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圖出自視覺中國

 

提到大同,就不能不讓人想起如火如荼的再造古城運動,繼而想起明星市長耿彥波。漫長的歷史,發達的工業,迫切的轉型願望,拆而復建的城牆,大同的身上重疊着許多中國城市的影子。

古城保護專家阮儀三說:“讀懂大同,就等於讀懂了中國。”或許可以這樣理解:中國城市過去十年經歷的一切,都能在大同身上找到印記。

雲岡石窟第三窟遺址。圖/阿燦

如果用說文解字的方法解析“大同”這個名字,那麼政治家希冀的是“天下大同”,本地人津津樂道於“大有不同”,學術界則一本正經定義成“大道趨同”……大同是一座向來不缺少關注度的城市:執政者用統計數據讚美它,老百姓懷揣各自目的調侃它,城市規劃師搬弄專業條目討論它,古城保護者則直接“黑”它。

近十年來,這座塞上古城的肌體里像被強行植入兩塊乾電池,在城市發展流水線上不知疲倦地進行作業。當其中一塊叫做“古城復興”的電池耗盡電量後,另一塊名為“煤炭轉型”的電池跟着接上,兩塊電池更新交替的背後,是一座城市的十年發展史。

“雙核驅動”的大同於是有了不同的面孔:腳手架、推土機和十年來建造的古樓建築群雄踞在古城牆內,“活起來、火起來”的古城大同可謂“金剛怒目”;另一方面,私人煤窯的關閉褪去了城市的粗糲底色,“經濟搭台、文化唱戲”,與雲岡石窟遙相呼應的現代大同也有了“菩薩低眉”的一面。

古城保護專家阮儀三說:“讀懂大同,就等於讀懂了中國。”或許可以這樣理解:中國城市過去十年經歷的一切,都能在大同身上找到印記。

大同某處街景。圖/阿燦

煤都大同:從造城運動到產業轉型

大同的的哥最愛和外地人聊兩個話題:食物和城市。當你以外地人身份詢問本地特色美食時,他們會點評各色面點的好處——刀削(面)勁,豇豆(面)香,抿扒股(土豆和莜麵加水的混合物)麻油辣椒醋。的士駛過古城牆時,他們總會描述這座城市曾經的滄桑:“也就十年前吧,那會兒大同還是個雜貨市場。

大同人習慣用2008年這個時間節點來區分這座城市的過去和現在。那一年,耿彥波正式調任大同市市長,他所倡導的以“一軸雙城,新舊分離”為主題的“名城保護”運動由此在大同鋪開,“重現古城遼代風貌,展現魅力大同”,大同未來的城市規劃豪氣衝天。

據說,耿彥波一把就能摸出沙子和水泥的比例是否得當;一旦發現質量不合格便立馬抓住對方胸口怒吼。因改造古城方案而決定拆遷16萬戶平房,耿彥波“耿指倒”的外號不脛而走;古城內修建的仿古景觀,則被稱為“耿寺”“耿廟”。毫無疑問,耿彥波的到來掀起了大同歷史上聲勢最浩大的城建運動。

紀錄片《大同》,把鏡頭對準了耿彥波任期內,大同的拆舊建新運動。/ 紀錄片《大同》

2013年,耿彥波調離大同,這使大同的城市發展主基調由此前五年間的“造城運動”,轉變為一場呼應國家“煤炭鋼鐵去產能”大勢的產業轉型攻堅戰。

位於晉北的大同因煤而興,煤炭儲量達718億噸,位居中國產煤城市之首,並獲封“煤都”。

“跟人說我是大同人,人們就說,你們那裡人是不是成天光挖煤?”張風笑着說。他在同煤集團上班,這個總部位於大同的全國第三大國有煤礦企業,曾為二十萬人提供就業崗位,而在如今鋼鐵煤炭行業去產能的大背景下,“日子着實不太好過”。

大同煤礦。/ 維基百科

採礦專業學生一畢業就失業

煤炭行業的衰落讓日子變得難過,部分靠煤炭吃飯的同煤集團員工甚至開摩的養家。“上班很清閑,保不齊過段時間就被辭退;上班倒是無聊,就盼着有人過來聊個天。”張風說。

後城建時代的大同,正處於煤炭行業去產能的第一線。“之前香港媒體來大同做了個報道,題目就叫‘大同在前線’。”張風說。不過他更願意聊起被煤炭行業的衰落影響的人:“比如那些採礦專業畢業生,畢業了能幹嗎?失業唄!”

陳思浩去年從大同煤炭職業技術學院採礦工程系畢業,他在校期間在同煤集團實習過兩個月,自然希望能入職,無奈招聘崗位太少。

“剛入校時,老師拍胸脯保證:‘咱們都是畢業包分配,愁啥?!’”但等到陳思浩畢業,採礦、煤化工等煤炭行業相關專業的就業渠道愈加逼仄:如果是煤二代或煤三代,還能保證有個單位;如果什麼都不是,或許真的該考慮轉行了。

2016年,日落下的魏都大道,旁邊是還未建設完成的大同古城。圖/阿燦

就業形勢一年不如一年,就業率低也拉低了我們的獎金,不少老師都辭職做生意去了。”據大同大學招生辦某不願具名的老師介紹,採礦、煤礦開採等“拳頭專業”如今成為拖就業率後腿的“後進專業”,“這幾年凡和煤炭沾點邊的專業,就業率全都墊底”。

大同人任文閣在大同煤炭職業技術學院開了間小賣部,從小賣部生意的好壞,他意識到目前大同乃至整個山西煤炭行業的頹勢。“過去學生多,尤其是採礦專業的學生下課以後特別活躍;現在就業環境不好,小賣部都很難開下去了。”

求職失敗,陳思浩去年夏天賭氣去了北京,和他一道的還有同班的三個“既沒背景,也很茫然”的同學。他先是做了幾個月保健品推銷,“拉不到單,白搭進去一千多塊錢”。與他同時赴京的三個同學,有兩個因為無法承擔過高的房租而回了家,剩下的一個則在一些影視劇組跑龍套。今年年初,陳思浩也加入了這名同學介紹的“群演”劇組,“一般是拍完就付錢,日日清。今年倒是跟了一部去橫店的戲,也算是免費旅遊了”。

大同機車廠紀念園區。/ 維基百科

大同,山西的橫店?

談及未來,陳思浩表示不願回大同。“大同有北京好嗎?北京市中心是高樓大廈,大同呢?我看如今大同的城中心倒是和橫店有點像,都是仿古建築嘛。”

從“造城時代”過渡到“去產能時代”還算順利,然而大同古城內的平房改造卻無法與仿古建築群完成“完美握手”。仿古建築群、仿古新城牆等建成後,明清時期的平房和四合院卻遲遲無法徹底拆除或重建。

大同人李竹斌參演過賈樟柯電影《任逍遙》,這部在大同拍攝的影片將鏡頭對準這個塞北古城的年輕人,通過他們的經歷,展現城市中不可忽視的粗糲現實。

現在的古城外面非常體面,但經不起往巷道里深究,這是大同古城兩副截然不同的面孔。”李竹斌說。

賈樟柯鏡頭下的大同。/ 電影《任逍遙》

大同七中數學教師李愛國最大的愛好就是背着照相機拍古城。耿彥波調任之後,繼任市長的執政理念並不完全與耿的吻合,這導致古城內尚未完成的古建築修復與民居拆遷安置工作出現 “爛尾”。“找不到解決方法,古城外面看起來漂亮得很,但只要進入古城核心區域的老街舊巷,那些斷壁殘垣般存在的老四合院便一覽無遺。”

“昨天暴雨,又有一座老宅塌了。”李愛國說。在縱橫交錯的古城老衚衕內,他用十年時間訪遍了每戶人家,並用相機記錄每一戶的磚瓦與屋檐、搬遷與留守。

如今古城內的衚衕里,總有三兩老人搬起板凳隨性而坐。與遊人眾多的主幹道和商業街相比,隱匿在古城中心的狹窄衚衕卻乏人問津。

在各處拆毀或即將開拆的四合院內,不少人家曾經的生活用具被棄置,比如女人用過的梳子、男人用舊的剃鬚刀、小孩玩壞的玩具,甚至結婚照。

臆想中的古城?

賈樟柯2001年去大同拍攝《任逍遙》前,曾描述他心目中的大同:“每一個山西人都說那兒特別亂,是一個恐怖的地方,傳說那裡的每個人都在及時行樂。”

“及時行樂?人都搬離了,哪來的樂可行?”李愛國說,“過去古城裡的大西街倒是鬧市,那時逛大西街叫‘點貨’,能去古城裡的平房住宅區、商鋪區走一遭,別提多時髦啦。”

大同舊城區。/ 維基百科

曾經繁華的大西街如今更名清遠街,而舊時文廟的老牌坊幾年前被拆毀,新建的店鋪冷清異常,全然不復昔日牌坊一帶的市井煙火氣。在主營古玩、茶具和餐館的古城仿古街上,鋪面門前擺放着大小各異的踩球獅雕,且每戶均有仿古挑檐。

古城的商業街從沒這樣冷清過。獅子踩球?獅子是前年搬來的。仿古挑檐?屋檐是去年完工的。現在的所有仿古建築和街巷,呈現的只是現代社會的鋼筋和水泥,而不是古代社會遺留下的厚重歷史。”李愛國說。

同濟大學建築與城市規劃學院教授張松曾公開批評大同的古城改造。“名為保護,實為建設性破壞。我們需要留住古迹和遺存,而不是將其變成一個所謂的完美古城,這只是執政者臆想中的古城。”

但塞北地域史學家趙佃璽並不認同此說法。2008年,他參加了大同市政府組織的“大同古城保護和修復”研究會,當時耿彥波剛調來大同,還向與會專家請教了關於古城保護的問題。

夜色下的大同古城牆。/ 視覺中國

“大同後來重建的仿古建築,都是按照歷朝歷代的文獻資料原樣還原的,說大同不尊重歷史文脈,這點我不服氣。”趙佃璽說,“之所以拆平房、拆民居,是因為原有的破舊房屋有礙市容。我就搞不明白,哪座城市的發展不以更新換代為基礎?所有現代城市裡都會有新建的城區和老舊的街巷。如果不去重建和規劃,難道大同還想原地踏步,回到2008年前那種‘舊貨市場’的樣子嗎?”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人名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