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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9月,开学日。

 

徐瑞乃与弟弟一道去闯深圳。头一年,他没考上大学,只好去上海打工,在一次打架事件中,他的左脚肌腱划伤,门牙也磕断了。弟弟把他从上海接回来,在家休养了一段时间。

 

徐家兄弟去深圳做了风钻工,这行没什么技术要求,先用风钻在岩石上打眼,再用炸药爆破,在坚硬的岩石上打下直径一米到两三米、深达数十米的孔桩,然后在孔桩里浇铸钢筋混凝土,给高楼大厦铸地基。

 

1980 年代,深圳大规模建设时,湖南耒·阳导子乡的农民工就来此淘金。风钻工虽然危险,但工资比种田收入多。肥水不流外人田,老乡们相互介绍,最后导子乡200多个青壮劳力都来了,在一段时期内几乎垄断了深圳的孔桩爆破行业,参建过地王大厦、赛格广场、会展中心、地铁一号线等著名工程。

 

井下风钻作业通风条件差,粉尘浓度高,工人们会吸入大量粉尘。爆破公司当然不讲这些,刚开始,工人们都不带口罩,后来呛得难受,才去工头那里领一个劣质口罩。

粉尘无可避免地被吸进肺里,滞留在细支气管与肺泡内,不断被肺泡巨噬细胞吞噬。尘肺病变形成后,即使脱离粉尘作业场所,肺内残留的粉尘还继续与肺泡巨噬细胞起作用,整个肺部纤维化,坚硬如石头。

 

当耒·阳农民工们成为人肉吸尘器,把辛苦挣来的钱寄回老家时,刘强东正在为进入大城市而发奋学习。

 

徐瑞乃南下那年,刘强东去江苏宿迁中学报到,他的人生观在过去的那个暑假被强烈冲击,发誓要好好读书。

 

刘强东小时候父母都在外跑船,他是外婆拉扯大的,算得上是“留守儿童”,穷极了,有多穷呢?很多年后,东哥说,当时整个宿迁几乎都穷得娶不上媳妇吃不上饭,方便面已是人间美味,好不容易吃一顿猪油拌饭,还要冲几碗油花汤喝。

 

父亲答应他,考上宿迁中学就带他去上海见见世面,但最后食言了,毕竟路费太贵。倔强的东哥不干,要一个人出去玩。他在村里面找到一张破旧的地图,坐火车去南京。凌晨1点到南京,他没有钱住宾馆,从火车站走到金陵饭店,37层高的金陵饭店灯火辉煌。

 

东哥从来没见过电灯泡,更没见过这么高的楼,内心被震撼地稀里哗啦,他决定,长大以后要进城,娶南京媳妇。

 

在乞丐的帮助下,东哥坐轮船去江西九江,他有个姑姑在九江对面的黄梅县(归属湖北省),步行四天,他找到了姑姑家。

 

这次出远门,让刘强东第一次有了理想的感觉,不能像村里人一样,生了不知道怎么生的,死了不知道怎么死的,奋斗一辈子就是为了一口饭,一定要去外面看看。

 

他在轮船上写了两句打油诗:“愿做出海蛟龙,不做南河刀鳅。”

 

 

2

 

 

想做蛟龙,不做泥鳅的刘强东终于考上了人大社会系,他本来可以上清华,但听说从人大毕业就能当县长,心动了。东哥内裤里缝着家里借的500元,包里装着亲戚们凑的76个茶叶蛋就上路了。

 

在大学里,东哥觉得计算机很有前途,自学编程,还接了不少活儿,为挣钱只争朝夕。

 

远在深圳的耒·阳风钻工们也在争分夺秒,工期越来越赶。在1993年和1994年的地王大厦两期工地上,徐瑞乃和老乡们深入地下50米,直径达4.2米的洞井中,在被称之为“麻石”的岩层上再钻出8米深的洞。

 

1996年,深圳地王大厦竣工,成为当时亚洲第一和世界第四高楼。把国贸大厦当年三天一层的建筑速度,提升到了两天半一层,新的“深圳速度”诞生了。

 

深圳,多么荣耀,财富流淌。

 

农民工在浇灌特区,时任深圳市罗湖区委书记李意珍把女儿李倩妮送到了美国丹佛大学。李倩妮还有一个昵称叫妞妞,几年后将有一个以妞妞命名的公共大事件。

 

刘强东也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大事件。他和女友用大学打工赚来的20多万承包了人大西门的一个餐馆,乌托邦式管理,豪气地要带领员工们奔小康,结果大厨和前台好上了,中饱私囊,最后不仅20多万打了水漂,还欠了一屁股债。

 

大学毕业后,东哥老老实实去外企上了两年班,攒钱还债,以及等待东山再起。

 

刘强东在等待东山再起,马凌在山东大学优哉游哉。这个四川姑娘当时是中文系本科生,几年后,就会是本校研究生,攻读魏晋南北朝文学,她自称从幼儿园起就是上进生。

 

最要紧还是爹上进。相信妞妞对此深有体会,她爹已经升任市委秘书长,她还没毕业,就是两家公司的股东。

 

不能拼爹的刘强东只能自己哼哧哼哧地苦干。

 

1998年,刘强东辞职,用上班攒下的几万块钱,在中关村租了一个柜台,卖刻录机,挣的是辛苦钱,但东哥不在乎,小时候,他就是生产队三组的头儿,每年七八月,穿着汗筋衫,大裤衩,举着火把绕着门口的小麦地跑来跑去。

 

东哥能吃苦,也有回报,到1999年就扩大经营了。

 

但对于徐瑞乃等风钻工来说,吃苦的回报过于惨烈。从1999年开始,一些人开始患病,回到家乡,被当做肺结核治疗,最后因肺功能衰竭,呼吸困难跪着死去……导子乡双喜村因为死亡人数多,被称为寡妇村。

 

耒·阳寡妇村的故事没有媒体去关注,版面都被成龙给占了。

 

成龙偷腥,把吴绮莉的肚子给搞大了,事后抹嘴不认账,激怒了吴绮莉,告诉了媒体真相,道貌岸然的成龙不得不召开新闻发布会,声称犯了“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但不承认女儿是他的。

 

人渣如斯,夫复何言。

 

相反,妞妞的爹就敢于舍去一身剐也要送女儿扶摇直上。

 

2002年,妞妞写了一本纪实小说《长翅膀的绵羊》,内容就是一个x二代在国外留学生活的流水账,加入许多无病呻吟的青春期体悟。

 

但是,这本书获得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颁奖典礼还从北京挪到了深圳,妞妞与北大教授曹文轩等人同时登台领奖。给妞妞颁奖的就是她爹,台上父女俩笑颜如花。

 

深圳媒体报道了这一盛况。不知道马凌看了有何感想。

 

那时,马凌已经是《南方都市报》深圳杂志部的编辑,她很会写文章,后来在韩寒的杂志《独唱团》首期发表了《好疼的金圣叹》,不过这在《南方都市报》算不得什么。报纸黄金期,南方报社舞文弄墨之人比大院里的蚊子还多。

 

北京蚊子不多苍蝇多,在一个小宾馆里,刘强东赶跑几只苍蝇,眉头紧锁,对跟随的员工说,京东迎来生存死亡时刻,必须从线下转线上,做电商。

 

互联网大潮涌动。东哥努力拥抱,他创富之梦永不停歇。

 

妞妞做的是电影明星梦。她把《长翅膀的绵羊》改编为电影《时差7小时》,还要自己主演。

 

谁来给她配戏?

 

Edison Chen,陈冠希。

 

陈老师电脑里的私密照还没流传出来,正顶着“梁朝伟接班人”的光环,是香港娱乐圈的当红炸子鸡,干嘛屈尊跟一个毫无演艺经验且姿色平平的女生搭戏?因为妞妞的爹又高升为深圳市委副书记了,主管文教宣传。

 

一番紧锣密鼓,2004年,《时差7小时》上映,口碑和票房全体扑街。没关系,深圳市教育局与有关部门联合发文,向学生推荐观看影片《时差7小时》。部分学校强迫学生去看了两次。

 

包括《中国青年报》在内的诸多媒体进行了曝光,但邪性的很,这些报纸在深圳发行时,相关版面不见了,报社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后来组织部门介入,对李意珍做了批评,大意是纪律性不强,让其妻退出相关公司的经营。不过,妞妞还依旧在美国嗨皮。

有志之士表示嗨皮不起来。妞妞事件前后,网络上出现一篇重量级文章《深圳你被谁抛弃》,引起了关于特区前途的大讨论。

 

如今来看,深圳没有被抛弃,被抛弃的是万千农民工。发生在耒·阳寡妇村的悲剧,注定不会被认可。

3

耒·阳上一次进入公众视野是10年前,只不过彼时社交工具不发达,少为人知。

 

河南籍打工者张海超“开胸验肺”,以此证明自己确实患上了“尘肺病”,他用这种悲壮的方式来维权,揭示了尘肺病群体蝼蚁般生存镜像。

 

这群“蝼蚁”就包括耒·阳的尘肺病人。

 

2009年,耒·阳尘肺病人维权被《南方都市报》及《南方日报》等媒体报道,从而引起社会关注,但死亡的阴影步步紧逼:2011年7个,2012年6个,第一批南下8人死了6个……

 

在深圳打工时,徐瑞乃拍了一张照片:在宽阔的草坪上,他侧身躺卧,抬头张望着镜头,双手抱在脑后,春风吹乱了头发。

 

10年后,他以同样的姿势躺在一部名叫《双喜的眼泪》的纪录片中,他瘦得皮包骨头,嘴努力地张着,希望能吸入更多的氧气,但纤维化的肺已经没有能力吸收了。

 

2012年,徐瑞乃去世,留下老母亲、妻子和两个儿女。

 

那年,83岁的王翠兰哭干了眼泪,她穷尽一生拉扯大5个儿子,有4个死在她前头。她说,村庄年轻人“出去打工,赚了钱,盖了房子,娶上了老婆,但人没了”。

 

哭干眼泪的还有马凌,她已经出了几本书,笔名叫咪蒙。

 

2013年,报纸没落的势头已不可逆转,那些比蚊子还能嗡嗡叫的舞文弄墨之人纷纷离开,咪蒙亦在其列,2014年,她辞职,在深圳办了一家制作影视剧的公司。

 

咪蒙握拳对员工说:“我们要开一家南中国最生猛的影视公司……我们要做全球最酷的公司……我想做出最牛逼的影视作品,改变国产影视业……我开公司绝对不是为了赚钱,赚钱太低端了。”

 

听起来,理想主义的光芒闪烁万丈。那是因为她还没见识到金钱的魔力。刘强东终于见识到了,并深享其中。

 

2014年,京东赴美上市,东哥身家达61.5亿美元,还有娇人在侧,前一年,他去哥伦比亚大学认识了南京姑娘奶茶妹妹,据说彼此萌生了深深的爱意。2015年,奶茶妹妹大学毕业,闪电般嫁给东哥,走上人生巅峰,让无数女性羡慕不已。

 

咪蒙哭了三天三夜,不是为东哥另娶,而是公司账上的钱全花光了,工资发不出来。她哭着洗澡、哭着吃饭、哭着走路、哭着上班,最后哭着裁掉了大部分员工。

 

当奶茶妹妹怀孕时,咪蒙举家从深圳迁到北京,转做自媒体。2015年9月15日,她在公众号打响了第一炮:《女友对你作?你应该谢天谢地,因为她爱你》,反响不错,还不够热烈,直到《致贱人:我凭什么要帮你》刷屏,5个月后粉丝涨到了200万。

 

咪蒙成功翻盘,年入八位数。

 

耒·阳的尘肺病人们没能等来翻盘,在法律层面上,他们是一群投诉无门的苦主。在漫长的维权之旅中,屡遭推诿,与时间赛跑。

 

人生最悲苦的是,活着的时候就在盘算死后的安排,然后等待死神来临。

在耒·阳盘算的还有官员们。尘肺病人盘算的是如何讨说法,多拿点补偿,为孩子买房、娶媳妇;官员们盘算的是卖出哪块地,卖出好价钱。

 

这40年来,四五线县城的经济就靠两口气撑着:第一口气是前30年外出务工者的经济反哺,他们在外从事最艰辛的低端工作,省吃俭用,把工资寄回老家;第二口气是近10年虚火的房地产及周边经济,以碧桂园为首的地产商大肆杀入小城镇,加之房产调控、去库存,新生代农民工结婚,多在县城置业。

 

耒·阳就是一个典型样本。

 

耒·阳总人口115.24万人,是湖南省城区面积最大、城市人口最多的县级城市,在盲目扩张的过程中,隐患堆积,教育即为最大一个。

城乡义务教育资源配置本就不平衡,急速城镇化过程中,“乡村弱”、“城镇挤”的矛盾进一步加剧。公立学校的学生被“分流”到民办校,不再享受优惠。于是,事发。

 

2018年9月,开学日。

 

早晨,社交平台上都是耒·阳家长反映诉求的视频,大人们人仰马翻,小孩子号啼裂肺。很快,热点转移。教育部门下文,家长陪同孩子观看央视宣传片,还要写感后感,结果家长们就记住13分钟高密集的广告,不认私生女且儿子吸毒的成龙,以及4个搔首弄姿的娘炮。

 

一波自媒体文章尚在路上。下午,东哥在美国涉嫌性侵的新闻被踢爆。此前,东哥在一次论坛上,义正辞严的正告企业家们,不要有点钱就烧包,如果犯罪,自己坐牢,最后老婆带钱跟人跑了,不划算。

言犹在耳,东哥就“叛变了”。他奋斗半生,积累亿万家财,娶了南京媳妇,还想出外“看一看”。

 

到晚上,满屏都是东哥涉嫌性侵之女的照片,妥妥的肉弹一枚,从微薄到ins,从快手到抖音,从拍网剧到走穴选美,从新加坡到美利坚,她线上线下和国内国外折腾个遍,现在终于火了。

 

但这天最后一把火是属于咪蒙。她发了一条微博,疑指与老公离婚。然后热搜都是咪蒙离婚。情感教主所向披靡,万水千山总是情,依旧不懂爱。

 

18年过去了,如果当事人还活着,或活着的人还能记得,也许颇有恍惚,变化很大,又似乎无甚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