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周六早上5点起床,到辽宁的一个小城市讲课。考虑到机场小航线短,航班通常不会被优先保障,我本来很想临时推掉,又怕伤了老朋友的心—毕竟她十年前来进修时,我们曾在同一个战壕里战斗过。讲完课,我赶上了当天飞回北京的CA1286航班。

由于值机晚,我又照例想坐靠前点,就选了一个三排座的中间位置,15K。还好,我的身材特点对于乘坐飞机颇有优势,什么座位对于我都能够“量化宽松”。

前一排左手边靠过道是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大概半岁多,冲人咯咯儿笑,很是招人喜欢。

小家伙一路都没有哭,尽管我有轻微的飞行恐惧症,居然也眯瞪了一小觉。醒来就听广播说飞机即将着陆,请乘务员回到座位坐好。

02

就在这时,我前排的年轻妈妈大声呼叫乘务员。我当时想,在即将着陆的关键时刻,乘务员不能离开座位来提供帮助的。

但是还是有一个可能是安全保卫的小伙子站起来问了情况,年轻妈妈说她很难受,头晕想吐。右手边中间座位的红衣服中年妇女给她准备了清洁袋,并帮她护着怀里的孩子。

我探头看了一下,孩子睡得很香。窗口边的中年男人安慰年轻妈妈,说已经看到候机楼了,再忍一小会儿就行。

03

我最初也以为是普通晕机,就不太在意。晕车、晕船、晕机这种事儿,忍得住就忍,忍不住就吐,只要不吐到别人身上就行。

然而,我很快发现情况并不是这么简单。因为中年妇女一直在轻拍安慰年轻妈妈,但年轻妈妈的喘息却越来越重,我从侧面能看到她因难受而苍白的脸,鬓角淌着汗珠!

果然,年轻妈妈求救说她感到憋气,手也要抽筋了,快抱不住孩子了。旁边的中年妇女赶紧把小孩从她怀里抱了过去!

听到说手要抽筋了,我的脑袋嗡地一声:几个月前在我们病房发生的那个惊险场面,一下就来到了我的记忆中!

04

那一个子宫肌瘤剔除术后的病人,很年轻,手术也顺利,但病人比较紧张。第二天早上我查房的时候,她说有点胸闷,手脚发紧,好像要抽筋了。我们安慰她不要紧,让她吸上了氧。没想到她症状越来越重,手都抽成爪子一样,一点都伸不开。她说她全身发紧,感觉快死了!

(我们病房患者抽搐的手,完全无法活动)

从手抽搐的情况我判断是缺钙,于是让护士给她静脉推注了两支葡萄糖酸钙。患者的症状稍为缓解,我正在自鸣得意,然而好景不长,患者症状很快反复,而且越来越重!

我们给患者抽了血气,检查电解质水平和酸碱平衡状态,同时紧急呼叫,求助内科总值班。

内科总值班赶到床边查看病人后,让护士去找了一个稍微大点儿的食品袋,然后将袋子扣在了病人的脸上…….

病人的症状很快奇迹般地缓解了!在我的要求下,内科总值班给我们分析和讲解了发生原因。

飞机上这个年轻妈妈的情况,几乎是几个月前我那个病人的翻版!因此,我有了初步诊断。我解开安全带,站了起来。

05

当时飞机已经着陆,但还在快速滑行。几个乘务人员已经围到了乘客旁边,我请乘务员找一个塑料袋,她们似乎理解了我的意图,却一时找不到。情急生智,我让乘务员撕开一个清洁袋,我撑开后,准备把它扣到年轻妈妈的脸上!

我有我的道理,但年轻妈妈却剧烈反抗,她痛苦地喊:“你快拿开,我都憋死了!我不要!”

周围的人也用怀疑、甚至是惊恐的眼神看着我。我赶紧大声说:“我是医生!回头再给大家解释!”

这个时候,我喊出这一声的目的,一是希望大家信任我,也是希望飞机里能有其他医生—比我更专业的医生,尤其是内科医生—过来帮忙。

遗憾的是,当时没有!

06

我自曝了医生身份后,大家多少收回了怀疑的目光,但是年轻妈妈仍然摇头,不愿意让我用纸袋罩上口鼻。我只好拿着纸袋,离开她的口和鼻有一小段距离,同时轻轻拍她的肩,让她放松,叫她不要做深大呼吸,如果能憋一会儿,就更好。我用毋庸置疑的口气告诉她:“放心,你憋不死的!”

然而最初的效果并不尽如人意,我心里也有些犯嘀咕。万一要不是我考虑的那种情况,而是心脏病怎么办?我摸了摸她的脉博,觉得还行,我相信我的判断没有错!

为了减少年轻妈妈的恐惧,我把纸袋离她的嘴稍微远一点,让她没有口鼻被捂住的感觉。尽管袋子是远了点,但她呼出的气体仍然会被口袋挡回来,然后被她重新吸入到肺里。这在理论上是正确的,在实际上是需要的!

(图片来源于网络)

07

有一个人问我是哪个医院的医生,我脱口而出我是协和医院的!我之所以没有遮遮掩掩,主要是想利用“东家”的名气来让病人更加放松,让大家放心,仅此而已。实际上我也有些后悔,要是抢救不成功,或者抢救方法不对,岂不丢了“东家”的脸?

还好,世界就是如此奇妙,没过几分钟,年轻妈妈就说感觉好了些,她抽搐成一团的手也放松了不少。我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

情况稍微缓解后,周围人问我为什么要用纸袋子罩着她的口鼻,她岂不是更加缺氧,更加难受?!

于是,我把几个月前内科总值班给我们讲的内容,大致地讲了出来。一是我好为人师,二是他们或许用得着。

08

我说,这是一种特殊的危险情况,叫作“过度换气综合征”!

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可能是太紧张了,飞机下降时自己感觉有些不舒服,又担心自己身体出状况孩子没人管,于是越发紧张,大口呼吸,呼出了大量二氧化碳,导致体内二氧化碳浓度下降,出现了一种危险的病理情况—-呼吸性碱中毒。

人体内环境是需要维持酸碱平衡的,二氧化碳在体内与水结合形成碳酸,如果缺氧,二氧化碳过多,就会形成酸中毒,比如有呼吸道疾病或者终末期的病人。相反,如果体内的二氧化碳过少,碳酸就不足,就会形成碱中毒。

呼吸性碱中毒时,血液中钙离子与白蛋白的结合增多,使游离的钙离子浓度下降,使病人会出现神经、肌肉应激性增高,病人会感到口周、四肢发麻、肌肉痉挛、耳鸣等,可发生手足搐搦症,甚至全身惊厥发作,如果处理不及时,会很快危及生命。

年轻妈妈由于紧张而大口呼吸,把体内的二氧化碳排了出去。她现在缺的不是氧,而是缺二氧化碳!所以,我要用袋子罩住她的嘴,让她把自己呼出去的二氧化碳再吸入到肺内,提高血液中的二氧化碳浓度,纠正了碱中毒后,她的手足抽搐自然就缓解了!

这就是我想捂住这个年轻妈妈口鼻的原因!原理是不是有点复杂?可我当时真是一口气说出来的。因为,这都是上次来会诊的内科医生讲给我们的。我当时颇为惭愧,惭愧自己成为“专家”后,把这些基本的东西给忘掉了!

还好,这次派上了用场,正是墙内开花墙外香!

乘客下得差不多后,年轻妈妈也基本缓过劲来了。周围的几个人一直都陪着她,有的帮着抱小孩,有的帮着拿行李。原来,和我一样,他们与年轻妈妈也是素不相识。

但是,没有关系,同舟共渡,即是缘分,不是吗?!

(征求当事人意见后,图片没有打码)

【后记】

下飞机前,乘务长送了我一个小礼物,她说感谢我在飞机上给乘客提供的帮助,还有传授的医学知识。她说虽然在客舱应急复训中也培训过关于过度通气的问题,但不知道其中的医学道理。而且,有医生在场,说话比他们乘务员的话要管用得多。

(朋友以为是国航金卡,我说当然不是,是冰箱贴。不过,如果国航领导硬要将我升级为白金卡,我就比较为难了)

是的,我一直认为,虽然现在提倡循证医学,但医学在某种程度上还是经验科学。有些事情,有些病,只有你见过、听过,脑袋里才有这根弦,才会想到,才会处理,才敢处理!

这是我分享这个故事的主要原因。

从个人而言,分享这个故事还有两个原因。第一,从当医学生开始,说来也巧,我已经四次参与“抢救“乘客。平心而论,前三次的贡献都不大,只是有救人的心而已。而这次在飞机上,却是实实在在利用专业知识,挽救了有“濒死感”的乘客的生命。第二,我是想告诉白富美同学们,以后外出旅游,比如巴黎呀、伦敦呀、巴塞罗那呀,捎上我呗。安全保障,我有一套,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