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關上燈,對女兒說:「閉上眼睛,別亂動了。」

女兒立刻大聲抗議:「可是我睡不着!」

我只好又強調了一遍:「我只是請你閉上眼睛,別亂動。」

我從來沒說過「請你儘快睡着」,那是我女兒的腦補。我當然挺高興的,她能腦補出那句話來,說明她起碼腦子不笨,能夠猜到一個指令之後的真實意圖。但同時我也有擔心。因為這一點聰明,她入睡可能就會困難一點。「閉上眼睛,別亂動」是一條很簡單的指令,是我認為她充分有能力做到的。但她不安於這條指令,而去考慮「即便我照着做了,我可能還是睡不着」。這樣的思考,對當下有害無益。

同樣的事情在我的工作中也常常遇到。比如說,我跟學生輔導員講,危機干預中哪些危險的信號需要注意。有輔導員立刻就問:「可是李老師,有的學生其實有危險的想法,但他就是憋着不說,也根本不表達這些信號,我們怎麼去識別呢?」我說:「那是另外一種情況了,但我剛剛講的不是這種情況,我剛剛講的你都記住了嗎?」他說那都很簡單。我說:「請你複述一遍?」結果他可能說不上來。

他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要是這種方法不行呢?」,反而忽略了對「這種方法」本身的吸收。其實,我教的是更簡單,更常見的情形,從現實性來講,比他們考慮的那些例外情況更重要,也更有開展工作的空間。可以說他們是因小失大。

我做諮詢的時候,有時候要教來訪者嘗試一些不一樣的說話方式。比如,用更堅定的語氣表達拒絕。但是教完之後,他們常常不能真的付諸實踐。

下一次諮詢的時候他們不說自己練習時遇到的困難,而是深入思考:萬一對方根本不聽我的,萬一對方如何如何糾纏,萬一對方表現得更強硬,又該怎麼辦?……假如我們就這些話題展開討論,完全還可以討論十次二十次。腦子更快的人,甚至一聽我講完就憂心忡忡地想到:「要是一直拒絕別人的要求,以後會不會就沒朋友了?」

他距離「一直拒絕別人的要求」還遠得很呢,但他已經在擔心了。

老師都喜歡教聰明的學生,因為他們腦子反應很快,就可以省很多時間。但是太聰明了也不好。因為腦子太快了,需要身體用工夫的地方,就有種種困難。

聰明是在頭腦中加速的過程。當我勻速前進的時候,聰明的孩子就在思考:他下一步會走向哪裡?你看,我明明還在這一步,但是在聰明人眼裡,下一步等於已經有了。他們思考的速度,快於我實際的步速。到我真的在走下一步時,他們的想法也許已經發展為:「這條路通向何方?」他們絕不會滿足於跟隨我的步伐,而要直接預見到我的終點。

再然後,他們會猜測:為什麼要到那裡?到了之後又會如何?今天還有什麼其它打算?這種思維的推進,大刀闊斧,我的路還沒走到一半,他們在腦子裡說不定已經演繹完了我的一天。換到上課的情境,就是我剛說了上半句,學生就已然猜到了下半句,可能就連一堂課要講的全部內容,都落到了他們的預知之內。

據我所知,這樣的學生上課很容易走神……

對於聰明人來說,最難以忍受的情況不是一件事有多難,而是純粹的簡單。沒有難度挑戰的任務,會讓他們感到無所着力,繼而注意渙散,不得已靠着「舉一反三」之類的小花樣來自我提神。重複的練習是他們的死穴。

你去問一個健身教練,他多半就見過不少這樣的客戶:他們一個動作只要重複一兩遍,就會開始琢磨:「這個練習真的管用嗎?」「這裡面真正關鍵的元素在哪裡?」「練完這個,下一步練什麼?」藉著這些天馬行空的思考,他們才能鬆口氣,從當下的枯燥中解脫出來。

而思維上的變化多端,就造成了行動層面的進步遲緩。

就拿我女兒的例子來說,「閉上眼睛,別亂動」是她入睡的第一步,而「睡着」則是第N步。她在第一步的階段擔心第N步的結果,反而連第一步也做不到。

所以我認識的學生裡面,除了少部分天賦異稟的奇才之外,真正最影響一個人的成就的因素,可能不是智商,也不是努力,而在於他有多「踏實」。

踏實的人做一件事,是一件事;學一樣東西,就學得到一樣東西。你只要看一門課最開始的時候,講一些最簡單的知識,哪些人可以不厭其煩地聽進去,他們未來就算沒有什麼驚人的成就,也都不會混得太差。而聰明人往往已失去了耐心,都趴在桌子上睡覺。

騏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不舍。

但趴在桌子上睡覺,還不算是最糟糕的學習狀態。我自己上課時也睡過無數,就我的經驗來說,當然什麼也沒學到,但起碼知道沒學到東西。更可怕的情況是自我催眠,感覺自己在學,實則空空如也。

一種典型的催眠方式,就是用手機把每一頁PPT都拍下來,之後該開小差照樣開小差。他們以為自己「學到了」,但無非是在手機里儲存了一堆只在考試前才會看一遍的照片而已。有時我會禁止學生照相,但他們還是會把電腦搬到教室里。一邊聽課,一邊噼里啪啦地打字。這樣也算很努力。但他們努力把課堂的內容敲進電腦里,就是為了自己可以更心安理得地記不住它們。

之所以說這種情況更可怕,是因為他們運用了不露痕迹的方式,把「並沒有真的學到什麼東西」這件事巧妙地敷衍過去:「反正隨時可以再看我的筆記。」

這樣的人也許會買很多書(然而不看),或者讀很多文章(然而不想),或者整理出很多讀書心得(然而並不用來改變自己)。這些事做得越賣力,他們陷入的幻覺可能就越深。有一些讀者常常給我留言:「你說的沒錯,可是然後呢?」你看,他們關注的不是我說了什麼,而是我沒說的還有哪些。

描述一種現象,他們首先會想到:可是也有例外吧?如果證明是一個普適的規律,他們又會說:原因是什麼呢?假設提出了原因,他們很快又抱怨:說得頭頭是道,怎麼不講一講解決辦法?如果我有那麼牛,連解決建議都提了,恐怕還是會說:道理都懂,然而並沒有什麼X用。

這種方式等於是說:「我們來聊一聊A吧。」

「好啊,我最近認識了A的朋友B,B是個好人,他還介紹我認識了C……」

你看,這種方式自有好處。話題已經從A的身上轉開了,但是在說話的人看來,似乎彷彿,自己並不算是跑題。正如「道理都懂,然而並沒有什麼X用」這句話,說得很輕鬆,也就不會讓人覺察到——其實道理也沒有真的都懂。

我想,這裡面大概也有一種安全感。一個人學東西之所以無法專註,可能就是因為他無法忍受專註在一個點上的感覺。學習一個東西(尤其是簡單的,重複的)往往讓人焦慮。因為這一刻你真的停在一個東西上,就會意識到自己有多渺小,而要學的東西似乎還無窮無盡。

因此,用最快的速度跳躍式地前進,用摘要的形式縱觀大概,存成照片或者寫成筆記,或是把注意力投向這個東西之外,「然後呢,然後還有什麼?」這樣就可以說:「行了,這個我已經懂了。」這是迴避焦慮的法寶。

一口一口吃飯太慢了。恨不得一口吃下一百口,誰叫鍋里還有那麼多?

所以重要的事情才要說三遍。可是你還記得上一段看了三遍的話是什麼嗎?

對一個學習者來說,這是最好的時代,但可能也是最壞的時代。今天的信息是整個地泛濫了,你很難讓自己真的不去焦慮。如果你想用方便的方式解決這種焦慮,就只有不斷吸收複雜的信息。並不缺這樣的信息源,隨便在網上找一找,就有數不清的「絕世武功的目錄」,這輩子肯定練不完,只好先用腦子過一遍。

如果真的想學一點東西,就需要一種特別的能力。我把它叫做「忍受簡單的能力」。我不知道是叫能力還是勇氣更好,因為它涉及到了一種真正意義上的放棄。——當你在某一個點上停下來,打算認真下點工夫的時候,這意味着放棄想象中的其它可能。你得到的只是簡單的一點點,失去的卻是頭腦中的整片汪洋。一個人守着這樣一點,面對巨大的不確定也不逃避,他要麼需要很勇敢,要麼是很天真。

就像一個專註吃手的嬰兒,他一旦意識到自己離長大還有多遠,可能就急了。

這篇文章闡述的也不過是一個簡單的道理而已,幾句話就能說明白,並沒有給出什麼成體系的理論,方法,和建議。然後呢?——然後我就停在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