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數人都認為在美國購買槍枝似乎很容易,因此作者實地走訪親身經歷。圖片來源/Ing...

多数人都认为在美国购买枪枝似乎很容易,因此作者实地走访亲身经历。图片来源/Ingimage

我(编注:本文作者范琪斐)看很多报导说在网络上买枪多么容易,我试了一下,哪里容易?简直像淘宝网,长长短短各种口径品牌,密密麻麻,其中一个网站,光半自动霰弹枪就有七百多种,我看了十分钟之后,便放弃了,我对枪的知识太少,难不成跟我买车一样,用颜色决定?还是找个有售货员的地方去买。

我第一个选择是当铺。我对当铺跟枪一样,了解很少,以前住纽约时,去哪里找当铺都不知道。但在乡下地方,当铺还真是个购物的选择,有点像老式杂货店,什么都卖,偶有惊奇,我就在当铺里买过锅子。最流行的抵押品自然是手表珠宝这类体积小但价值高的奢侈品,但在圣塔斐的当铺里,枪占了很大的比例。进了当铺,老板娘的柜台兼陈列柜里,就摆了二十多把手枪,老板娘背后的墙上又挂了七、八枝步枪。

我为了新闻,常做我自己日常生活里不会做的事,比如大麻。但买枪这件事,我总觉得很心虚。明明花钱是大爷,但我还是要鼓起勇气,深呼吸一口,才能跟老板娘支支吾吾地表达了想买枪的意愿。看来五十多岁的老板娘则一点没我的扭捏,低下身去从柜台内一口气取出五把枪给我试。然后转头就到柜台另一头跟另一个客人聊起天来,放我一个人把玩。我想她也太放心了一点,万一我拿了枪,回头抢她呢?或是我玩一玩不小心走火了呢?我拿了一把左轮手枪,左手换右手,还是不知拿它怎么办?此时老板娘回头跟我喊了句:「你如果想买,要做信用调查,三十分钟就搞定,但我们不卖子弹,你得到○○○店去买。」我此时才回过神来,对噢,还要子弹,难怪她不担心。但我又想,我若自己带子弹来呢?这枪握在手里很有点重量,清洗得干干净净,就像全新的一样。但我还是忍不住要想,这枪之前的主人是做什么的呢?这枪之前打过什么呢?为什么枪主人不要这把枪了?我满脑子胡思乱想,越想越不安,将老板娘叫过来,把枪收了。

过了几个月,有朋友从佛州来访。佛州也是著名的拥枪州,我这朋友自己也是枪的爱好者,拥有三把枪。听了我在当铺打了退堂鼓的故事,便自告奋勇要陪我去买。这次不去当铺,就去专卖牧场用品的大型连锁店。到了店里,远远便看到枪的大型招牌,列在运动器材项目。走进一些,就看到墙上一个大鹿头,下面陈列了十多枝步枪,柜台里放了手枪,有些一看就知是针对女性客层,枪管是粉红色、粉蓝色、粉紫色等等,像是在买iPhone 的外壳。看了几个月的枪,我已有结论,我反正是为了要知道买枪的过程而买枪,买什么枪不重要,便宜就好。所以一进去,直接问店员,最便宜那把拿出来就是了。精精壮壮的店员Kevin,应该是三十岁出头,有警察的体型跟发型,一边从柜台拿枪出来时,一边说,旁边这把多十元,但火力会强很多。但我很坚持,他便不再多说,将枪给我检视。这是一把很小的手枪,只有巴掌大,应该是给女性放在皮包里防身用的。佛州朋友笑着说,你这枪要打死人还不大容易。我瞪了他一眼,你管我。

选定了枪后,就要进行信用调查。Kevin 跟我要了驾照去,开始在计算机上填表格。这个计算机有两面屏幕,一面对着Kevin,一面对着我。Kevin 一边填,我这边就可以看到他在填什么。都是些基本数据,像出生年月日、地址电话等等。

我知道我的信用好得很,申请信用卡、买车、贷款,从没有被拒绝过。我只是不懂,买枪跟信用好坏有什么关系,借钱会还钱的人比较不会拿枪乱打人吗?

我跟Kevin 表达了我的疑惑,Kevin 笑着说,信用调查只是比较婉转的说法。事实上是做背景调查,主要看你有没有犯罪记录。这部计算机是连到美国联调局的数据库,如果数据显示你没有犯过联邦重罪,就会通过你买枪的申请。接下来,表格又问了我一些问题,像是我有没有非法食用大麻或镇静剂、抗忧郁症、麻醉药?有没有被法庭认定有精神病或曾在精神病院就医过?我是不是在帮别人买枪?我全都答了no,但这全部都是荣誉制,也就是说了就算数,完全不需其它文件左证。而且请注意,药物食用像大麻或麻醉药只要是合法使用是没有问题的。精神病也是要严重到曾住院或上到法庭才不能买枪。

填表时,Kevin 跟我说,根据我们所在的新墨西哥州州法,带枪在身上,必须要露出来,要给人看得到。隐藏式带枪得去上个十五个小时的课,有点像考驾照。也就是说,只要我很爱现,就可以不用去上课。这是什么法律?我又跟Kevin 表达了我的疑问,Kevin 又笑着说,他只知道这是个很老的法律,理论上看到别人也带枪,会减少冲突升高的可能性,他自己就没有隐藏带枪的执照。

我更觉得奇怪了,也就是说我跟人吵起来时,因为看到别人带枪就不应力争到底,识时务者为俊杰?相对的我如果有枪,讲话就可以更大声吗?这是什么公平正义?我回去又查了一下,Kevin 的说法不是没有根据,但比较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在十九世纪初,那是美国印第安人还很风光的时候,在美国普遍接受拥枪自保的概念,但当时大家都是明着带,只有不法分子才是暗着带。所以法律规定,限制暗着带枪的权利,主要是保留给执法人员。但到了二十世纪中叶,反枪运动已经开始,很多州不愿禁枪,就通过这个隐藏式带枪得上课的规定,做为妥协。我个人认为,这正是民主制度的弱点之一,因为要妥协各方意见,最后就出现这么一个四不像法案。

我填完表格之后,Kevin 将文件用网络送出,马上便得到美国联调局回答yes。刷了信用卡,Kevin 将枪放到盒子里,跟我说:「这枪是你的了,但我得跟你走到门外才能给你。」我一边走,一边问Kevin 为什么他非送我到门口不可,我非常确定不是因为我是大户才有此待遇,我只买了他全店里最便宜的一把枪,而且连子弹都不肯买。Kevin 说,他们今年二月,有个客人在隔壁小镇的另一个分店买枪,子弹也一起买了。但枪一交给客人,客人直接在店里上膛就开枪自杀了。从那之后,店里就规定,要送买枪的客人到门口,在门外将枪交给客人。

我好不容易把掉下来的下巴扶正,又跟Kevin 表达了我的疑问:「客人从门内走到门外就不想自杀了吗?」Kevin 又笑着说:「不是啦,是保险公司的费率不同,有人在店里自杀,保险公司会加店的保费,但出了门口再自杀,保险公司就不能加了。」Kevin 转身一走,我跟佛州朋友夫妇两人站在门口,马上八卦起来。我们总共在店里只花了二十五分钟,也就是我从一个从未买过枪的人,到运用美国宪法第二条保障的拥枪的权利,正式成为枪械主人只需要二十五分钟。我全部需要的证件就是一张驾照,比我买车还容易。佛州朋友加一句:「比申请信用卡容易。」朋友太太:「比我申请手机还容易。」我想了一下。我上次申请手机时,应是刚搬来,除了驾照之外,还被要求提供电力公司或水费账单,做居住地地址证明。这回买手枪的确比买手机快。连本来对管制枪枝运动非常反感的佛州朋友也说:「你们这州也太夸张了,在我们佛州在店里买枪,在审核完之后,至少要求你要等七十二小时,才能取枪。等了七十二小时之后,很多人本来一时冲动,也许就不自杀、不杀人了。」

我听这话有玄机,店里买枪是如此,那不在店里买枪呢?朋友说,他有次到带着全家出门,看邻居在自家草坪上摆摊卖旧货,在美国这叫yardsale,在没有网络前,美国人都是这样把自家用不上的东西便宜卖给邻居。现在虽有网络,但很多美国人还是维持这个传统。朋友看上一个旧台灯,就跟他买了,没想到邻居竟问他想不想买他的半自动步枪,也是便宜随便卖,而且邻居强调。不用经过任何背景调查,一手交钱,一手交枪。朋友说他当时很心动,但太太小孩都在车上,便没有买,言下充满惋惜。

我还来不及反应,朋友太太已补了个评论:「我有次去跳蚤市场,也看到有人在摆摊卖枪,他们也说不用经过任何审查的手续呢。」我去的跳蚤市场,卖东西的多是爱好和平的老嬉皮,卖的东西通常是你只会戴一次的耳环,形状不一的手工肥皂或安定精神的香料,现在我的想象里多了一个摆满枪的摊位;没错,在美国私人可以转售枪械,转手的过程,可能与卖一台脚踏车差不多。更离谱的是,到枪展或在网络上买枪,也都不用经过背景调查。这整个系统的重点,似乎就是要确信你很容易买枪,而不是安全。

很奇怪的是,我所有认识的爱枪人士,并不反对在买枪时多一些限制,很多人甚至认为,就是因为限制太少,让很多不该买枪的人也买得到枪,才造成枪的恶名。事实上在二○一二年康州发生的枪击事件,造成二十个小朋友丧生的惨剧之后,有高达九十二%的美国人同意,买枪时应该要经过更严密的背景调查。但为什么美国的枪枝管制运动,好像总是在原地踏步呢?

只要对美国有一点了解的人,都可以很快回答你:「因为NRA(美国全国步枪协会)。」根据NRA自己的说法,他们有四百五十万的会员。但美国媒体估计真实数字应在三百万左右。但会员数多少不是重点,重要的是NRA是公认在美国国会最有影响力的游说团体。它有能力扶起国会议员,也有能力毁掉国会议员。如有议员胆敢提出对枪枝管制的法案,NRA便全力出动,用负面广告把你打得体无完肤,下次选举时,你就发现你的对手突然多出好几倍的竞选经费。在资本主义社会的美国,NRA能如此慓悍,当然得要有钱。NRA的资金那里来?有半数来自枪械产业。枪械产业不但每年捐大钱给NRA,有些公司像卖雷射瞄准器的Crimson Trace 公司,甚至每年将销售金额的十%捐给NRA。

有了这个理解,NRA对所有让买卖枪稍微麻烦一点的法律都反对,就不应该意外,因为NRA与枪械产业的利益在此是一致的:「买枪容易,推高买卖枪的销售量,比大众安全更重要,即使美国的大多数民意并不认同。」这是美国民主制度很黑暗的一面,一个有钱的产业配上没有骨头的政治人物,大家就只有被牵着走的分。

我买的小枪叫Derringer,当初便是设计给女性防身用,特色就是体积小。这枪有个外号叫手套枪,意思就是冬天戴的大手套,都可以手跟枪一起塞进去。这枪我只带到射击场用了一次,只是想试试看「打手枪」是个什么感觉。结论:没什么特殊感觉。回来我就将枪交给Roberto,他将枪用石头砸烂了,埋在前院,设了个枪冢。埋下去前,我跟小枪说:「你可能觉得白白来世上走了一遭,但我一点也不抱歉,算你倒霉。」

我大可以将枪转卖,但我这一生中,实在不想有任何时候,去想象小枪后来被拿去伤害了什么人。而且朋友说那小枪很难打死人是完全不正确的说法,因为在一八六五年美国总统林肯就是死于一Derring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