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妈做了37年的乡村老师,从76年开始,一直做到2013年,从最开始的工资5块钱,一直做到退休时工资2800元。

 

从我记事起,我妈就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每天清晨都是拾掇好我们穿衣和吃饭,然后就夹着教材出门。我家那所学校距离我家只有500米,可一下雨,这500米就变得非常泥泞,需要踩过漫过胶鞋的淤泥才能安全走到学校的讲台上。每次雨天,我妈都会先把脚上的淤泥在水井边冲干净,然后再走到教室里。

 

后来我家搬到镇上,我妈妈上课那所学校距离我家5公里。那是1997年,我10岁,我印象里的1997年,不是香港回归,而是我妈妈的每个清晨,她穿上雨衣,穿上胶鞋,把教材裹在雨衣里,然后骑上自行车离去,每次到学校,校长都会说:

 

“赵老师,赶紧到炉子边烤暖了再上课。”

 

我妈妈姓赵,她个子不高,一米五八,年轻时很瘦,80多斤。

 

在我记忆里,我一直在看她的背影,无论是大雨倾盆的夏季,还是漫天大雪的冬季,她总是骑着一辆自行车,被风吹着,风一使劲,她好像就会倒。现在想起她骑车在大雨中离去,我都会觉得冷。

 

我妈当了37年老师,如果一年教45个学生,37年就教了1600多个学生。她1600多个学生里,没有一个科学家、工程师,没有一个成功商人、企业家,同样也没有一个当上县长、省长,甚至连乡长、村长也没有。

 

这1600多个学生,三分之二都读完小学就辍学了,剩下的三分之一读了初中辍学。能够继续读到高中,已算凤毛麟角。1600个学生中,能够读到大学的,可能连100个都没有。

 

这就是我妈妈37年的教学,怎么看都像是竹篮打水,无功而返。可我每回想起她穿上雨衣骑车的背影,还是会觉得冷。

 

这是她全部的人生,也是中国大多数普通乡村教师的人生。

 

可他们无功而返的人生,却让我肃然起敬。

 

02

在中国教师队伍里,不少这样任劳任怨的老师。他们十年如一日,说他们不为自己,只为学生一点都不为过。

 

比如哈尔滨理工大学有个“扫地僧”王晓琮老师。

 

王晓琮老师很邋遢,满脸大胡子,一年四季就两三套衣服,夏天穿一双凉鞋、冬天穿一双胶鞋,鞋子破了也不换。大多第一次见他的学生,都把他当成了学校烧锅炉的大爷。

 

王晓琮老师很寒酸,学生在食堂碰到他吃饭:“只打素菜,剩下的一点儿油汤,接点热水融一下,倒米饭里一起吃干净,还会舔盘子。”

 

王晓琮很严格。期末考试如果有学生得了59分,一定是王老师打的分,学生都会说:“王晓琮老师就是这样,该多少分就多少分。”

 

可就是这样的王晓琮,却把省下来的钱全部用来资助贫困学生。他对学生严格,几十年来,他教过的学生有的当了领导,有的评上教授、副教授,可他自己还是个讲师。

 

这样大学教师里的异类,确实让人很尊敬。如果大学老师,都能够这样,大学又何愁不出人才。

王晓琮在上课

03

还有一些老师,做的事看起来微不足道,可做的事有深意。

 

比如前几天全国中小学开学,北京朝阳外国语学校,80多岁的老校长拄着双拐,坚持站在校门口迎接每个学生。

 

有学生进校门,老校长微微倾斜上半身,向学生鞠躬致意。学生们看到老师这样做,也立刻弯腰回礼。一老一小互相一鞠躬,教育的意义已经不言自明。

 

不过我还是想说一下,鞠躬这事很小,但是鞠躬之间,教养全在里面,如果每一个国人都懂得鞠躬了,那我敢说,中国就会变得有教养,类似毒疫苗这样恶劣的事件至少会少一半。

 

还有浙江大学84岁的教授蒋克铸。

 

去年12月,84岁的蒋教授站在浙大讲台上,给学生上了最后一堂课。

 

原定上课时间是下午一点半到三点半,但蒋老不舍离开讲台,拖了1小时,整整讲了3个小时。

 

这3个小时,他坚持站着讲课,期间,学生4次请他坐下,他都摇手拒绝。

 

如果中国老师都能如此,学生怎能没作为,中国何愁没希望。

 

在最后这节课上,蒋教授说了一句话:

 

“站着上课,是一名老师最基本的素养。”

 

这句话,我听着很感动,他消瘦的身影里,有老师全部的尊重和悲悯。我被这样的身影深深打动,感觉自己会被拉伸,被引领,被震撼。

 

所谓教育,教育学生的是气象,是修为和教养,是骨子里的文化,还有血液里的尊卑,当文化延续到每一个人的血液里了,国家又何愁没未来。

蒋克铸教授

04

1984年9月,北大开学。

 

农村学生方敏,扛着大包小包到北大报到,他在路边休息。迎面走来一个老人,方敏拦住他:

 

“大爷,我要去办报到手续,麻烦帮我看下行李。”

 

老人答应了,1个小时过去,学生归来,老人还站在原地像忠狗一般守着行李。

 

谢别老人之后,在第二天的北大开学典礼上,方敏发现,昨天替自己看行李的老人,正坐在主席台上,原来他是北大副校长季羡林。

 

方敏惭愧不已,也深深被老人的谦卑所震撼。

 

许多人不知道这个故事还有后续。

 

晚年的季羡林喜欢在北大校园散步,学生骑自行车迎面经过,老远就跳下来推车,直到走到他身后,才又骑车离去,像事先约好了一样。

 

这就是教育全部的意义,以自身的谦卑影响后代的谦卑,以自身的人格魅力塑造后代的人格魅力,以自身的文化修为,影响后代人的文化修为。

晚年季羡林

05

 

相比这些老师,我妈妈的故事好像微不足道,也没有那么多的跌宕起伏。她一生好像也就做到了任劳任怨,对得起了职业,连对得起学生都不敢说。

 

过去,我常写文章抨击教育制度,抨击填鸭式的教育,抨击高中学生做不完试卷,批评大学老师的不作为,身边的好多朋友不能理解,说我是杠精,说我是没事找抽。

 

就像我妈妈,永远不会理解她五岁的孙女为什么需要上英语补习班一样,就像我妈妈永远也不会理解,大学老师不好好教课,为什么要做那么多的废纸一样的学术论文。

 

现在,我知道,中国教育制度改革任重而道远,可能需要一代人或者几代人。我们这几代人,所能做的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只能通过自己,能影响一个人算一个人,倘若这种影响能够延续,那就不是无功而返。

 

妈妈,我在等那一天的到来。

 

今年过年,我妈妈的一个学生,来到我家,他人到中年,身体发福,吃了很多苦,老了很多。他跟我妈说:“这些年,因为没有文化,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可是每当想起你在大雨天走到教室,我就觉得有力量。”

 

有时候,我心里在想,像我妈妈这样的乡村老师,他们文化程度不高,都是高中或者师范毕业,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懂得教育的意义,也不会懂得教育的价值,她能做的就是任劳任怨,没有豪言壮语,只能教小学孩子识文断字,教育孩子不要做坏事,要做个好人,在她浅薄的认知里,只能把人理解为不做坏事就是个好人。

 

可正是像我妈妈这样的几百万普通教师,他们在小学上课,他们在中学上课,他们在大学上课。他们在崎岖的课桌上,点了一盏灯。

 

也许,中国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