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4日,王峰帶了四波陪讀家長來家裡看房,但沒有一人明確表達租房的意願。11間小屋剛租出2間,平均年租金也比去年少了2千元。王峰告訴經濟觀察報,毛坦廠鎮的租金已經連續近三年的下跌,相較2014年巔峰時期價格減幅過半。

毛坦廠鎮位於安徽六安市大別山北麓,地處偏僻的群山之間,從六安火車站到毛坦廠鎮需要一個多小時的車程。2007年,毛坦廠鎮被評為國家歷史文化名鎮,而外界最為熟悉的則是鎮上的毛坦廠中學,每年過萬人的高考大軍讓毛坦廠鎮獲得了一個別名——高考小鎮。

小鎮經濟圍繞毛坦廠中學而發展,家長的陪考需求衍生出山區鄉鎮獨特的房屋租賃市場。租金以毛坦廠中學為中心向四周遞減,因為離校門近,王峰家所在的位置是毛坦廠鎮最緊俏的“學租房”區域,但今年毛坦廠鎮的租賃市場略顯蕭條。

王峰將其歸因於“房子增多學生減少”:“這兩年學校招的高一學生數量減少,但是鎮上的房子越來越多。”不僅是房屋租賃市場,小鎮上的餐飲、教育培訓、服裝加工等行業也在面臨著客流減少或招工難的問題。看似紅火的高考經濟暗藏着危機。

2016年開始,安徽省六安市教育局加大對各區縣中學招生秩序的規範力度,並嚴格控制學校招生規模,要求各區縣在2020年消除56人以上的大班額現象。受到政策的影響,毛坦廠中學的招生人數大幅減少,2016與2017兩年時間中,高一新生數量相較過往減幅過半。同時,隨着二本三本的合併,毛坦廠中學的復讀補習中心也在經歷生源減少的挑戰。

很少有一個地方同毛坦廠一樣,因為一所中學而聞名,與一所中學共命運。毛坦廠鎮的經濟像一根藤曼,攀附在毛坦廠中學的大樹之上。如今,學校的減招讓鎮上的人們感到一絲焦慮。

商機無限?

“高三一走就沒什麼人了,剩下的高一高二根本沒有多少人,毛中以前每屆至少五六千人,現在的高一高二對比以前人數少多了,每個年級不到三千人,減少了將近一半的量。”6月5日,剛過中午12點,林軍已經開始收拾店外攤位上的食材和廚具,毛坦廠中學北門外的學府路上已經沒有多少行人,與上午的熱鬧場面形成鮮明對比。

林軍來自福建,8年前來到毛坦廠鎮開了一家餛飩店。上午8點,毛坦廠中學的高考送考車隊從他的店門前駛過,載着今年毛坦廠中學最後一批高考生離開了小鎮,接下來,小鎮上的商家要開始進入一年中的清閑時節。

小鎮依附於毛坦廠中學的的高考經濟呈現出“潮汐”式的特點,7月份的暑假同樣也是當地人以及外來商家們的夏季假期。但這兩年,大部分商家的夏季營業時間縮短了一個多月,隨着高三與復讀學生的離開而迅速結束。

前幾年租房市場火爆時,林軍和當地人租下了兩層的住宅,樓下作為店面,樓上轉租給陪讀家長。今年年初,租金到期後,林軍決定只對樓下的店面進行續租。“一棟樓租下來一年要12萬,現在學生人數變少,租出去不好轉手,兩層都租下來的話顯然不划算。”

林軍店鋪所在的學府路正對毛坦廠中學北門,學生客流量大,是當地商鋪最為密集的街道之一,餐飲店、書店、淘寶店、教育機構等各類小店緊湊地挨在一起。林軍的餛飩店向南二十米左右有一家炸雞店,玻璃門上貼着出租轉讓的告示,但店鋪的廣告牌依然保留在原處。“鎮上的小店很多,看着很熱鬧,但是除了個別做的很好的店,能開的比較久,其他店鋪里基本很難看到老面孔,小店從開起來到關掉,有時候速度特別快。”學府路上另一家炸雞店的年輕老闆胡鵬告訴記者。

胡鵬是毛坦廠本地人,過去在合肥打工,去年年底回到毛坦廠開起了炸雞店。“當時在外面看到報道說毛坦廠中學周圍生意很好,不想在外面繼續打工了,加上自己喜歡吃炸雞,就想到回來開炸雞店。”

2017年底到2018年初,另外有四家炸雞店在毛坦廠中學北門外開業,與胡鵬店鋪的位置相隔不遠。“有一家店幾乎是和我的店同一時間開起來的,那時候我回來搞裝修的事,看到那家店也正在裝修,但沒多久,那家店就關門了。”胡鵬說。他分析,店鋪增多、客流減少是導致其快速倒閉的主要原因。

毛坦廠鎮學府路上的店鋪以餐飲店居多,面向無家長陪讀的學生客戶群。毛中以嚴格緊湊的學習時間管理而著稱,學生需要每天早晨6點20分進班早讀,中午11點50分至12點20分休息,下午5點15分下課,5點50分進班,晚上10點50分晚自習下課。“山裡和城市不一樣,在毛坦廠鎮,我們這種店基本都是學生來消費,家長和本地人肯定不會來。學生每天在校外吃飯的時間最多只有一個半小時,也就是說我們每天真正營業的時間其實只有一個半小時。”胡鵬說。

除了餐飲業外,當地的房屋租賃業也在經受生源減少的衝擊。陪讀文化在毛坦廠鎮盛行,毛中學生大多數在高一時住校,但隨着升學壓力的增加,升入高二後便會陸續搬出學校,同前來陪讀的家人一起居住。陪讀需求催生的房屋租賃業是毛坦廠中學附近鄉鎮居民主要的收入來源。

在大量學生家長湧入毛坦廠鎮陪讀之前,王峰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民,十多年前他開始將自家房屋分成11間10平米左右的單間對外出租,一間房的租金最高時可以達到一學期17000元。目前一家人以收租為生。“在這裡做生意的主要是外地人,本地人很多都是房子餵飽的。前幾年租金一直漲,這兩年就不行了。”王峰已經租出的兩間房中,有一間是上一名房客介紹租出的,為了表示感謝,王峰給了她兩百元的介紹費。

毛中對全鎮經濟發展的貢獻不僅體現在餐飲、租房、商貿方面,還體現在對當地服裝加工業的帶動效應中。在毛坦廠鎮,小作坊式的制衣廠隨處可見,20平米的屋子裡坐了近十名女工,門口堆積着廢棄的布料。

三年前,李麗辭去外地服裝廠的工作,到毛坦廠陪讀,並在閑暇之餘辦起了一家羽絨服制衣廠,接收外貿訂單,年產量能夠達到3000件。李麗告訴記者,小鎮上目前有80家制衣廠,廠里的女工主要是陪讀媽媽。“來這裡工作的主要是鎮上一些家境較差的陪讀媽媽,她們既可以在孩子上學後的打發時間,也可以每個月拿3000元的收入補貼家用。”

2016年後,毛坦廠中學新生減少,李麗的制衣廠遇到招工難的問題。“自從學校招生受到限制,來陪讀的家長減少,現在很難招滿人,以前招工都是不用愁的。”而她也擔心,這種招工難的問題之後會持續擴大。

規模化的高考經濟

在過去的十餘年間,毛坦廠中學的規模化擴張一直是當地經濟最大的增長動力,並吸引着大量外來人口在城市化的進程中,向一個偏遠的山區小鎮逆流。

8年前,林軍第一次從福建來到安徽六安,尋找落腳的地點。他想到在學校門前開小吃店,向當地人詢問“哪裡有比較大的學校”,對方告訴他可以去毛坦廠中學。

毛坦廠鎮位於安徽的山坳之中,從六安市區搭乘班車需要近兩個小時。林軍回憶自己到毛坦廠的最初經歷:“車開到一半的時候,我就想要下去了。周圍都是山,看不到房子和人,我以為被人騙了。那時候我心裡想,如果對面有開回六安的班車,我馬上就下車回去。結果一路上都沒有碰到,最後就來到了毛坦廠。”

林軍是毛坦廠鎮4.6萬外來人口中的一員。據官方統計,截至2017年,毛坦廠鎮共有常住人口6.5萬,其中,本地戶籍1.9萬,人口凈流入達4.6萬。然而,毛坦廠鎮所在的安徽六安市則是人口外流的大市,2015年末,六安市戶籍總人口717.7萬,常住人口只有577.5萬。

不論是當地人或是外界,有一個普遍共識:毛坦廠中學是毛坦廠鎮人口逆流、經濟發展的最大功臣,龐大的學校規模以及陪讀家長規模為當地帶來了眾多商機。

毛坦廠中學一直是中國教育界的“巨型航母”,在中國許多鄉鎮中學生源流失、走向衰亡的時代,毛坦廠中學的學生規模卻早已超過萬人,本科上線人數也在過去四年中連續破萬。北京教育科學研究院研究員謝春風在研究中發現,近些年,中國中小學名校巨型化傾向明顯,“巨型學校”日益增多,超大額班級普遍,名校辦分校、教育集團湧現。

毛坦廠中學無疑是其中的典型代表。一位2010年畢業的毛坦廠中學學生告訴記者,早在2010年,與她同屆的畢業生便超過一萬人。僅算公辦毛坦廠中學,一個年級就有40多個班級,每個班級人數一百二十人左右。

外界口中的毛坦廠中學實際上由三所學校及機構組成——毛坦廠中學、金安高級中學以及金安補習中心,三者校址相連。金安高級中學與補習中心屬於民辦性質,分別經營學歷教育與高考復讀補習培訓,是公立校毛坦廠中學在“名校辦民校”潮流中的產物。

從1999年本科上線人數只有98人的普通鄉鎮中學,發展到如今本科上線人數過萬的超級中學,毛坦廠中學規模化擴張道路的最大轉機是民辦學校與補習中心的出現。2006年,毛坦廠中學在原址旁邊,與匯文中學、部分民間資本共同投資興辦金安中學和金安中學補習中心,並逐漸形成毛坦廠中學高考復讀的品牌效應。

安徽宿州一所中學校長郭樹林告訴記者,安徽復讀補習班的選擇分成三種類型。一種是各地市一中違規舉辦的復讀班,因為師資有保障,是當地人首選的復讀班。另一種是普通民辦學校或機構辦的復讀補習班,第三種選擇就是六安的毛坦廠中學。“過去知道毛坦廠中學的人很少,前幾年經過媒體報道以後,反而成為一種廣告。以前宿州去毛坦廠中學復讀的學生很少,現在很多也去那裡復讀了。”

在安徽省內,民間對毛坦廠中學的復讀班評價頗高。郭樹林說:“毛中和衡水中學的區別在於,衡水中學把各地一流的學生掐尖走,但毛坦廠中學主要是招考上三本或者離三本線還有二三十分落榜生,經過一年的強化訓練幫助他們考上二本,考上一本的學生其實數量很少。”

辦學規模的巨型化、特殊的地理區位以及流行的陪讀文化,將毛坦廠鎮塑造成為高考小鎮,餐飲、租房、商貿等第三產業依託於毛中的教育規模而興起。蔣從鈴的兒子是毛坦廠中學2018屆復讀班學生,她向記者算了一筆賬:“學費一年將近5萬元,房租一年12000元,伙食費3萬元,七七八八加起來一年至少要在鎮上花掉10萬元。”

潛伏的危機

儘管相比於周邊店面中不斷出現的新面孔,林軍已經算是毛坦廠鎮外地商販中的“老人”,並且在旁人看來“掙到了錢”,他依然感覺到了危機。“以前來這裡讀書的還有很多合肥的學生,他們來自大城市,消費能力高,買東西大手大腳。現在招的主要是本地的農村學生,買東西都會比較猶豫。”

一名毛坦廠中學老師告訴經濟觀察報記者,從2016年開始,毛中受到了教育部門招生計劃的嚴格限制。“按照當時的招生計劃,高一學生里毛中本校招收1500人,金安中學900人,總共不到三千人。目前兩所學校的高一、高二人數基本也都是在3000人左右。”

2016年5月,六安市教育局下達2016年高中階段招生計劃的通知,表示根據教育統計比較、分析和測算,六安市初中畢業生人數呈逐年迅速下降趨勢。各地要根據當今和未來生源情況,加快普通高中布局調整步伐。並要求各地控制省級示範高中、民辦普通高中辦學規模,嚴禁大班額。

對於招生計劃的執行,安徽六安市教育局表示,各地各校必須在高中招生文件規定的範圍內招生,按計劃招生,不得招收非招生範圍內學生、未參加本市中考的學生。否則教育局不予建立所招學生學籍。

“過去也有高中招生計劃,但並沒有那麼嚴格。從2016年開始,安徽省各地教育部門要求嚴格按照指標招生,教育部門不給指標的話就沒法建學籍,沒有學籍就沒法高考,辦不了高中畢業證。”郭樹林說。

而在2017年,六安市教育局強調了消除大班額的目標,“按照國家和省、市政府消除大班額規劃,為實現2020年消除大班額,從今年開始,各學段學校一年級一律不得通過違規招生、借讀等設置大班額班級”。

35人到45人為中國中小學班級規模的法定限度,56人以上被稱為大班額,66人以上則是超大班額。在2016年之前,毛坦廠中學的班級規模普遍在100人以上,這也意味着巨型中學的辦學規模開始受到政府干預。

另一方面,毛坦廠中學的高考復讀生數量去年也有所減少。“毛中的高考復讀生一般每年招一萬多人,去年人數減少,只收了八千左右。主要是因為選擇復讀補習的人數減少了,另外,衡水在安徽合肥辦了衡安中學,合肥的皖智高考復讀學校辦的也很好,這導致一些復讀生去了合肥。”前述毛坦廠中學老師認為。

郭樹林介紹,從去年開始,安徽省高考二本三本合併錄取,復讀生總量呈斷崖式下降。“復讀生以三本學生為主,他們覺得考三本不好看,而且收費貴,想努力一下考個二本或者一本。現在二本三本合併以後,復不復讀也無所謂了。另外,現在學生家長的觀念改變,覺得有個本科上就可以了,不想復讀再受一年煎熬。況且成績太差的復讀也考不上。”

但郭樹林並不認為這將必然導致毛坦廠中學復讀班的沒落。“之後復讀生會越來越少,地方教育市場上的復讀班也會因此減少。但本科線以下二十分左右的落榜生仍然有復讀需求,很多人想復讀就只能去毛坦廠中學,可以促使它成為一個專業的復讀機構。”

王峰意識到毛中招生數量在近兩年開始減少,但並不清楚具體的數字,他最直接的感受來自於租金的下跌和空房的增多。他把生源的減少歸因於學校間的競爭,並憤慨道:“周圍的學校看到毛中辦的好,把生源都搶走了,所以就跑去教育局告狀,不讓毛中招生。但是既然學生願意進毛中,就應該讓人家過來讀書。”

前路

胡鵬正猶豫是否要再一次離開家鄉,投入大城市的洪流之中,儘管毛坦廠中學曾為小鎮聚集了人氣和商機。“現在也還沒想好要怎麼選擇,畢竟回來還不到一年,可能之後會再到大城市去吧。”

記者在當地了解到,鎮上考入大學的年輕人以留在城市為主。毛坦廠鎮下轄7個村,1個街道,受毛坦廠中學經濟帶動效用不明顯的外圍村莊中,年輕人也大都選擇到合肥、蘇州、寧波一帶打工謀生。

除了教育產業外,旅遊業也被賦予了越來越重要的角色。2017年7月,毛坦廠鎮被認定為第二批全國特色小鎮,這也是六安市的第二個國字號特色小鎮。對於特色小鎮未來的發展規劃,鎮政府相關負責人表示,鎮政府仍然會圍繞毛中推動教育發展,並從長遠可持續發展的角度,逐步利用現有資源發展旅遊業。教育和旅遊兩條線同步進行,沒有主次和先後之分。

相比於小鎮的發展定位,最牽動鎮上居民與商家神經的依然是毛坦廠中學的招生計劃與政策。李麗向記者展示了手機中保存的2018年六安市普通高中招生計劃表,其中,毛坦廠中學2018年高一新生的招生計劃人數為1500人,金安中學招生計劃人數為省內500人,省外100人。

記者在六安市教育局官網上看到,5月底,六安市教育局下發了2018年普通高中招生計劃的通知,要求各校必須在教育主管部門高中招生文件規定的範圍內招生,不得招收非招生範圍內學生。同時再次強調,各學校要嚴格控制班額,不得實行大班額編班,班額最大不得超過56人。各高中學校不得超班額接收借讀生。

除了確切的政策信息外,一些流言也在小鎮中傳播開來。記者在採訪的過程中,多次被問及“國家將禁止高考復讀”的傳聞是真是假。關於具體的禁止時間,各方說法不一,其中,“2020年國家禁止復讀”是接受度較高的一種說法。

林軍對這一傳聞將信將疑:“前幾年就有人說國家要禁止高考復讀,有人聽到這個消息以後連店鋪都撤掉了,後來發現沒有禁止復讀,又回來重新開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