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摸鱼的时候刷出来一条微博,贫穷的我顿时陷入了对人生意义的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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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个啥呢?为了那五千不到的工资吗?

不过话说回来,月收入五千真的很低吗?

根据国家统计局的调查报告,2015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数19281元,即全国有一半的人拥有的收入还不到1606元/月,而农村居民更是低至858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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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看另外一组数据。以2012年国家统计局以家庭为背景的个人收入调查结果折算后可得,家庭收入最高的那10%,平均年收入总和超过16.1万,处于最中间的那20%,年均总收入为6.3万,而最低的那10%家庭年均收入2.7万,其中处于最底层的5%则只有2.17万。

那就是说,如果你身在中国城镇,2012年你的家庭年收入超过6.3万,就已经超过了全国几乎50%的城镇家庭,而如果超过16.1万,就已经属于中国最顶层的那10%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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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是不是觉得自己也没那么惨了?

但生活从来都不是冷冰冰的数据,我们采访了三位月收入低于5000块的年轻人,他们来自各行各业,有的对未来充满希望,有的觉得生活已经不能再糟糕了,还有的竟然表现出一种随遇而安的豁达….

不同的人在不同境遇下的感受是不同的,只能说冷暖自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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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跟朱潇见面是在去年的南京森林音乐节上,他说自己本不想来的,但是公司编辑辞职回家继承父亲的产业了,没办法,作为设计的他只能跑现场来采编。“没什么区别的,在小公司,编辑、策划、设计有明显的分工吗?不存在的。”

他不停地从一个舞台跑到另外一个舞台,拍照的同时还跟我分享他对独立音乐的见解:“你说现在这些民谣有什么意思?独立音乐的概念已经不存在了!全面跟资本合流!傻X爱听什么他们就写什么!”

从南京分别后,我们还时常在线上交流,并且会一起去音乐节玩。在大半年的交流过程中,我基本上能勾勒出一个愤怒摇滚青年的形象,还有点家道中落富二代的意思,其中充满了黑色幽默,让我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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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潇出生于某南方小城,其父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企业主,虽说不上巨富,但跟周围人比,也是相当富裕了。“我们家以前养猪的,00年我爸就有一千头猪了,我小时候要什么有什么,我的第一台电脑,奔腾三处理器,周围小朋友都来我们家玩红色警戒。”

时至今日,一千头猪的养猪场早已是过往云烟,朱潇的父亲,那个在当地被称为“朱百万”的男人也已于两年前因病去世。

朱潇经常会在朋友圈分享“养猪网”的文章,比如《他养的猪不用打针、吃药,还不臭,是怎么回事?》、《全国猪价下跌走势明显,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说分享这些文章是对童年生活的一种缅怀,看到猪他就会感到很亲切,“猪比人可爱多了”,还有就是他觉得现在的新媒体充斥着虚假内容,用极端的、假的东西去挑动人的情绪,而这些关于猪的文章都是真实的,“数据不会骗人,猪农过得很辛苦…我们应该活在真实之中,去体验真实的情感,而不是看什么《月薪多少才能安心进入三十岁》,他们都在制造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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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是两年前去世的,我也是那年来的南京,其实我现在挺后悔以前做过的一些事情,但人生没有回头路。”谈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朱潇满是感慨。

朱潇中学毕业后上了一家职业技术学校,学习如何养猪,“其实我父亲可以教我的,我们成绩不好的学生,上学就是混日子嘛,养养大。”

那些年,朱潇爱上了摇滚乐,他经常逃课,从一个城市去往另一个城市,“哪里有音乐节,我就去哪里。”他最爱万能青年旅店这支乐队,“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厦崩塌,你说这是不是灵魂的拷问?”,滚青鄙视链在朱潇身上也有着典型化的体现,“汪峰是个什么东西啊,那不是摇滚,这把年纪还一直梦想迷茫,可能他是真的迷茫。”“中国没有朋克,真朋克早就自杀了,有人说大张伟真朋克,嘻嘻哈哈消解一切,要我说那就是个傻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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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无虑的校园生活转瞬即逝,父亲希望朱潇可以进入家族企业,接手他的生意。但朱潇志不在此,他想在家乡开LiveHouse,“你想想,摇滚下乡,多浪漫。”父亲自然不会认同儿子的想法,朱潇开始消极抵抗,父亲也断了他的生活费。终于,在2016年初,他和父亲的矛盾彻底爆发了。

“大家都说我是个废物,那我就很难过了,虽然我确实是个废物。”

2016年,朱潇带着五千块钱离家出走,目标南京。一方面想去大城市,做点事情出来,向家里人证明自己不是个废物。还有一点,朱潇一直在跟一个南京女孩网恋。

现实并不是朱潇想的那样简单,跟所有刚刚进入社会的年轻人一样,朱潇开始经历一些他过去二十多年未曾经历过的困难。

来南京的第一天网恋女友就跟他分手了,微信拉黑,电话打不通,没有多余的话,朱潇彻底懵了,“不要网恋,网恋害人。”他这么跟我讲,一脸的无奈。“当时我就想回家吧,可那多没面子啊,我小朱命不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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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忍着失恋痛苦的朱潇在一家青旅度过了他在南京的第一晚,他先是在58同城上找房子,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套700块一个月的,兴致勃勃去看房,最终发现那只是一个房间,跟另外一户人家共用过道厨房卫生间。房东是个老太太,她坚持认为自己的房子是独立的,“你们年轻人啊,大惊小怪的,两户人家一起生活嘛,这有什么!”

60平的地方住了六个人,房子年久失修,墙皮时常脱落,晚上睡着后蟑螂还有可能在你耳边爬来爬去,“我第一周就抓了四十多只蟑螂吧,我农村长大的,倒也不是很怕虫子。”

和朱潇住在一起的是一家五口,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女儿,朱潇困惑的是为什么儿子开保时捷,一家人还挤在这么破这么小的地方,以及南京人太不友好了,住进来第一天,朱潇用了他们家一张椅子,就被老头指着鼻子骂“不上路子”,这让他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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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失恋了,别的伤害算的了什么呢?”

找到房子的第二天,朱潇就开始找工作。以前的同学们都回家养猪了,朱潇不知道自己能干啥。有着几年豆瓣文青经历的朱潇,用自己写的乐评影评去给一些新媒体公司投简历,“都说新媒体门槛低嘛,那我应该也行的。”

最终,朱潇只收到一家创业公司的回复,对方跟他讲他们已经融资到B轮了,未来前景一片光明,“去了才知道整个公司只有两个人,见面后老板跟我说现在加入你就是合伙人了,我去他妈的吧。”说起找工作的事情,朱潇一反常态,非常开心的样子。

虽然那是一家什么都没有的新公司,但是面试时老板的一句话让朱潇决定留下来。老板说他非常欣赏朱潇写的乐评,他也觉得李志已经完蛋了,“单刀赴会那会儿最牛X,现在已经变成中年人了!可是谁不会变成中年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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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相谈盛欢,老板问朱潇想做啥,编辑还是设计,朱潇问这两个有什么区别,老板回答说设计工资高点,于是朱潇就成为设计了,虽然他连PS都没有用过。

入职后朱潇才发现虽然自己是设计,但是自己什么都要干,拉单子是他,写文案是他,给客户做策划是他,甚至发工资的也是他。

“太惨了,什么都是我,跟畜生没什么区别了。”

早期的单子都是朱潇和老板喝酒喝出来的,他们把客户目标定位在餐饮企业老板以及一些小企业主身上,“都是中年男人,比较好忽悠。”朱潇就陪这些老板喝酒,然后跟他们吹自己设计水平多么厉害,其他公司一单收费一万,那朱潇就收三千,顺带送市场策划方案。“方案都是网上抄的,主要还是喝酒,其他都是虚的。”

朱潇讲自己以前从来不碰酒,也就母猪不喂奶的时候给母猪灌过二锅头,自己是不会喝的。来南京两年,朱潇胖了四十斤,酒已经成为了他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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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单子的不断增加,公司也渐渐走上正轨,在用美图秀秀做了两个月设计后,公司招到了两个编辑,两个设计,一个资深策划。那时朱潇的工资是4000,拿到转正后的第一笔工资,朱潇去了趟欧拉艺术中心看演出,后来这里成为了朱潇业余去得最多的地方,他心里还是想着在家乡开LiveHouse的事情。

可生活从来都是暗流涌动的。

2016年年底的某一天,母亲打来电话,朱潇的父亲做投资失败,资金链断裂,猪场被抵押,其本人也被查出患有肺癌,已经是晚期了。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离开家乡的。”这是朱潇对过所做事情的态度。

朱潇请了一个月假,回家。“12月底人就没了,他在病床上说想打游戏,我就想到我小时候是我父亲带着我玩游戏的,红色警戒啊,星际争霸啊。”

“他已经玩不动了,我记得很清楚,某一年暑假,我买了新电脑,他就坐电脑前想玩会儿,过了五分钟,他起身说头晕,他说‘我老了’,这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对父亲的离去,朱潇不愿意多谈,他说:“谈什么呢,我父亲曾经跟我说过,他已经记不起他爸爸,也就是我爷爷的样子了。所有人最后都会被遗忘,我不能接受这个,我每天都在回忆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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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南京后又发生了一些事情,公司员工集体离职,“年轻人看不到未来嘛,很正常的”,朱潇又一个人做起了所有工作。

直到17年底,公司破产,朱潇去了另外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月薪5000,“到手4500吧,弹性工作,就是加班起来没尽头的意思啦,也没有加班费”。被问及月入4500的感觉,朱潇笑着说:“上班像上坟,但生活比上坟复杂多了。”

谈到焦虑,朱潇说自己并不焦虑,“慢慢来,你看看现在朋友圈里都是什么《三十岁有多少存款才合适》、《我们采访了几位在北京有五套房子的人》…搞得大家都焦虑的不得了,这是不正常的。”

说起未来,朱潇说想去上海或者北京,母亲在家乡重新养起了猪,朱潇想做电商,帮母亲出售家乡的特产。

至于那个开LiveHouse的梦想,朱潇则说:“我当然是不会忘记的了,只是实现理想的道路可能会有些漫长。”

2

我一直以为月入2300是个网络上的段子,直到我认识了小陈,小陈是主动来找我们的,他说:“老子辞职了,我打了老板一巴掌,赶紧来采访我吧。”

“我辞职了,还打了老板一巴掌”,这句话用来做公众号文章标题肯定不错,这让我觉得小陈蛮有新媒体思维的,我想介绍他来和我一起做新媒体,被他拒绝了,他说:“我们法律人也是有尊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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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陈大一的时候是学商科的,没分具体专业。大一读完高数考了二十分,于是他就想换个不学数学的专业,上通识课时他认识了法学院的宪法老师,正好又有个高中同学在法学院。

就像很多人在新闻理想感召下学了新闻,小陈在法律理想的感召下转去学了法律。

有理想的人都是要经历幻灭的。

上学的时候小陈完全没想过毕业了做什么,就觉得自己肯定有出路的。司法考试以后,想想还是做本专业的事情比较容易上手,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小陈又不想考公务员去体制内,就去了律所实习。

本来小陈他爸问他要不要去保险公司做法务,小陈不知哪来的迷之自信觉得去律所会成长更快(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去之前他对律师这份工作也没什么概念,就觉得听起来很不错就去了,然后因为从实习律师到拿律师证需要一年多的时间走不了,就一直做到现在,上个月刚拿了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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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第一年,老板把小陈安排在上海的一个做证券业务的团队,主要就是做资本市场方面的法律服务。后来被调到了杭州,就乱七八糟什么都做了,主要是诉讼、常年法律顾问、尽职调查、给各种奇奇怪怪的事项出法律意见书和IPO。

正常工作时间是8:30-17:30,但就像新媒体行业,这一切都是虚幻的。小陈曾经有一个月每天九点开工十二点下班,整个月只因为停电休息过半天,也从来没领过加班工资。

工资方面,之前在上海还可以,小陈不愿说实际数字,只是给我做了个手势,姑且认为是八千吧!在上海时小陈出差的次数很多,出差的时候很省钱,一是忙得没时间花钱,二是也没有需要用钱的地方,所有需求客户都会解决。有些客户很客气,没有需求也要创造需求。

小陈被调杭州去之后就惨不忍睹了,每月到手的工资只有2300,还好住在亲戚家不用租房子,否则早就饿死了。小陈不知道为什么要调他去杭州,小陈不明白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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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工作了大半年,直到上个月,大年初七开始上班,初八开全体会议,有开工红包领。说是早上八点四十开会,小陈大概四十五分到五十分之间到的,会议还没开始,老板就不肯给小陈发红包。别人排队领红包,小陈在旁边看着。

最终小陈给了老板一巴掌,然后辞职了。

小陈的家人都知道他现在这份工作做得很不开心,小陈跟他们说过不想干了,他们也理解。但是因为本地律师行业水平的关系,即使离开这份工作,也很难找到综合来看好不少的律所,所以家里人基本上就是让他要离职的话先要想好下一步怎么办。

当然小陈没想好下一步怎么办就辞职了。

小陈说自己没有未来。

小陈在受访过程中直接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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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宜兴,江苏的一座小城。

小刘,我在玩王者荣耀时认识的一位网友,最强王者,带我躺赢无数次。

上个月,我去宜兴买紫砂壶,准备给我爸做生日礼物,我就顺便去见了刘宇。

24岁的小刘对我说,他毕业后就呆在舅舅公司做仓库主任,月入4500,每天没什么事情做,想上班就上班,不想上班就呆在家里。“哪里都一样的,反正都是玩游戏。”

小刘有辆宝马,他父亲给他买的,父亲说:“你不去大城市的话,我就给你买辆车。”在同学们都往北京上海跑的时候,刘宇选择了回家。

小刘有一个相亲认识的女朋友,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就结婚了,“我丈人拆迁分了六套房子,一套给我们做婚房,一套他们自己住,别的都租出去了。”

谈起未来,小刘说他想开一家网吧,专业做电竞。

小刘是抖音、快手的重度用户,小刘从不焦虑,北上广的房价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他的朋友圈里也不会出现《我采访了几位月入低于5000块的年轻人》这样的文章。

小刘是快乐的小镇青年。

二十分钟的吹逼后,小刘说:“采访完了吗?你为什么要采访我啊?算了我们撸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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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我们采访了很多人,最终选取了三个颇具代表性的人物。

采访过程中我也一直在想那个问题,也许能用一句歌词来表达吧,“你这样的生活到底为了什么?”,我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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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还是那句话,冷暖自知。不管工资是五万还是五千,我们都要活下去。生活的答案,也只有努力活下去才能得到。

最后,送给你们一段话。

没有希望并不等同于绝望,清醒也不导致顺从,人应该认识到他的唯一的财富是生命,而生命既是必然要消逝的,同时也是可以尽量加以开发的,人应该而且能够在这个世界中获得生存的勇气,甚至幸福。

——阿尔贝·加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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