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台湾著名博主,哈佛大学物理学博士,长期任职华尔街主流机构,现居美国)
贸易战对国内经济的影响,中方如何处置却纯粹是自己的决定;如果放任不作为,就真是自残自裁。我最担心的是扶持高科技发展的补助政策。连美方都知道要以《中国制造2025》为主要打击目标,而中方却连其中最重要的芯片产业都纵容假大空文化,允许国外企业的马甲和买办骗取补助;明明有两个真正自主的CPU,却连党政军的采购都不能专注其上。这连美国政府的作为都远远不如,实在是中国之耻。中美贸易战是长期的斗争,无数牺牲所买得的喘息机会却被无能、自私的官员和奸商挥霍掉了,这才是中国在贸易战中的最大危机。

欧美最近这一波遏制中国崛起的努力,源自中国出乎其意料的成功。在中国之前,能从第三世界完成产业升级、加入原本都是老牌工业国家(即欧美日澳)的高度开发经济体行列的,只有几个“小龙”;这里的重点是那个“小”字。他们的人口总数还不到一亿,在政治、经济、军事、金融货币和外交上,全都是美国霸主的忠实附庸,或者附庸的附庸(如台湾对日本、香港对英国)。所以对“既有国际体系”(也就是美国支配一切,而附庸们则得以独占若干高端实业,享受仅次于美国的生活水准)来说,不但不是挑战,反而是补充和加强。

这样的脚本,却不适用到中国身上。中国的原罪,在于他的体量:一个人口大于所有先进经济体总和的国家,显然不可能成为可靠的附庸;只有分裂和衰弱的中国,才符合美国及其附庸的长期利益。

王孟源:再谈中美贸易战

美国的霸权,建立在军事、宣传和金融这三股力量之上。实际上要打击霸权的挑战者,军事手段的代价极高,只有在二战那样没有其他选项的前提下,才会不得已而为之。在二战后70多年,曾有过苏联和日本两个挑战者,美国分别以宣传和金融方法将他们从内部瓦解;不但代价几乎为零,而且红利极大,支持了美国在冷战后的长期繁荣。但是美国得意忘形,没有注意到同一时期的贸易全球化,导致“既有国际体系”之外的国家开始累积技术、资本和军力,其中最大、最强、最成功的,就是中国。

当然,在冷战期间,美国就已经预作准备,要遏制任何非附庸国的掘起:当时是以宣传力量为主轴;在苏东土崩瓦解的同期,对经历过文革的中国知青来说,这套神化西方体制的宣传有很大的吸引力。

然而中共居然存活下来,在高效管理经济发展的同时,还保持了政治的稳定,从而创造出其后近30年的强势国力增长。2008年的金融危机是美国为对华宣传战失败做出深刻反省的当头棒喝,所以一旦稍有恢复,就迫不及待地开始“Pivot to Asia”。但是这时中国已经太过强大:在2010年,中国的工业产值赶过美国;2014年,GDP(购买力平价)也超越了。至此,中国已经大幅突破了美国霸权历史上挑战者相对实力的高潮线,再加上中共对宣传和外汇的严格管理,美国的传统伎俩都明显失效。

于是美国的战略思想“精英”们,以Joseph Nye为首,开发出一套新的遏制竞争对手的策略,叫做“软实力”(“Soft Power”);实质上是联合欧日澳等附庸,更改世界贸易规则,强迫中国改变内部的制度和政策。换句话说,这些损害高速增长能力、甚至危及国家基本团结的有害“改革”,既然无法只靠纯粹的宣传手段诱骗中国自行采纳,就必须从外部施加压力来强迫中国接受。

我并不是说中国不须要改革;事实上中国当前有许多政策对长期发展有很大的扭曲和危害,亟待深刻的检讨和改变,例如房地产业的管理(尤其是税政)和芯片的发展补助。但是这些改革必须采纳从内部理性分析所得的最优方案,依照国情来决定执行细节和步调,绝不能把美国强加的穿肠毒药照单全收。

所以两年前,Trump靠着智商低于100的那一半选民支持而当选总统(请注意,我讨论的是统计上的主流,所以上面这句话并不代表每个投票给Trump的人都是笨蛋,或者每个笨蛋都投给Trump),是中国的又一次战略机遇。他一上台,就退出了软实力战略的两个支柱(即TPP和TTIP),对第三个支柱(即更改WTO的规则)也是不屑一顾。

当然,Trump的支持者对中国并没有什么好意,他们只不过是嫌弃软实力战略过于缓慢和间接,所以Trump为了讨好自己的基本盘,在期中选举年采取了对全球掀起贸易战的不智政策。但是我们不应该忘记,美国全民心中的主要敌人,还是中国;而关税是一种两方皆输的政策,所以一旦其负面后果开始呈现在美国经济上,Trump选择缓和对附庸的打击,集中力量对付中国,其实是唯一一个理性的可能。

王孟源:再谈中美贸易战

然而Trump不是一个绝对理性的人,所以他忽然发癫,决定接受中方大笔收买美国农矿产品的绥靖方案,虽然机率很小,却并非绝无可能。中方的决策者,即使知道美国的真实目的是谋杀而不是抢劫,由于如果侥幸成功,红利极大,所以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还是合理的。前面提到的红利,除了化解Trump任内打击中国的企图、反而挑起美欧日的内斗之外,还有一点一般人不会想到,就是靠注入大笔资金进入美国经济,帮助Trump连任,延长中国的战略机遇期。

中方对美国和欧洲的示好,虽然都碰了一鼻子灰,实际上却并没有什么损失,因为原本若是不作为,结果也是一样的。我们是旁观者,可以说风凉话,但是为政者却有责任去做这种成功机率很小的尝试。这就是为什么我在以前的文章里,总是说中美贸易战,应该要到美国今年的期中选举,才有真正转折的契机。

我认为中方要利用期中选举,达到一个自己满意的结局(也就是在可轻易承受的代价下,结束这一回合的中美对抗),有几个比较可能的脚本。第一个是在选举前,对美国经济造成足够可见的伤害,让Trump的支持者回心转意,反过来要求撤回关税。既然Trump只在乎个人得失,而不是国家利益,那么一旦民意转向,他也必然跟从。这个相对主动的策略是上策。

执行这个上策的前提,是迅速创造足够的伤害,尤其要让Trump了解他原本以为贸易战必胜的逻辑基础(亦即双方进出口额的高度不对等)是一个谬误。因此中方自己不能太过怕痛,要针对在华美国企业做出抽取营收税的公开威胁,例如GM。GM虽然不算是共和党的基本盘势力,却是美国制造业的传统领头羊,在过去十几年中又对中国市场有了极大的依赖,超过一半的利润来自中国;一旦GM的中国市场受到威胁,整个企业都有可能在下一个不景气周期里再度破产。这样的危险,是连Trump都能领会的。

然而中方的决策者已经决定不冒这个险。我想他们的分析大概是依循以下的思路:共和党和民主党的民粹派一样是极度而且绝对反华的,美国的政治势力中,愿意和中方妥协的,只有若干财团。这次中美贸易战,就是美国政治民粹化、财团对美国政策主导能力衰退的一个体现,所以不能进一步得罪他们(最后这一步逻辑推演跨度太大,结论可疑,然而受篇幅所限,我不在此详细讨论),只靠对农产品的关税来影响美国民意。不过如此一来,Trump妥协的动机就弱化了。这并不是说选举前达成协议的机会完全消失,而是从50-60%降到了30-40%。我们也必须严肃考虑下一个可能,亦即贸易战要拖过期中选举。

王孟源:再谈中美贸易战

如果民主党如目前民意调查预测,重新控制众议院,再加上Mueller调查案也即将发酵,Trump可能会面临四面楚歌的危境,不再能裹挟共和党议员。那么财团就可能在参议院发力,逐步迫使Trump在关税问题上做出退让。但是这是一个被动的策略,中方无法有效参与或影响其进程(除了对GM这样的企业做私下的威胁;这和上策的差别,在于威胁的时间和是否公开)。而且民主党对中国的敌意更强,Trump与他们在对中贸易政策上结成Unholy Alliance(邪恶同盟)的可能性也存在,所以我认为这是中策。

最糟的策略是认怂,以放弃产业升级、改变国内政策为代价,对Trump投降。我想没有一个有正义感的华人愿意看到这个结局。反正Trump到2020年,几乎可以确定会败选,继任的民主党总统必然会重拾Obama的软实力战略,任何与Trump做出的协议,都没有存活过2021年的可能,那么自然没有理由认怂。中方的下策至少也就是最低程度做出对等报复,咬牙静待Trump下台。

这上中下三策,主动权都不完全在中国自己手中,有很大的随机因素。但是贸易战对国内经济的影响,中方如何处置却纯粹是自己的决定;如果放任不作为,就真是自残自裁。我最担心的是扶持高科技发展的补助政策。连美方都知道要以《中国制造2025》为主要打击目标,而中方却连其中最重要的芯片产业都纵容假大空文化,允许国外企业的马甲和买办骗取补助;明明有两个真正自主的CPU,却连党政军的采购都不能专注其上。这连美国政府的作为都远远不如,实在是中国之耻。中美贸易战是长期的斗争,无数牺牲所买得的喘息机会却被无能、自私的官员和奸商挥霍掉了,这才是中国在贸易战中的最大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