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很多年后,意气风发的程维告诉记者,大学毕业时,他很迷茫:我到底能做什么?适合做什么?怎么选择未来的路?

 

是不是很像著名的人生哲学终极三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他说乔布斯的一段话启发了他:要成就一番伟业,唯一的途径就是热爱自己的事业。如果你还没能找到让自己热爱的事业,继续寻找,不要放弃,跟随自己的心,总有一天你会找到的。

 

雷军说,刚进武汉大学,在图书馆发现一本“小黄书”——《硅谷之火》,如遭当头棒喝,遂立志要献身于创造人类文明的伟大进程。

 

自那以后,互联网大佬们就爱美化自己,包装成乔布斯的信徒,创业的源动力从追逐财富自由变为点燃科技之光。

 

2004年,蓝屏诺基亚扫荡全球,颠覆性的苹果手机还没问世,《乔布斯传》要风靡大陆还需等待5年,除了极客,鬼知道这个性情怪异的天才,以及假托他名下的那些真真假假的心灵鸡汤。

 

程维1983年出生于江西省上饶市铅山县,父亲是政府官员,母亲是数学老师。他后来自称是普通家庭子弟,实际上,这可一点都不普通。

 

改革开放虽然有5个年头了,中西部省份还是十分落后,胆大的人才敢去沿海城市打工,绝大数人都在种田。直到2001年开始减免农业税之前,农民都是最悲惨的群体,因为农业补贴工业,工农业剪刀差,农民累死累活,也只能留下一点口粮,其余须上缴。

将近20年里,基层干部就忙两件事:去乡村征粮,如果农民迟交,就夺取口粮;再就是去超生·家庭收罚款,不交就扒房牵牛。以至于2000年,湖北省监利县棋盘乡党委书记李昌平给时任国务院总理朱镕基写信说:“农民真苦,农村真穷,农业真危险!”

 

江西紧挨湖北,情况差不多,所以说,程维的父母都是“公家人”,绝对的殷实之家,相比同龄人,他的日子算作优渥。即使后来再成功,也没必要将过往经历悲情化。

 

真正该悲情的是农民工子弟。

 

内地研究三农问题最杰出的学术机构是华中师范大学中国农村问题研究中心,该中心主任徐勇有个观点:改革开放以来的成就,归功于两股主要力量:其一是邓小平,其二就是农民工。总设计师作出了划时代的决策,但绵绵不绝为之挥汗如雨的则是数以亿计的农民工。

 

归根结底,农民工创造了中国经济30年高速增长的奇迹,农民工创造了历史。

1984年,中国正式确立商品经济,开放沿海港口城市,商品贸易带动工业生产,城市对产业工人的需求量大增,中央颁布文件,允许农民自备口粮进城,农村人口开始大量外流,“农民工”一词正式诞生。

 

农民工对城乡二元体制发起冲击,但头破血流。那道墙,至今犹在,越发坚固。农民工在外打工,他们的子女无法跟随,只得在老家像野草一样疯长,接受最粗鄙的教育。

 

四川是农民工输出大省,1991年出生的钟元,就这样成为最早一批留守儿童,他是典型的第一代打工群体的孩子,通常称叫民工二代。他老家在四川金堂县偏僻乡村,由爷爷奶奶带大,成绩不好,性格内向,初中没读完辍学打工,后去某技校上学。

 

比他大8岁的程维则不一样,从小就是优等生,虽没去过大城市,但作为县城青年,还是眼界开阔,志存高远,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出生在哪儿无所谓,但必须在一线城市奋斗。

2000年高考,他数学没考好,总分不高,但目标很明确,北京是“世界中心”,只要能去北京,后面的路就可以自己走。他接受调剂,被调到北京化工大学行政管理专业。他不明白化工大学干嘛设行政管理专业,但还是忍耐。

 

2004年,大学毕业的程维,被一个卖保险的大姐忽悠,付了800 块押金,开始卖保险,没有底薪,全靠提成。他实在没办法,找到大学系主任,请求买份保险。老师说,家里的狗都有保险了,没法帮。直到离职,他都没卖出一份保险。

 

后来他又向一家“中国知名医疗保健公司”投了简历,应聘经理助理。等去上班,才发现是一家连锁足疗店。

 

怎么办?继续换工作。就这样,兜兜转转,毕业后的一年里,程维换了六七份工作。

 

技校毕业的钟元也在兜兜转转,他去了二线城市成都,不断换工作,显然除了出卖劳动力,没有好机会给他。更可怕的是,他还养成了大手大脚的习惯,每个月1000多块工资都不够花,总找在外打工的父母索钱。

 

民工二代们从小欠缺家庭温暖,大部分由爷爷奶奶或外公外婆带大。故而,在外的父母心存愧意,就尽可能用金钱来弥补。

 

教育本来是他们改变命运的最佳途径,但从父母外出的那一刻,命运之门就关上了。他们很多都有心理问题,主要娱乐是上网、看电视。不愿意务农,不愿意去建筑工地,向往城市生活,却没办法在城市立足。

 

2006年,南方都市报曾做过一组策划“走近民工第二代”。编者按中有这么一段话:

 

与父辈不同,民工第二代没有浓厚的乡土情结,他们成长在改革开放后,很小就跟随父母进入城市,试图在华灯之下寻找自己的位置。然而,农民身份依然是他们与城市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沟壑。与此同时,另一道沟壑——中国的城乡差距正在迅速扩大。当这些年轻的农村子弟回到家乡时,发现乡村与城市一样陌生。他们行走在充满诱惑却又冷漠的城市中,以各自的方式捍卫生活。然而,社会的聚光灯却很少照在这些人身上,对于城市主流人群,他们是一片“黑森林”。

 

2

 

如果说民工二代是“黑森林”,那么程维这样接受过高等教育、目光敏捷、还能吃苦的大学生则是“带枪的猎人”。

 

一年后,程维迎来了转折点。他到阿里巴巴上海公司的前台“毛遂自荐”,“有个人出现了,但他并没有将我赶走,而是说‘我们需要像你这样的年轻人’。”

 

2005 年,程维加入阿里巴巴的销售队伍,成为“中供铁军”的一员,这是一支令对手闻风丧胆的队伍,为阿里巴巴的崛起立下过汗马功劳。“中供铁军”培养了大半个互联网圈的“CXO”。

 

接下来六年,程维主要销售互联网产品,每天拜访尽可能多的客户。2011年,他已是阿里巴巴B2B部门最年轻的区域经理。同年,还升任支付宝B2C事业部副总经理。

 

后来复盘过往,程维说:“投身互联网行业,是我做的一次重要选择,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决定。”

 

教育、勤奋和执着,让程维的人生展现曙光。而钟元的人生继续走向幽暗。

 

他不想打工,先后做过服装、首饰、水果等生意,本钱都来自父母打工的积蓄。很遗憾,这些生意全都失败了。后来他又跟父母要来8万块,开一家奶茶店,结果亏了10多万,只好把奶茶店转让,然后买了一辆二手车,跑起滴滴。

 

滴滴正是程维所创,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居然发生关联,并且几年后还将发生关联,并闹得血风腥雨。

 

3

 

2011年,程维决定创业。做滴滴的想法,是源自个人亲身经历,他在阿里巴巴工作时,杭州北京两边跑,经常因为打不到车而误机,他认为这是个痛点。

 

和同从阿里巴巴出来创业的王刚碰撞后,程维坚定了做滴滴的决心。原因有三:打车难是刚性需求;国外有类似的模式,并且拿到融资;移动互联网时代到来,智能手机越来越重要。

 

最终,王刚出资70 万,程维出资10 万,滴滴成立。

 

O2O市场歇菜后,资本又涌入出行市场,烧钱大战开始。每天近亿元的烧,29岁的程维有点招架不住,得去找帮手。

 

拉柳青入伙的过程,程维后来对媒体描绘的高潮迭起:三顾茅庐说不动,那就出去走一走。去哪里?必须西藏。只有在拉萨,才能把肉体丢在北京,灵魂如毛月亮浮现。一行人出发了,各种坎坷,终于到了喜马拉雅山下,都哭了。那一夜,程维找柳青长谈,还拿手机放了一首《月亮之上》,哦不,是《夜空中最亮的星》。听完歌,柳青又哭了。回到北京,她就辞职,加入滴滴,成为二号人物。

 

投资人朱啸虎说:“他们两个站在一起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肯定是要打造一个数百亿美金的公司,否则对不起他们的代价。”

 

果然,有了柳青,程维飞得更高,融资一轮又一轮,并快的,合优步,坐拥市场第一。

 

别看程维搞得很煽情,背后的算盘打得精。柳青的履历是很光鲜:求学于北大和哈佛,国际顶级投行的管理层。但这类人要找还是能找一大把的。

 

为什么非她不可?她是柳传志的女儿。

柳老爷子发个声明,中国顶级企业家们排队去点赞和拥护。而且柳传志的联想控股是神州租车的大股东,柳传志的侄女柳甄是优步中国的战略负责人,柳青入伙滴滴,中国出行市场就是一家人在玩。

 

在资本温情脉脉的面纱下,竞争对手都能友爱互助。但在搵食艰难的生活面前,亲骨肉却能反目。

 

在成都开滴滴的钟元并没赚到什么钱,先后谈了三个女友,都散了,最后带回一个16岁的女孩。他大伯说,这女孩很可能是坐他车的乘客。

2018年,程维和柳青带领滴滴为上市而冲刺,钟元带着懵懵懂懂的小女友来到温州,他爸妈都在那里打工。

 

起初,钟元在电子厂工作,2000到3000元一个月,没干多久,就辞职了,成天在家游手好闲,不出门,还迷上赌博,跟父亲见面就吵,最后矛盾不可调和,他带着女友搬到了几十米外的一个小阁楼,又开始做滴滴司机。

造化的小径开始交叉。

4

上饶以前有两张名片:京九线火车上叫卖的上饶鸡腿,以及方志敏烈士。如果滴滴成功上市,程维将是上饶的第三张名片。

 

他有这个底气,虽说美团曾一度发起冲击,但雷声大雨点小,国内市场滴滴独尊。截至2017年底,滴滴出行以58.6%的渗透率位居各平台之首。

 

似乎,监管层都拿这只独角兽没有办法。

 

中国《反垄断法》第十九条规定:一个经营者在相关市场的市场份额达到二分之一时,就可以推定为经营者具有市场支配地位。

2015年2月,滴滴和快的合并时,易到用车就向政府举报其严重违反《反垄断法》,但是不了了之。

2016年8月,滴滴收购优步中国之后,商务部新闻发言人沈丹阳表示,没有收到相关申报。一个月后,商务部再次表示,滴滴优步合并没有向商务部申报,正根据《反垄断法》进行反垄断调查。

如今2年过去了,反垄断调查并无下文。

 

商务部搞不定,地方交通部门更“被无视”。据广州市交通部门对本市网约车市场整治情况通报显示:“在广州市交通部门的调查取证过程中,滴滴公司曾多次以需要向总部申请为由拒绝、拖延提供车辆、订单等数据信息;在签收执法文书时也多次以‘没有时间’或者‘不知道’等理由搪塞并拒绝签收;对于已经生效的处罚决定,滴滴公司也不按期缴纳罚款。”

当年骗程维去卖保险的大姐曾问他一句:你的理想是什么?

理想是忽悠人的旗帜。他已忘记初心,携资本狂舞,傲慢至极,谁能把滴滴关进笼子?

 

 

5

 

第二个姑娘的生命。

 

数月前,郑州空姐搭乘滴滴顺风车遇害后,滴滴一度做出悔改状,但等风声过后,一切照旧。直到钟元举刀,一个无辜的浙江乐清女孩惨遭毒手。

 

钟元的生活完全失控了,他把父母十几年打工积攒的四十多万全部赔光,还欠了五十多万的债务。在57个现金贷平台有申请记录,成功了56次,案发前一个月借款次数高达31次。

他不是孤例。

 

二代农民工已占农民工人数的半壁江山。2017年,农民工总量达2.86亿,其中二代民工占50.5%,都是跨区域流动,想到大中城市“开阔眼界”。

 

根据报告,从事第二产业的农民工比重为51.5%,从事第三产业的农民工比重为48%。同时,农民工收入增速下滑,生活成本在上升。2017年,农民工月均工资3485元,增速同比回落0.2%。

 

农村回不去,城市活不下,“黑森林”越来越茂盛。

 

而第三代农民工有已经在路上。70%的二代农民工未婚,结婚生子的大多数都把孩子送回老家。

可怕的循环。

6

程维大学毕业那年,《读者》杂志刊登了一篇《我奋斗了18年才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广为传播,引起强烈共鸣。一个农家子弟经过18年的奋斗,才取得和大都会里的同龄人平起平坐的权利,那是一代人的真实写照。

 

14年后,程维做到了。钟元则被“黑森林”吞噬。

 

当年风靡一时的《读者》后虽上市,但亏损严重,据最新财报,一度风传发不出工资。这份杂志,讲了十几年心灵鸡汤,依旧过不好此生。

 

远在甘肃的《读者》无可挽回地走向凋敝,但来自甘肃的龙哥“拉”了程维和滴滴一把,转移了舆论的注意力,社会热点层出不穷。

 

在《骆驼祥子》中,老舍说:“愚蠢与残忍是这里的一些现象;所以愚蠢,所以残忍,却另有原因。”

 

钟元该死。无论他的生活处境多么悲催,都无法抵消杀人的罪恶。

程维该罚。无论他创办滴滴的初衷多么美好,都无法掩盖逐利的勾当。

 

愚蠢和残忍,真让人绝望。教育固然能改变命运,但阶层牢牢把控了改变的轨迹,代际加剧了阶层的固化,资本还在背后推波助澜,看不到文明,只有兽性。

 

人类在进步,但人性一直没啥起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