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希,一个五大三粗的北方汉子,来到杭州的第三天,就掉了眼泪。

「那是生我养我的爹娘,我放心不下!」

他来杭州找工作,朋友的朋友托我帮忙,我介绍他加入一家不错的公司。刚入职三天,就要辞职。他委委屈屈的语气,让人气不起来:「我爸妈在闹离婚,我必须回去看看。」

其实早有预感,见到他的时候,他讲过自己的故事:

「我妈从我上幼儿园开始就不工作了,一直陪着我,事无巨细,照顾吃喝拉撒,一直把我拉扯到15岁。我小时候特别不懂事,老跟她对着干,特别盼望能去离家远一点的地方读大学。后来她生病了,没办法,我就读了家门口的大学。不过,我心里还是很希望去别的地方看看。」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逃离,发生在今年年初。

「我下决心报考浙江传媒大学的研究生,虽然失败了,但却喜欢上了杭州,决定留在这里发展。」

我问他:「杭州离你家那么远,你妈能同意吗?」

「不同意啊,我跟她反复谈了好多次,才算做通了工作。她其实也是担心我,因为我没离开过家嘛,社会经验少。她就让我考虑清楚,到外面闯社会有多不容易,怕我吃亏受骗。」

社会经验少,这事儿怪谁啊?我心里默默地想。

「那你还不如在老家找个工作算了。」我故意说。

「那不行,毕竟我要过自己的人生啊,」水希信心满满地说,「之前留在家也是为了照顾她的身体,现在她身体好了,我就不会再听她的了。我这次来杭州入职,她到机场送我,一直哭,我也哭了,但是孩子长大总是要走的啊。也是自我意识的觉醒吧。」

然后,第三天,他爸妈就要离婚了。

接收水希的老板还不错,也是多年的交情了,特意问我:

「给他留着这个offer吗?让他料理一下家事再回来,晚几天入职没关系。」

我想了想:「算了,先别算上他了。你们该招人就招。」

果不其然,过了几天,收到水希的消息:

「崔璀姐,真的很抱歉,我不能再继续工作了。我家里情况有些严重,父母已经分居了,本来他们两个人互相有个伴儿,我还挺放心的。现在她没人陪,离婚的事儿又不能跟别人说,觉得丢人。我不在家的话,她只能自己过了,对她的打击太大了。我无论如何放心不下。真的很抱歉您为我花了那么多心血,但我还是想好好处理家里的事情,父母年纪都大了,我不想留下遗憾。」

放下手机,我想起他临走之前,打来的最后一次电话。

「离婚?怎么消息来得那么突然?」我问他。

「是啊,我也没想到,」水希叹气,「以前爸妈也会吵,但是从来没有这么严重过。我想还是因为我离开了。我在家的时候,多少可以缓和一下他们的矛盾。」

我故意说:「你爸妈之间的关系,为什么要你来调节呢?」

「可能是他们平时沟通太少了吧。」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怎么会沟通得那么少?」

水希仍然不明白我的意思:「唉,他们那一辈的人,就不懂这些啊。」

听过我们《洞悉相处之道》的朋友可能已经反应过来了,水希遭遇的情况,是典型的「三角化」。(文末有彩蛋哦,别错过收听哦)

我们每天遇到的大部分都是二元关系。爸妈和孩子,丈夫和妻子,领导和下属,彼此怎么相处都很简单。一旦出现了问题,谁的问题就跟谁提出来,解决掉。关系之间是彼此独立的。但有时候我们处理不了二元关系里的问题,就需要用到第三个人,指桑骂槐也好,借刀杀人也罢,是借第三个人表达对第二个人的需要。这种关系比两个人的关系复杂得多。在心理学里,叫做关系的三角化。

小时候遇到过这种情况,我爸妈吵架互不理睬。快到午饭了,一家人还僵在那儿,我爸跟我说:「你去问问你妈,中午吃什么。」我蹬蹬蹬跑到隔壁房间,传话。「不知道,你爸不是嫌我烦吗,让他自己想吧。」然后我蹬蹬蹬再折返回去。

小时候每到此时都不知所措,长大一些也就觉得无所谓了。再遇到这种情况,也懒得理他们(有时候还会觉得他们好幼稚),自己闷在房间看书。

反正最后总有熬不住的,会自己打破僵局。

这是最轻松的情况。也有复杂的。

我以前有个同事,工作很负责,就有一点,她总会觉得「不公平」,如果合作方不配合,她总觉得对方是故意卡她,就特别抗拒再去推动合作。我们跟她解释说不是这样的,合作方也想多做业绩,如果一时间不能释放资源,肯定有一些原因。她只是听,憋着,不说话。后来有一次她约我谈绩效,我把数字算出来给她时,她忽然大哭起来,我措手不及,杵在会议室里看着她哭。

那天我才知道,她小时候爸妈就离婚了,爸爸拖欠抚养费,妈妈会让她上门去要钱。有一次爸爸说了很难听的话,而且只给了一点点钱,「从那天起,我就下定决心,绝对不会再问他要一分钱。」

我不知道她的爸妈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那是段非常不开心的婚姻,收场很难堪。他们推着孩子去要钱,去面对「被拒绝」,去承担「彼此间的怨恨」……对那个小小的孩子来说,真的是太艰难的任务了。而且,那本不该是她承担的任务啊。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为什么她跟我谈绩效,这么普通的职场动作,会羞耻到忍不住大哭,也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同样是被合作方拒绝,有些同事会想别的办法推动,但她会觉得对方是故意的。

夫妻关系出了问题,拿第三个人来调整。「第三人」如果是孩子,你不会觉得,太不公平了吗。

(想要了解更多家庭中的三角化问题,可以点这里!)点我点我

我问水希,你回去之后,怎么样?

「嗯嗯,妈妈好多了。我跟爸爸谈了一次,他也有点回心转意了。」(还用说吗…… )

「我是说你,你觉得怎样了?」

「妈妈好多了,我也感觉挺好的。」

「那以后呢?就在家里了吧?结婚生子,找附近的工作?」我故意问。

「我不知道,我这几天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会这样。就觉得现实和自己想法一直在冲突。他们的沟通真的太少了。」

「他们的沟通太少,会不会是因为,你参与沟通的太多了?」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啊?什么意思?」

我尽量委婉地说:「他们有你在中间就够了,就不需要两个人面对面地直接沟通。」

「差不多吧,从小我就觉得,他们像两个孩子,我是那个大人。」

「现在也是一样的?」

「嗯是啊,现在就是一种习惯了。」

「你想过吗,我瞎说啊,如果把你的爸爸妈妈放到一个孤岛上,告诉他们,此生就只有你们两个人互相照应着生活了,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有各种方法相爱相处?」

手机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我没这么想过。」

我想,他心里真正的声音可能是:「那他们肯定活不下去!」「你这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

啊不,这正是我要说的。

在这个情况下,他们是夫妻,你们是父子、母子,夫妻要解决的就只是夫妻关系问题,是日益不畅的沟通,是爱情递减,是修复感情还是离婚分手,各自成长;父子母子要解决的,是看清楚彼此的依恋,是父母从子女生活中得体地退场,是子女坚定地踏向自己的生活,无论苦难或者挑战。

我还有一句没说出来的话呢:「如果他们真的过不下去了,他们就离婚,又怎样?」

把两个成年人的关系交回给他们自己啊。

很难吗?非常难。尤其是面对父母,他们把我们拉扯长大,现在是他们需要我的时候!我怎么能允许自己说出「这是你跟你老公的问题,你们自己去想办法」这样的话!

还有一种说法。

有时候我们会自愿卷入一段三角化的关系,是为了满足我们的自恋。

毕竟,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要靠「我」发挥极大的作用。没有我,他们就不会好。我回来了,你看,一切就好起来了!他们两个人真的是没有办法,只有我才能帮助他们,我责无旁贷。

上帝幻想。

既成为了别人的救星,也把生活牢牢掌控在自己的手里(「你看,只要我想让他们好好过下去,他们就会好好过下去」)。这样的代价是,彻底地完全地卷入了另外两人的生活,让渡了自己的青春,自己的梦想,自己无限的可能性。虽然短暂地满足了「掌控感」的需要,可是长久下去,将会彻底失去自己生活的边界。

不要误解自己的重要性,不要幻想自己可以拯救别人的生活。哪怕他们是父母。

他们是有几十年阅历的成年人。没有你,他们会好的。

我倒也不觉得自己特别冷血。

想清楚这一点,并不是让你「什么都不做」,反而是可以做些「不一样的」。

我一个闺蜜朱迪,读大学开始就一直在外地,后来留下结婚生子。春节回家,她忽然发现,爸妈的沟通变得特别少。「我爸吃完饭就去楼下溜达,我妈在家收拾。我根本见不到他们正面说话。」

「人啊,真的是很孤独的。我有时候在想,我爸在花园里溜达的那一晚又一晚,到底在想什么呢?我妈也是一直跟我抱怨,说我爸这个人性格不好,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我妈又说起,当年我毕业,让我回老家进事业单位,多好啊。现在一家人在一起,也不至于这么孤独了。」

前段时间,朱迪爸爸肺炎住院,妈妈焦虑得不行,非让朱迪回去,「他没多久就要出去跑步,简直是不要命,他这个人真的是说什么都不听,你快回来跟他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知道朱迪在创业,忙得脚不沾地。

「我?就尽量抽时间跟他们打打电话喽。我妈不爽的时候,我就听她抱怨。但你仔细想想啊,人家这么多年夫妻,总是会有办法的。如果我跟我爸说,我爸能听进去,那说明我爸很明事理啊,为什么我妈说就没用呢?他们可真要反思了哈哈哈!我猜啊,我妈真正焦虑的是,我爸生病她有点害怕。我这段时间会多给他们打电话的。而且我联系了医院,都是最好的医生,我爸已经恢复了。」

我们常常听到这样的声音:「做父母的,要学会放手。」或许也需要同样的声音,一个真正成熟的人,也要学会从父母关系中脱离出来,也许童年不可逆 ,也许一些无意的伤害已经留在我们身上,但生命的可贵在于,我们一直拥有着「优化」的能力,只要你愿意,也可以说一句:

「爸妈,你们真的要开始学会处理自己的问题了,而我也有我自己的人生。我们首先要为自己负责。我们相爱,这永远不可改变,但爱,不是把彼此绑在自己的生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