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这几年在世界细菌学界和药学界火了,其首都新德里还“光荣”地命名了一种细菌内含有的酶:新德里金属-β-内酰胺酶1(英文缩写NDM-1,记住这个名字,它之后会多次出现)。

首先由克雷伯氏肺炎菌菌株中分离得到的NDM-1

(图片来自[email protected]

与此同时,在印度各地,因细菌感染而不治身亡的患者数量也在异常增多。这并非完全因为医疗条件不过关,而是即使动用最先进的医疗手段,他们也未必能扛过这一关。

这是怎么回事呢?

新德里生物危机

2009年,一位59岁的印度裔瑞典人从印度老家返回了瑞典。

这位老汉患有糖尿病,返乡期间臀部出现了脓肿,是接受了摘除手术之后才回瑞典的。到瑞典以后,他的病情复发,出现了褥疮和尿路感染的症状。这些病在糖尿病患者身上很常见,所以瑞典医生一开始也没有当回事,简单给他做了一些抗生素治疗,试图消灭引发感染的细菌。

不怕不怕,再厉害的细菌我们都有更厉害的抗生素对付

(碳青霉烯的主要结构,图片来自[email protected]

然而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医生很快发现,抗生素并没有缓解老汉的感染。换了多种抗生素也仍然没有效果,一直到最后医生动用了现在人类获得的最强抗生素碳青霉烯类,也依然没有效果。医生们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好,老汉体内的细菌可能是传说中能抵御多种抗生素的“超级细菌”。

莫非是解锁了超级细菌?

(图片来自《瘟疫公司》

其实这个剧情制作组都还没研发出来)

但经过化验,医生发现引发感染的只是常见的鲍曼不动杆菌和克雷伯氏菌。这是医院病患身上很常见的细菌,不像是有抗药性的样子。

其实这是因为医院的化验设备不能支持微生物基因层面的分析。当这个病例转入研究机构之后,科学家们发现,这两种常见菌已经发生了变异,含有一种特殊的酶,能够水解抗生素的主要成分碳青霉烯。变异菌很可能是在高抗生素环境下,经过惨烈的生存竞争活了下来。

其实不是抗生素不行

而是这次的细菌把科技都点在抗药性上了

实在是杀不动…

(图片来自《瘟疫公司》)

鉴于老汉是在印度感染后不治,这种超级细菌很可能来自印度。

2011年,科学家在新德里水体的细菌体内发现了负责编码这种酶的基因,基本实锤了印度贡献了这种细菌。

可以培养细菌,但要培养超级细菌肯定不能靠恒河

(图片来自[email protected]

而几年后,英美中三国科学家在挪威斯瓦尔巴群岛(这是一块中国人可以免签进入的欧洲领土,位于北极圈内),也发现了带有这种酶的超级细菌。这说明这种细菌即使在高寒地带也传播得很顺利,人类最后的净土基本也沦陷了。

印度细菌简直是开启了空投炸弹传播模式…

这位印度裔老汉的病例就这样打开了人们对印度抗生素滥用情况研究的大门。而这种新出现的酶,被命名为了NDM-1(ND就是新德里的首字母缩写)。印度政府无疑对这个命名大感恼火,多次要求学术界修改其名称,但目前微生物学界已经基本固定了这个名字。

当然,新德里的空气污染也是比较严重的

超级细菌还没传播开,超级空气肯定躲不过

(图片来自wikipedia)

而在瑞典病例之后,巴基斯坦、日本、中国香港、中国台湾等亚洲国家和地区都出现了相关病患。远在欧美国家,也有老人感染医治无效触发多种并发症死亡的病例出现。

一场生物危机,其实正在从印度出发,悄悄威胁着全人类的生存。

这传播的很凶猛的样子…

(图片来自《瘟疫公司》)

抗生素如何被滥用

作为超级细菌的策源地,印度自己显然是受灾最严重的。根据联合国儿基会2016年的一项研究显示,印度每年有58000名儿童因为抗药性感染而去世,并且表示由于印度的基础医疗统计系统不完善,这是一个被严重低估数字。

如果对应的细菌

(图片来自《瘟疫公司》)

一种常见的情况是,婴儿因外伤造成血液感染进入医院。医生先尝试普通的抗生素,但很快发现没有效果,只能层层加码,细菌却仍然顽固。最终,医生只能动用紧急抗生素——多粘菌素控制病情。

仿佛是一种比NDM-1更厉害的手段

多粘菌素不属于碳青霉烯类,NDM-1无法水解它,这是在含有NDM-1的细菌泛滥时抗生素能够起效的为数不多的特例。但这种抗生素对肾脏有巨大的副作用,即使败血症治好了,孩子也有可能与肾病相伴终生,只能在万不得已的危急关头用。

出现如此大规模的医疗危机,和印度国内的抗生素滥用有关。

在世界上的大多数国家,抗生素属于医疗严管药物,必须出示医生开具的处方才能购买。而且抗生素只对细菌性的疾病有用,在病毒性的疾病,比如很多流行性感冒中,抗生素其实无效。盲目服用,只能增加体内正常细菌的抗药性。

抗生素不适用于普通感冒等病毒性疾病

(美国疾病控制和预防中心的海报)

(图片来自wikipedia)

所以在使用抗生素之前,必须先搞清楚病原体的种类,并且坚持服用到彻底杀灭为止。如果在彻底杀灭细菌之前就停药,就会在体内残留部分细菌,而它们将会成为第一代具有耐药性的细菌。遵守医嘱,严管药物,不仅是对自己的健康负责,也是对全人类的健康负责。

如果你的疾病是寄生虫、纳米病毒、化病毒导致

都不要使用抗生素来治病…

(图片来自《瘟疫公司》)

但在印度,对抗生素药物基本没有管制。没有处方的患者,也可以直接点名购买抗生素,或是在不具备专业素质的赤脚医生指导下服用抗生素。最离奇的是,由于很多印度人相信抗生素能治百病,经常为治疗病毒性感冒而滥用。

类似的情况在中国也曾经发生过,也有过患者因长期滥用抗生素导致在恶性细菌感染中无药可救的悲剧。为了对国民健康和世界医疗负责,我国有关部门近年来连续出台抗菌药物管理政策,现在对头孢等消炎药的使用也有了明确的规定。

但在印度,由于医药企业和迷信抗生素的民众的阻挠,相关政策一直无法实施,民间依然在滥用抗生素。尤其是那些赤脚医生,为了培养自己“药到病除”的美名以在农村争取患者,他们会鼓励患者直接动用抗生素。结果就造成了有耐药性的细菌在印度人体内疯狂滋生。

不知道恒河水能治几种病

(图片来自[email protected] Hicks)

而全世界,都很可能要为这些赤脚医生的“金字招牌”买单了。

养殖业和药业的责任

2012年,一家印度钦奈的医疗机构发现了一种潜伏在食品中的新超级细菌。被它污染的食物包括蔬菜、鸡肉、羊肉和鱼,这基本就是印度人日常副食品的全部了。这种细菌强大到可以耐受之前我们说过的那种,用于治疗坏血病的多粘菌素。

说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人类已经30年没有发明可以商用的新抗生素了,而多粘菌素是已知药物中杀菌最强的一种(并伴随有肾毒性)。如果耐受多粘菌素的基因在致病菌中广泛传播,那么所有感染的人就都只能等死了。

产生抗药性的金黄色葡萄球菌

(图片来自[email protected]

过去大半个世纪以来,人类医学进展的一大部分都建立在抗生素的基础上。

比如各类外科手术,术后患者的创面上有细菌感染是难以避免的,但只要有抗生素,感染就不会恶化,最终伴随创面愈合而消失。可一旦最强的抗生素失效,术后感染就会致命,最终导致所有涉及手术的疗法都消失,连剖腹产都不能做了。医疗技术退回中世纪并非危言耸听。

而这种细菌之王的诞生,源自印度畜牧业对抗生素毫无节制的使用。

印度安得拉邦的山羊饲养

(图片来自[email protected]

印度经济这几十年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人们也开始对蛋白质食物产生了更多需求。而在动物养殖的抗病、育肥等环节中,抗生素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为了满足市场需求,减少繁育过程中的损失,印度农民对家畜使用抗生素毫不吝惜。

同样的,赤脚兽医们也乐于开出抗生素药方,让自己看上去能妙手回春。而实际上很多疾病或是不能被抗生素治疗,或是可以通过改善动物生活环境而自愈,只是周期太长,让农民等不及。在印度,至少有30%的肉类含有多重耐药菌,而兽用抗生素的消费量还会在未来十年翻番。

与众生零距离…

(图片来自[email protected] Hill)

另外,印度的制药工业也要对此负责。

很多人都看过《我不是药神》,其中的癌症患者们为了活下去,努力地在印度寻找仿制药。这个故事由真实事件改编,背景则是印度监管漏洞下发达的仿制药产业。在印度一些地区,仿制药厂是很重要的地方经济支柱。

印度2014年出口结构中的药品

无监管的仿制药有拯救贫穷病人的善举,但同样,它们也有不尊重专利和污染环境的恶行。尤其是在环保领域,由于缺乏监管,很多医药废水被偷偷排入江河,其中就混有抗生素类物质。当水体中的细菌接触了这些物质,就会慢慢进化出耐药性。

而当鱼类、动物和人类接触了这样的水体,体内出现具有耐药性的细菌就不足为奇了。

甚至感觉人都可以有耐菌性了…

(图片来自[email protected]

早在2011年,世界卫生组织就已经注意到了全世界范围内因滥用抗生素导致的细菌耐药性问题,在当年的世界卫生日上提出了“抵御抗菌素耐药性:今天不采取行动,明天就无药可用”的口号。时任世卫组织总干事的陈冯富珍女士还作了这样的陈词:

“我们的世界正朝着后抗生素时代前进——一个多种常见感染不再能被治愈、 死亡持续下去的时代。”

但现在看来,情况并没有因为医疗精英们的呼吁而改善,新的超级细菌仍然在进化的路上不断前进。没有了抗生素的保护,脆弱的人类要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时代呢?

希望这种状况永远不要出现在现实中

(图片来自《瘟疫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