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大企业》

 

“还钱!”

 

凄风冷雨中,200多个投资人剑拔弩张,恨不得把张劲给“吞了”。

 

他们都因购买中江信托的产品而血本无归,4月22日齐聚江西南昌维权。中江信托自2018年以来,频频“爆雷”。

 

可张劲偏偏做了“接盘侠”,还承诺兜底,这让同行又惊又疑,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就在一周前,《财富》2019年中国最具影响力的50位商界领袖榜单公布,颇堪玩味。

许家印位列第6,张劲位列第26,他们本该有交叉。

 

可恒大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一面唱着《所有的往事》,歌声休止的时候,雪松接替着唱起这支歌。

 

太阳照常升起,一切都没有改变。

 

《所有的往事》是电视剧《情满珠江》的主题曲,传唱一时,被视为岭南改革开放精神之写照。大潮起珠江,从不缺传奇。当恒大从广州迁至深圳后,雪松跃居广州民企之首。

 

顿时激起好奇无数,雪松到底是何方神圣?

 

相较于恒大和许家印的高调,雪松及其掌门人张劲近乎隐身。即使财经圈内人,大抵只零星听过些许传闻,亦皆雾里看花。对于大众而言,自是迷雾重重。

 

尼采常常与哲学家们纠缠—个观念:想想我们经历过的事情吧,想想它们重演如昨,甚至重演本身无休无止地重演下去!这意味着什么?

 

消失的生活不会没有意义。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雪松的故事中的所有一切,或多或少都能复盘。

 

 

1

 

 

许多年以后,当张劲执掌了一个世界500强商业帝国时,外界最大的疑问是他的第一桶金从哪里来?

 

他一遍又一遍地解释说来自股市。

 

可这第一桶金又有多少呢,才能在近30年后撬起一个营收过2210亿元的巨无霸?

 

王小波上大学二年级热力学课时,老师在讲台上说道:“将来的世界是银子的。”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张劲上大学时,有门专业课叫《证券市场》,所用教材系禹国刚编写。

 

这件事,他也记了一辈子。

 

今天知道禹国刚的人不多,但1.46亿股民不该忘记他,他是深交所创始人,也是当时深交所主持工作的副总经理。他之所以肩挑重担,盖因是新中国第一批外派出国学习金融证券的留学生。

 

与西方不同,中国证劵市场是国企改革倒逼的产物。

 

改革开放之初,国企一度放权搞活,但没有涉及所有权这个根本问题。到1980年代中期,政企不分、权责不明的弊端暴露无遗,严重制约了企业发展。

 

1985年,国务院副秘书长李灏出任深圳市市长(一年后兼任市委书记),此前他接触到一份世界银行出具的考察报告,认为要改变中国国企的现状,可在不触动公有制前提下实行股份制改革。

 

在李灏的牵头下,深圳于1986年10月出台了《深圳经济特区国营企业股份化试点暂行规定》。总则第三条规定:国营企业股份化,是指将国营企业的净资产折股作为国有股权,向其他企业和个人出让一部分国有企业股权或吸收国家其他企业和个人加入新股,把原企业改造成国家其他企业和个人参股的股份有限公司。

 

深圳市政府把赛格集团公司、建设集团公司、物资总公司等6家市属大型国企作为股份制改革试点单位,但除了赛格集团,其它5家都持观望态度。

 

大国企动力不足,只好在中小企业及新创企业身上下功夫。

 

万科那时是深圳特发集团的下属企业,王石主动找到李灏,要求推行股份制改革。

 

1988年,万科增发股票2800万,一块钱一股。当时股票是个新奇玩意儿,没几个人愿意掏真金白银去购买。王石亲任总指挥,带领一个推广小组,把政府部门、企业和个体户都跑遍了,就差出海向渔民兜售。时任万科副总经理孙璐还跑到蛇口菜市场去摆摊卖股票。

 

只有任正非热情相待,认购了20万股,虽然华为那时还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

 

为支持儿子,王石的母亲咬咬牙,把积蓄全拿出来,买了万科的股票。

 

幸好最后一个认购日,中国创业总公司认购了400万股,才使得万科募齐股金,开始涉足房地产业。

 

不过当时动静最大的是深圳发展银行(深发展)的股票发行。

 

如果留心反映深圳特区面貌的各种电视片和画册,就会发现一个帆船式的建筑总是出现,它就是深发展的总部。

 

毫不意外,深发展作为我国第一家股份制商业银行,就是为特区建设提供金融支持。

 

1987年5月,筹建中的深发展拟募集1000万元,首次以自由认购方式向社会公开发行股票,每股20元。

 

深圳市政府让党员和干部带头。据当年的媒体报道:某单位为完成发行任务,规定凡认购者每股个人出钱0.5元,单位补贴0.5元,非党员每人1000股,党员须认购2000股。

 

这还不够。深发展工作人员又用“解放牌”卡车拉上股票,开到沙头角、蛇口、岗厦等偏远地区,两个高音喇叭震天响,吆喝着农民“快来买股票”。

 

尽管如今看来,形同儿戏,可即便如此,金田、安达、原野等公司也相继完成股改,发行了股票。这类需要上级动员乃至强摊购买的股票被民间称为“内部股”,靠不靠谱没几个人心里有数。

改革之初,要趟出一条路殊为不易。

 

2

 

 

“内部股”早期只能在证劵公司的柜台交易,成交数额十分有限。

 

1988年5月,从国外考察归来的李灏提出创建深交所,深圳市政府于当年11月成立了资本市场领导小组,禹国刚是专家小组组长。

 

禹国刚编写了一系列章程及文献,包括被深圳大学采用的《证劵市场》教材。

 

张劲是深圳大学1989级金融系学生,学校安排的社会实践就是“炒股”,老师带学生们去买股票,他跟家里借钱,买了许多“内部股”,其中就有深发展和金田。

 

张劲的父亲认为此举是响应政府号召,不但拿出多年积蓄,还将国库券卖了,为此与张劲的母亲吵了好一阵。

 

1990年12月1日,深交所试营业。深发展、万科、金田、安达及原野上市交易,被称为深市“老五股”。

 

半年内,深市成交量从3600万飙升到4.44亿。“内部股”流通后,股价狂涨。据不完全统计,深发展比发行价上涨784%、金田比发行价上涨730%、万科比发行价上涨613%、安达比发行价上涨776%、原野比发行价上涨432%。当初稀里糊涂买了股票的人都发了大财。

 

《人民日报》撰文说,深圳股票市场狂热,万人空巷,机关干部、群众不去上班,都去炒股,就连香港红灯区的老鸨都改行去深圳炒股了。

 

张劲完整经历了上证指数从100点涨到1000点的过程,斩获巨丰。他没透露具体数字,但可从侧面估算。

 

“深圳道德模范”陈观玉,老党员,1987年,在沙头角镇领导的动员下,把香港亲戚寄来治病的几千块钱全买了深发展。她本着支援国家建设,买了股票后,一直放在床底下,后来股市行情最好时,拿出来交易,获得近百万收益,全捐给了慈善事业。

 

王石的母亲后来成了一个老富婆,“在干部退休大院里,小有名气”。

 

饶有趣味的是,马化腾也是深圳大学1989级学生,不过学计算机,同样对股票痴迷。与张劲实操不同,他是纸上谈兵,大三时做了一个股票预测软件,5万块钱卖给了实习的公司。那时,5万块差不多相当于一个大学毕业生3年工资总和。

 

不得不说,A股自诞生起就甚为“传奇”。

 

 

3

 

 

有了第一桶金,接下来干什么?

 

继续留在股市,要么赚,要么亏。一直赚,那就是股神,但世界上只有一个巴菲特。所以绝大数人都在亏。

 

1992年,深市发生“8·10”事件,癫狂的股民才意识到有股灾这回事,深圳市政府被迫救市。

 

自后,股市如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张劲手中的股票持续亏损,他迫切需要找到一个新的出口。

 

毗邻的香港为他打开了一扇窗。在香港理工大学攻读金融学研究生时,他亲眼目睹了香港如何造富。

 

香港的第一代富豪几乎全都依仗地产发家。1996年、1997年,“地产天王”李兆基蝉联《福布斯》亚洲首富。

 

特别是1997年,香港回归前夕,房地产行业攀上顶峰。港股市值最大的10家企业分别是和黄、新鸿基、恒生银行、汇丰银行、长实、恒基、中电、太古、中信泰富以及新世界,其中房企占七成。

 

同年,香港财团开始大规模进军内地。《中国房地信息》曾发表文章《深圳引入港资60亿发展住宅》说:“深圳福田新市区中心,是深圳未来几年发展的重点,那里40万平方米的住宅用地今年已被几个香港大财团‘抢购’完毕。这些香港财团计划投入60亿巨资建造大型住宅群。他们认为深圳作为最邻近香港的城市,其房地产开发市场发展潜力巨大。”

 

资本嗅觉最灵敏,而香港又领先内地不止一个段位。张劲的导师告诉他,内地房地产市场要开放了,可能会重复香港地产发展的路径,速回内地发展地产业务。

 

1997年,张劲在广州创立了君华集团,将全部的资金投入房地产。这让他跳过了一个大坑,然后搭上了一列快车。

 

大坑就是亚洲金融危机。同年,索罗斯等金融大鳄横扫亚洲金融市场,A股跟随暴跌,24个月里,上证指数从1510点跌至1047点,最大跌幅达30%。

 

快车就是房改。1998年,国家取消福利分房制度,推出商品房,内地房地产市场迅速启动。

 

君华集团最早在广州推出一个名为“江南世家”的高端纯别墅小区。可一期开卖的时候,张劲亲自上阵销售,费尽口舌,愣是一套都没卖出去。

 

很多年后,张劲说,那段时间,他“焦虑到整晚睡不着,要靠喝一整瓶红酒加安眠药才能勉强入眠,我至今都有严重的睡眠障碍症,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熬下去才有活路。恒大、合生创展、碧桂园、富力、雅居乐等“华南五虎”莫不如此,迈过生死关后,陆续向全国扩张。

 

2000年后,君华集团在珠三角地区陆续开发了江南世家、君华香柏广场、中山君华新城等十余个楼盘,开发面积达数百万平方米,位列全国房企百强。

 

2003年《新财富》首度推出富人榜,32岁的张劲以3.8亿元列266位。

 

惊鸿一现后,他的公开信息便不多了。

 

4

 

 

这一蛰伏就是12年。

 

世事变化无常,曾作为地产界强劲势力的粤系地产商大洗牌,境况大不同。

 

“华南五虎”各自发展不一,混得好的,如恒大和碧桂园等,已迈入千亿俱乐部。混得差的,如合生创展,归于沉寂。

 

君华更是陷入裁员风波,并将旗下土地储备及房地产项目全部出让,似有“洗脚上岸”之象。

期间,张劲偶尔冒个泡。2012年底,一位大连母亲为救4岁的重病女儿,冰天雪地住在车上卖苹果,张劲看到新闻后,将当地果农滞销的几十万斤苹果全部买下。

这个南方商人似乎对“雪”情有独钟。

2015年底,张劲注册成立雪松资本,他给全体员工发了一封公开信,标题引自李敖的诗句:“当百花凋谢的日子,我将归来开放”。

 

次年,雪松资本改名雪松控股。张劲又以332亿元身家重回富人榜,排名第40位。

 

13年,身家暴增近100倍,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雪松的版图一度十分庞杂,曾试水大宗贸易、保障房、社区O2O、汽车、文旅等十多个行业,布局看似眼花缭乱,如果仔细分析,一家叫供通云的子公司就会浮出水面,它才是张劲的“杀手锏”。

 

君华集团创办之初,张劲还曾涉足贸易,主营铝、锌。2002年君华集团成立供通云供应链公司,从金属期货和国际贸易进入大宗商品供应链领域。

 

这关键一跃是如何完成的?

 

很多年后,在致员工的公开信中,张劲解释说,鉴于地产行业汹涌,从而预判出,在大基建时代,钢材紧缺,建筑原料利润空间将会很大。

因为直接对接B端客户,C端用户对供通云存在感不强,远离聚光灯的它在潜行中迅速长成“独角兽”。2007年,君华进入广东省企业100强,一年后的金融危机中,铜行业几乎全军覆没,供通云大举收购,一跃成为行业前几位。

从2011年下半年开始,张劲决定完全退出建筑行业,深耕大宗商品供应链。

根据《物流术语》国家标准,大宗商品供应链是一个包含原材料供应商、制造商、运输商、分销商在内多个主体的系统。作为流通服务商,供应链企业通过对物流、信息流、商流、资金流的控制和运作,达到最优状态。

 

英国经济学家马丁·克里斯托弗说:“市场上只有供应链而没有企业,21世纪的竞争不是企业和企业之间的竞争,而是供应链与供应链之间的竞争”。

 

弗里德曼在畅销书《世界是平的》中也提出,全球供应链将是把世界夷为平地的十大力量之一。

 

中国大宗供应链行业分为三个层次,分别为央企,如中国五矿、中国诚通、中兵集团,中国铁路物资集团等;地方龙头企业,如雪松控股、象屿股份、建发股份、厦门国贸;以及各类中小企业。

 

2014年以来,大宗商品价格下跌,许多中小贸易商被迫退场。加上央企考核改革,更重视效益,不得不收缩业务规模。故而,地方龙头企业得以顺势扩张。

2015年,供通云实现大爆发,营收200余亿,随后年年攀高,把雪松送进了世界500强榜单。

 

梳理世界500强榜单可以发现,大宗商品供应链企业正成为一股新兴力量。

 

2017年前,入榜企业有天津物产集团、浙江物产集团(后改名物产中大集团)、来宝集团;2017年新增厦门国贸、厦门建发及新疆广汇;2018年又添雪松控股及象屿集团。

 

2019年,粤港澳大湾区规划公布,“一个国家、两种制度、三个关税区、四个核心城市”,聚集了中国80%的供应链企业,这里有着无可比拟的产业基础,雪松坐拥最大利好。

 

 

5

 

 

外界对雪松的商业模式充满迷惑。那么,供通云到底怎么挣钱?

 

2016年,《新财富》把供通云选为最佳商业模式,评语称:“公司利用十余年的大宗商品行业经验及丰富的上下游资源,结合行业标准化程度高、流通性强、变现率高且快、金额大等特点,‘从产业中来,到金融中去’,升级供应链平台,打通了产业端的各个链条环节,对接资金端,解决产业链融资问题,让传统产业链重获活力。”

 

抛却溢美之词,概而言之,利用金融来生产和创造“企业”,解决上下游企业融资的困境。

 

《第一财经日报》曾举例说明:一个电缆厂有一笔1亿元的电网需求订单,账期半年,但该厂仅有2000万元的流动资金,而其上游的铜杆厂不赊销,这就导致电缆厂没有足够资金吃下这笔大额订单。供通云的委托加工式的供应链服务恰恰可以提供支持。电缆厂可通过融资8000万获得1亿订单对应的原材料,完工交货后的应收账款再由供通云收取回款。

 

随着中国经济由投资和重工业驱动转向消费和科技创新驱动,大宗供应链企业分化加剧,行业迈入整合阶段。

 

2016年上半年,张劲挖来前光大证券总裁徐浩明,担任集团董事、执行总裁兼上海总部董事长,引发外界广泛关注。

 

随后,雪松开始在资本市场高举高打。2016年11月和2017年6月,雪松先后收购了两家上市公司——齐翔腾达、希努尔,短短8个月动用超过80亿资金,控股两家上市公司。

 

当时,正值宝能与万科大战,“野蛮人”的说法弥漫舆论空间,外界极为反感。此前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雪松及张劲,迅速成为焦点。

 

张劲公开回应称,不做“野蛮人”,要做门口的信使。可2年后,雪松又“顶风”高调了一回。

 

当整个金融监管趋紧时,雪松反其道而行之。2019年1月21日,张劲在雪松干部训练营的第一期讲话中通报:经过银保监会四个月穿透式严格审查,公司收购中江信托71.3%的股份已获银保监会批准。

 

管理资产规模超1500亿的中江信托正是明天系处理的资产。

 

此前,雪松已手握融资租赁、私募基金等金融牌照,但是银行、保险、信托和第三方支付等含金量高的金融牌照,却没能拿到。

 

雪松曾试图“曲线救国”,通过旗下公司投资入股广州银行和广州农商银行,且均位于十大股东之列。然而蹊跷的是,2017年广州农商银行在港上市时,该公司却从十大股东中悄然退出。当时媒体揣测纷纷。

 

原来,张劲是要等待一条“大鱼”,那就是信托牌照。信托牌照被称作“牌照之母”,最为稀缺,全国就64张。

 

他在惊险中竞得中江信托。“别人争抢最厉害的时候我不会出手,而当大家觉得牌照进入贬值轨道的时候,我们就可以着手布局。”

 

经此一役,从中能看出张劲和雪松的风格。谋定而后动,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击中靶心。

 

 

6

 

 

如果把张劲的创业历程划分段落,大致可分三期:青铜时代、白银时代、黄金时代。

 

早年股市搏杀,磨砺心志,熟稔金融游戏规则,是为青铜时代;后搭上中国地产井喷的东风,积累巨额财富,是为白银时代;继而闯入大宗商品领域,与国家战略合拍,是为黄金时代。

 

改革开放前四十年,涌现出一批企业家,他们的创富神话由个人眼见、野心和时代洪流共同造就,名副其实者有之,财不配德者亦有之。上半场已经结束,下半场方才响哨,他们还能继续高歌猛进吗?

 

卡尔维诺写过一部逆天的小说《命运交叉的城堡》,大意是:在中世纪某个不确定的年代,在森林中的一座孤独的城堡里,过往旅人前来投宿。他们素不相识,都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塔罗纸牌成为交流的一种手段。这些贵族、妇人、骑士、农民、工匠、马夫,等等,按照每张纸牌上的图画,讲述了形形色色的故事。他们的命运遭际在这里交叉、联结,城堡便具有了一重象征的意义:“命运交叉的城堡”。

 

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全在寓意。如果把目光从虚拟的中世纪欧洲投向现实的当代中国,冒险家们的经历则要精彩的多。

 

回溯1990年代的深圳。总设计师南巡后,东方风来春满园,万象更新。倘把深圳比作森林,那么深圳大学就是那座城堡,股票则宛如塔罗纸牌。

 

当一个大学生对股票产生不可名状的好奇后,故事就不可逆转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