年收費3000多元,其他地區的大學年收費2000多,這四年加起來幾千塊的差距,導致農村考生紛紛避開上海,我班上30人就只有一個農村同學。可以想象,當年相當多的貧困學生因為學費而放棄了高考,或是在初中畢業時選擇了中專技校,明顯減輕了我們的競爭壓力。

2018年的今天,大學學費比1998年也就是增加100%,而絕大多數家庭的現金收入增加了10倍左右,大多數專業的學費根本不是考生報志願的考慮因素,所以近一半的適齡人口加入高考競爭。當上一代的高考勝利者子女開始升學時,他們必然會發現家庭-教育優勢不一定能讓自己輕鬆獲得父輩的成績。

基於這兩個理由,就算公立教育搞的再好,只要中產階級給子女制定了(絕對水平和相對水平)“不能比我差”的目標,必然會對公立教育產生不滿,甚至認為倒退。

客觀來說,公立教育的指導思想和具體執行的確有很多問題,比如說授課時間短,組織活動少等等。但水平提高還是相當明顯。不要說一線城市,就是縣城鄉鎮,綜合水平的提高比例也不遜於這些年經濟增長。我小時候,很多中小學是二部制(分甲乙兩班上下午各自上課)或是複式教學(多年級同班授課)。教師水平和素質也參差不齊,照本宣科居多,積極教學者少,能鼓勵學生進行課外閱讀和深入思考的老師鳳毛麟角。

之所以現在大城市人口抱怨“老師不那麼負責了”,或是覺得“老師水平下降了”。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倖存者偏差——遇上好教師,或是因為成績不錯被老師重點照顧的學生才有資格在大城市落腳,才有資格吐槽大城市的教育。

至於學前教育……中國從來就沒有過普遍且靠譜的學前教育,80-90年代某些財務寬裕的工廠機關可能會有令人滿意的福利,但隨着城市人口迅速擴張,這點福利也迅速被稀釋,最終成為彩票式的奢侈品了。

總之,寧南山同學和我一樣,在一二線城市沒有祖傳的房產,基本可以確定我們都是出身於三四線城市乃至鄉鎮中小學。在抱怨教育“退步”的時候,我們應該拋開個人化的視角,盡量把同齡人的經歷都納入考慮,才能得到正確的社會變化脈絡。

我們曾經是低水平公立學校培養的少數相對成功者,習慣了在學校得到老師更多的照應,習慣了無需課外輔導就能壓倒大多數同齡人,默認這個成功——我們認為只是保持(相對)水平——應該在今天輕鬆地複製。但如果我們真複製成功了,就意味着階層變化的相對封閉,就意味着中產的後代繼續佔滿技術-管理崗位。你覺得這樣的國家……是不是有點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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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導幹部帶個頭……

當然,我不是倡議中產家庭為了促進階級流動性而放棄給子女報培訓班,我只是提醒你,在一個大多數家庭都意識到教育重要性的年代,在一個階層流動還非常明顯的年代,中產階級——從你的描述看,其實是頂層中產,占人口5%以內——要保持住自己的教育優勢,本來就要比下面的人多花一些力氣,多承受一些成本。

所以,無論教育怎麼改革,你的“中產階級”意識和“下一代不能比我差”的目標一定會帶來沉重的教育壓力。如果你把教育方面所有的壓力都歸結為政策錯誤,我擔心在政策調整後,這個社會還是離你的預期太遠,還請儘早調整心態。

4第四個話題:

房子和教育問題都因土地供應不足 不能走錯誤的香港模式

馬前卒的觀點如下:

香港土地政策反動不反動?反動。大陸的政策和香港一樣嗎?不一樣。

最大的不一樣在於香港不需要糧食自給,而中國10多億人口,要是沒有75%的糧食自給率,自己就會把自己嚇崩了。所以,在糧食生產技術沒有大幅改進之前,土地必須嚴格控制,絕不能允許房價高就亂佔地。這和香港房地產商綁架政府,控制輿論,眾口一辭保持房價有本質區別。

當然,原文也給國家擴大住宅用地找了充分的理由。

耕地佔用,比如水資源緊缺,其實這些理由都站不住腳,人口進城固然會佔地,但是在農村卻會騰出更多的土地,鄉下的宅基地面積可是遠遠比在城裡的用地面積更大的。

但實現這一點需要兩個前提:

1 讓農民徹底交出宅基地復墾。2 農民把農村的耕地徹底放棄給專業農業企業來種。

我對前面兩點沒什麼抵觸,很支持以消滅農村的方式來解決農村問題,以消滅農民的方式來解決農民問題。否則人均就那麼一兩畝耕地,農村永遠貧困落後。

但是,我也承認,眼下的政府真的做不到這兩點,在權威性、基層控制力、幹部素質和動員民眾能力等方面都不足以完成這兩個任務。除非政府出現脫胎換骨的變革,否則這個問題還是只能慢慢來。而做不到復墾農村宅基地,做不到用收繳耕地的方式避免拋荒,東部工業省份那近億噸糧食產量就絕不能隨便換成住宅小區。

此外,即便制度上做到了用東部住宅小區換中西部宅基地,以中國的人口-資源環境比,恐怕也很難大幅改變土地供應,因為中國東西部的糧食生產潛力並不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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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的耕地分布 首先比中國多,其次遠離經濟發達的東西海岸500

中國種植土地分布

改革開放幾十年,新興工業區幾乎沒有新建城市,都是以既有城市外圍建設開發區的模式來發展經濟。而從農業時代繼承來的東部城市,大多都處於肥沃農業區的中心。這意味着擴大城區必須佔用季風區的膏腴耕地,過去說蘇湖熟天下足,現在蘇州早已是糧食調入地區。如果繼續在東部濕潤地區隨意擴張城區,指望中西部乾旱區復墾宅基地來補償,雖然理論上未必做不到產量平衡,但實際操作必然非常驚險。

總之,14億人口,不到20億畝耕地,只有一面臨海,工業和耕地都集中在東部,這幾個事實結合到一起,決定了中國的住宅用地不可能太充裕,任何可能導致糧食供應失控的政策都必須慎之又慎。寧南山同學指望國家放開土地供應,在工業發達的地區給中產階級解困,這個要求很難全面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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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的位置……

更何況如前所述,土地和房產價格很大程度上是用來支付基礎設施投資的。在房產稅或其他資金來源足以保證基建資金來源之前,不太可能讓有車有房,佔用城市基礎設施最多的中產階級少掏錢——除非我們放棄發展。

5 當個中產好艱難

就在寫這篇文章的同時,深圳房改方案出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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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二十年,深圳再次房改,新方案的核心思想是給全部產業人口配上合適的房子——但不一定是商品房。未來的深圳,新建住房只有40%的面積是商品房,剩下60%,人才公寓、經濟型安居房、公共租賃住房各佔20%。而且靠近地鐵的土地優先供給後60%。

 ——市場商品住房,佔住房供應總量的40%左右,以普通商品住房為主,面向符合條件的各類居民供應,租售結合。   ——人才住房,佔住房供應總量的20%左右,重點面向符合條件的企事業經營管理、專業技術、高技能、社會工作、黨政等方面人才供應,可租可售,建築面積以小於90平方米為主,租金、售價分別為屆時同地段市場商品住房租金、售價的60%左右。對符合條件的高層次人才實行更加優惠的政策。   ——安居型商品房,佔住房供應總量的20%左右,重點面向符合收入財產限額標準等條件的戶籍居民供應,可租可售、以售為主,建築面積以小於70平方米為主,租金、售價分別為屆時同地段市場商品住房租金、售價的50%左右。   ——公共租賃住房,佔住房供應總量的20%左右,面向符合條件的戶籍中低收入居民、為社會提供基本公共服務的相關行業人員、先進制造業職工等群體供應,建築面積以30—60平方米為主,只租不售,租金為屆時同地段市場商品住房租金的30%左右,特困人員、低保及低保邊緣家庭租金為公共租賃住房租金的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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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理解,這個方案等於赤裸裸地宣布:定居中產階級必須承擔最高房價,其餘的非資產階級人口,無論是臨時引進的技術員,還是藍領工人,或是本地貧民,都有資格以更高的性價比取得住房。寧南山和其他深圳“中產”的生活怎麼就這麼“艱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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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得從內部原因和外部原因兩方面來說。

內部原因就是“中產”二字。

中產為什麼佔個“中”字?因為你經濟上屬於依靠勞動賺錢的下層(無產階級),但在劃分社會層次的時候,卻下意識地把界線劃在自己腳下,認為自己應該更接近靠資本賺錢的上層(資產階級)。

當然你未必會公開承認這一點,但從文章看,你認為最大的社會壓力來自教育,而教育壓力又緣於讓子女保持社會階層,這是典型的希望階級交流的鴻溝劃在腳下。如果鴻溝不存在,就自己挖一條——自己挖溝能不艱難嗎?

當然,你的選擇也有非常現實的一面——你正確地認識到,自己很難以成為資產階級的方式來製造鴻溝,所以你還是選擇了投資教育,提高子女作為無產階級的的工作效率,讓他成為打工者的領跑者——領跑一個社會集團,當然要體會最強的空氣阻力,保持第二集團的首位顯然比不掉隊要難多了。

總之,無產階級靠勞動來保持自己社會地位,目標越多,勞動強度就越大。你希望自己和下一代始終站在勞動階級的第一排,這在無產階級所有目標中,難度排名第二(第一是搞社會主義),當然要承受最大的壓力。尤其是中國正處於快速的產業升級階段,與之對應的社會效果是激烈的階級流動——我們都曾是這場階級交換的受益者。現在你希望(嗯,我也希望)自己的後代能免於隨機的階級交換,在社會階梯上只上不下,是典型的逆潮流而動,不是不可能,但肯定要比那些很難再“下”的底層承受更大壓力。所謂高處不勝寒是也。

比底層壓力大的原因找到了,為什麼比資產階級的壓力也大呢?

資產階級也有壓力,但他們的壓力不在於簡單的身份傳承。中國現在沒有遺產稅,如果他們不求在資本市場上百戰百勝,只求讓後代免於勞動謀生,不難讓後代當上食利階層,傳承一兩代問題不大。而勞動能力並不像資本那樣直接遺傳到下一代。你希望讓後代保持自己的(相對)知識水平,要麼付出時間,要麼付出金錢,兩者都可以換算成你前面描述的“壓力”。

中產人生艱難的外部壓力來源,是我這一代中學時就學過的“階級(層)矛盾”。

我讀書時,中學課本說的很清楚,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不同階級,不同階層的訴求是不一樣的。至於如何把自己的訴求表達為政策,往往是上層靠資本(經濟壓力),下層靠人數(社會動員)。而中產既不屬於頂層也不願歸於下層,結果就是經濟能力不如上層,對社會的衝擊不如下層,只能靠輿論傳播能力造勢——得勢不得分是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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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這幅圖,對中產的人數和(實際)財富都作了極大的誇張,假設金字塔社會按照收入層次三分社會,依然能看出中產的相對弱勢。按照寧南山同學“50萬收入”的標準,金字塔的中間層在人數和財富兩方面能佔1/20嗎?我看很難。

中產社會在對政府施壓方面相對弱勢(無論什麼社會),結果就是在重大政策上很難爭取到本階層有利的條件,比如這一節開頭提到的深圳房市新政。但我也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公平——階層交換如此激烈的年代,中產是各個社會集團的一個過渡層,人口交替非常頻繁,不是穩定、封閉的社會集團,很難定義一個穩定的“中產利益”。當然也不應該有“中產政策”。

類比一下,我們對彩票中獎者收稅,大家不覺得有什麼不公平,不會說社會歧視“中彩階級”;新兵連操練義務兵,逼年輕人挖出自己的體力極限,付出超出一般工作的辛苦,我們不會說社會歧視新兵。現在我們被社會大勢推着成為中產,只要讓孩子(相對)退下去,和大多數工薪階層分享一樣的機會,就可以過的很輕鬆。有這樣的選擇托底,再抱怨壓力太大是不是有點矯情?

5002018上半年居民消費數據 平均來說,教育開支的壓力一點也不大

中產艱難,社會進步

回到本文最初的話題,我提到美國中產大致分兩類。一類在快速增長的新領域高增長行業承受高壓力,一類在增長緩慢的傳統領域享受慢生活。前者是中國(深圳)中產的升級版,後者是寧南山同學羨慕的對象。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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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南山同學希望中國儘快超過美國。寧南山同學希望中國全面產業升級。寧南山同學希望中國中產——各行業技術-管理階層生活輕鬆……

矛盾很明顯了,如果希望前兩個期望都落實,就必須放棄第三個期望,反過來說,中產如果都輕鬆,前兩個期望也渺茫。

這道理不難想通——作為後發國家,中國和美國比,缺乏資本也缺乏技術,甚至還缺乏資源,唯一的優勢就是努力學習工作的受教育人口。要想超過或者趕上美國——不僅僅是經濟規模,還有產業層次,只能靠多工作少消費,而且是全國一致的多工作少消費。所謂“自古瓜兒苦後甜”是也。

具體來說,我們都知道產品出口發達國家賺順差,很大程度上靠的還是勞動力優勢——比中國便宜的,沒中國素質高,比中國素質高的,沒中國便宜。那麼要實現產業升級的目標,怎麼可能放鬆對技術階層的壓力?怎麼可能允許技術階層的大多數收入變成眼前的消費品?怎麼可能允許技術階層把太多的錢花在度假而不是教育上?

這裡我引用一下我之前的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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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的國家一定不會坐視有閑階級的比例提高,一定會用稅收、消費品配額、歧視性價格等方式打壓有閑階級的購買力,迫使他們參與生產和科研。做不到這一點的國家——也就是不“正常”的國家都被其他國家教做人了,我相信中國不至如此。

所以,中產的收入很大一部分通過房價變成土地轉讓金,再變成基建投資和教育開支,這才是一個快速產業升級經濟體的樣子。考慮到工人出賣廉價勞動力,得到的只是眼下養家的工資,中產拿錢買學區房最後積累了不錯的資產和學歷,我覺得相對其他階層,中產還真的不算虧。

從歷史來看,中國也不乏“中產階層”輕鬆愉快,有大把時間用來休閑的階段。比如說80年代到90年代早期國企拚命發獎金,包辦文體活動的時候;比如說晚清八旗子弟不讀書不辦差,吃鐵杆莊稼提籠架鳥的時代。這都很類似於寧南山同學的描述:

我自己到國外很多公司拜訪,不管是發達國家,還是發展中國家,上班族們大多數下午五六點下班走人,每天大把時間可以消磨。我自己在歐洲見過,很多人下班就騎着自行車,沿着自行車道去遊走十幾公里,還有人踩着輪滑,去酒吧小酌一杯,或者到河邊坐着聊天。

寧南山同學喜歡發達國家的中產氣氛,喜歡那些國家1%-2%的經濟增長率嗎?那些還沒拿到年薪50萬,還沒資格惦記深圳學區房的中國人民喜歡嗎?

總之,中產之所以是中產,有兩種可能。一是在快速增長的經濟體內,提供產業升級過程中稀缺的技術勞動和知識,從增量中獲得超出平均水平的工資。另一種中產在穩定乃至停滯的經濟體內,佔據壟斷性技術和人脈,用或明或暗的“編製”來憑空“製造稀缺”,維持遠超平均水平的工資。這第二種中產,其實就是封建時代末期的小地主,清朝中期的鹽業分銷商,19世紀末的奴隸種植園打手,對生產力發展是絆腳石而不是推進劑。對於這種社會集團,我讀書時的課本有一個簡潔明了的描述:

反動

我猜寧南山同學還是追求進步的。

6 階級與國家

寧南山同學希望國家進步,寧南山同學呼籲中產輕鬆,寧南山同學羨慕“老美國”的反動中產……為什麼這幾個訴求會彼此矛盾呢?

我們還得回到寧南山的文章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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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中產階級,我對國家有哪些不滿意》

兩個關鍵詞:中產、國家。

寧同學說的雖然是對國家不滿,實際上內容除了表達怨氣外,還在提建設性意見。這包含了一個潛台詞假設——存在一個超越階級,超越階層,超越社會集團的國家利益,而國家利益內部沒有任何矛盾。所以,對中產有好處的事情一定對國家有好處,中產不滿意的事情改掉,整個國家都會進步。國家欠寧南山和寧南山的朋友們一套廉價深圳學區房,所以整個國策都得為此調整。

首先要承認,在絕大多數情況下,生產力發展對所有階層和社會集團有利,但在落實生產力增長的具體策略上,各個階級、集團之間可不是一團和氣,而是有尖銳的矛盾。過去的政治課本告訴我們:“國家是階級矛盾不可調和的產物”,這裡我引述一下恩格斯的原文:

國家是社會在一定發展階段上的產物;國家是承認:這個社會陷入了不可解決的自我矛盾,分裂為不可調和的對立面而又無力擺脫這些對立面。而為了使這些對立面,這些經濟利益互相衝突的階級,不致在無謂的鬥爭中把自己和社會消滅,就需要有一種表面上凌駕於社會之上的力量,這種力量應當緩和衝突,把衝突保持在“秩序”的範圍以內;這種從社會中產生但又自居於社會之上並且日益同社會相異化的力量,就是國家。

——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98頁。

今天的中國也一樣,之所以有“國家利益”存在,不是因為內部沒有矛盾,而是因為矛盾近乎不可調和——根本沒有所有階層都滿意的方案。而最終落實的方案甚至可能沒有一個階層完全滿意,但是能避免社會總崩潰,能讓怨氣之和最小,也算是可以接受的“最不壞”選擇了。

在這種社會現實下,從某個階層的特定視角出發,去給整個中國提建議必然不靠譜,必然會導致其他階層的怨氣威脅整個社會秩序。更何況中國還有很多自然稟賦上的短板,如土地、資源、地理位置等等,任何制度都不可能完全彌補這些短板對中產生活的限制。這篇文章把“美國中產為什麼那麼爽”作為最主要的出發點,來論述中國的制度改革方向,內容自相矛盾是必然的結果。

其實,寧南山同學在文章中作為負面結果描述的一種未來,我還是挺看好的,而且認為中國會有很多人憧憬——因為你這次描述的不是“50萬年薪”階層的未來,而是“十幾億中國人”的未來。

我不希望我的國家變成下面這個樣子:“十幾億中國人日以繼夜的辛苦工作,爭搶教育資源,拚命工作還房貸,除了少數富人,大多數人,即使是年收入在發達國家都屬於高收入的人群,也生活在無法停止的勞碌,在城市牢籠裡面無止境的激烈競爭,用幾十年的時間還貸款,最後卻只能生活在幾十平米狹小空間,即使經過不斷的建設,終於把中國推進發達國家大門。

國家統計局數字,2017年全國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數22408元,各位可以猜猜,寧南山同學賺50萬年薪,還房貸,買學區房,覺得壓力巨大的生活,對於身後的十幾億中國人來說,是天堂還是地獄?如果這個問題都無法達成統一意見,中產階級的怨氣又怎麼能直接轉化為國家政策呢?上次羅爾同學向全國網民募款,用來保衛自己的深圳房子和中產階級生活,最後是什麼下場大家還記得嗎?

順便提一句,歷史上最依賴中產階級集體意志的現代國家是納粹德國,它的的下場我們都知道。

7 超越自我

前面用一萬字給中產階級潑了冷水,在此我作為下層中產(年收入離50萬很遠,不敢想800萬學區房,只能下層),給各位中產讀者道個歉,後面的部分,我煮點人生雞湯大家趁熱喝。

有一段話,每周我都能在知乎看到不同的人引用好幾次。

人會長大三次。第一次是在發現自己不是世界中心的時候;第二次是在發現即使再怎麼努力,終究還是有些事令人無能為力的時候;第三次是在,明知道有些事可能會無能為力,但還是會儘力爭取的時候。

這裡,我把這段話也送給寧南山和中產階級朋友——知道自己和自己階級的局限性未必是壞事。消極一點說,這至少可以讓我們不會作無謂的努力,少浪費一些時間和金錢。比如說我現在就不會花錢買任何防脫髮的洗髮水。

如果積極一點,我只能建議,脫離本階層視角,拋棄中產局限性,和大多數人站在一起,馬克思主義會讓你天高地闊。眼下中國的最主要內部矛盾並不是中產和大多數人的矛盾,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決。

但如果堅持要“作為中產”表達自己的不滿,堅持討要國家欠你的一套學區房。那最好的結果也是含怨一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