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在世人眼中,李連杰彷彿是一夕之間變老的。他不再是功夫片中瀟洒而堅毅的俠者,卻是照片里眉目黯淡的白頭翁。李連杰自己則說,人生一個晚上做的夢,和一個55年做的夢,規模差不多。

他當然沒有真的那麼顯老,但也確實不再年輕。早期武打歲月,隔幾年身上就有一處地方斷裂,工作強度非常人能想象。前半生,他的標籤是勵志,後半生,他的使命是修行。網上唱衰他身體的消息經年不絕,回過頭來,人們似乎都願意聽聽,他對死亡、對痛苦、對人生的看法。

在演藝圈裡,不說是清流,李連杰至少也算一個絕對的異數。修藏傳佛教的明星很多,但像他一樣走到陽光底下,立誓“發菩提心行菩提願”、從小我大我直抵無我的很少;做慈善的明星很多,有自己命名的公益基金也已司空見慣,但撬動過慈善體制變革的,也只有他一個。知難而行,一路不乏嘲笑和質疑,直到如今推廣太極產業,從零打造賽事,劍指中國武術入奧,又是一個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今天的他,有着一套完整的商業思維,骨子裡卻是儒道佛合流,為人處世,看待世間萬事萬物,都講究太極陰陽平衡。

早在上世紀80年代初,憑 《少林寺》一舉成名後,李連杰就曾想過拍一部太極紀錄片。1993年他主演了《太極張三丰》,其中一段經典台詞,如今看來暗合了他的人生進路:“視名利如過隙,視前塵如夢境,清凈為天下本。剛則折,柔恆存,柔羽勝剛強。無欲無求,淡泊之至,終能疾雷過山而不驚,白刃交前而不懼。”

圖 / 南方人物周刊記者 姜曉明

你有痛苦,我就是痛了但是不苦 

人物周刊:大家都很好奇,網上那張“80歲照片”,是怎樣一個拍攝背景?

李連杰:我也不知道什麼人,非要湊過來照張相,我們又不好拒絕。

人物周刊:但感覺你面帶喜色,好像還有個作揖的動作。

李連杰:沒有,我就一直這麼,不知道什麼人……

人物周刊:隨緣的狀態,也不抗拒?

李連杰:對,有什麼抗拒的?就照了張相。

人物周刊:後來你是自己看到照片、媒體上的反應,還是別人轉給你才知道?

李連杰:別人看到就聊起這事,我們笑一笑。

人物周刊:我會覺得大眾有一種“英雄遲暮”的普遍心理,你曾經或現在有過這種感受嗎?

李連杰:我怎麼會有這種感覺?沒有,根本沒這種感覺。這是很正常的,生老病死,你說從古至今誰不經歷?我們人人都經歷,秦始皇也沒有長生不老。而且我這幾年,四五年了,已經被人弄“殘廢”了好多次,也開了“追悼會”了,所以就笑一笑。

《冒險王》 1996

人物周刊:你對衰老或者疾病的體會,這些年有不同的感受嗎?

李連杰:沒有,其實非常正常的。我沒病的時候都在說坐輪椅這事。最早是2004年,我(演講)鼓勵香港大學的學生,你要面對人生的挑戰,可能給你一些警告,你可以選擇到底是坐輪椅,還是要繼續工作。所以我覺得很好笑的,大家就願意這麼去傳。四五年當中你出來做任何活動,大家不會關注,但是說你殘廢大家是覺得最開心的。

人物周刊:你覺得為什麼大家會對你的身體格外關注?

李連杰:是因為我第一個挑出來這個話題,我從來不遮掩任何問題。雖然我演《英雄》,但我不是英雄,就是一個普通人,普通人會得病,我也會得病,很簡單。可能演藝界根本沒有人自己這麼坦然地去說。我有病,我就去治好了。別人就覺得這個事應當是藏着掖着的,你怎麼自己公開講,那肯定很嚴重,所以不知道誰就放大了,“他已經坐輪椅了。”我去年拍馬雲的《功守道》,參加活動,我們在後台組織工作得照片都有,沒人傳,沒人理。這就是今天自媒體的一個現象。不光是我,我們和各級領導聊,發現每個人都被攻擊過,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只要有攻擊就是可以流傳,大家比較願意看。

人物周刊:為什麼其他明星更願意藏着掖着身體的事?

李連杰:每個人的想法不一樣。我是一個學佛的人,反正就坦然地面對。你就說生老病死,每個人都是到這個時候有病,很簡單。

人物周刊:你現在身上還有什麼病嗎?

李連杰:我現在沒什麼病,我就說80歲這樣也不錯,挺好。

人物周刊:怎麼樣是挺好,等你到了80歲的時候?

李連杰:任何人都會經歷痛苦,斷胳臂、斷腳就會痛。什麼叫苦?你覺得自己特倒霉:我怎麼就比別人倒霉了,別人沒事我怎麼就有事了。痛是肉體的,苦是一種心理狀況,是分開的兩個東西。每個人都會有病,我跟你惟一可能一點點區別就是你有痛苦,我就是痛,痛了,但不苦。人生的道路就像一個電影,起起伏伏,高高低低,鄧小平都是三起三落,我們這種小人物,當你弄明白人生就是這麼個過程,什麼事你都覺得很正常,很開心地面對。

人物周刊:你覺得現在是在起還是伏的過程里?還是說已經是平緩的一條線的感覺?

李連杰:沒有,不是。你要稍微對修行有一點點了解的話,其實在我見你這一刻,過去的事情全過去了。我回憶它就像回憶昨天做個夢。你人生一個晚上做了一個夢,和一個55年做的夢,規模差不多。你得回憶夢裡發生了什麼事情,我當年拍《少林寺》是什麼,當年做“壹基金”是什麼心態,其實跟你現在已經沒有關係了。如果你看的是過去已經過去,明天還沒發生,每一刻在當下都是最美好的。

人物周刊:佛教里說的“人生八苦”,你都克服了嗎?

李連杰:佛教其實就兩部分,世間法則這部分是我們最熟悉的語言,用語言去對付語言,用文字去對付文字。第二部分出世法則,宇宙的法則,宇宙沒有相對,沒有了主體客體,沒有生沒有死。《心經》你看一看,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前半段有對立,後半段是啥都沒有。啥都沒有的話,就超越了我們語言。

《黑俠》 1996

人物周刊:你身上有什麼弱點嗎?

李連杰:沒有主體,沒有客體。你只能看你認為的李連杰的優點,缺點也是你認為的。我在這裡自己都找不到,李連杰是誰?你要再學習後面的出世法則,超越人、物、法,無我的狀況,前端的這些法則都不在了。

人物周刊:你尋找的自我,就是無我的狀態?

李連杰:因為有了我,有了貪嗔痴慢疑,就有了慾望,有了情緒。你還要實踐,真實地經歷和感受無我的狀況,那個要很久去修的。“李連杰衰老”,沒事,“李連杰王八蛋,現在不知道是不是腦子灌水了,整天在這做那些奇奇怪怪的”,也挺有意思。可能是他真的有病,也可能是他腦子跟大家不在一個波段上。

你要打一個東西,一定那個東西有反應。相對的,你攻擊,語言也是攻擊,文字也是攻擊,圖片也是攻擊,當你攻擊了另外一個人,如果他有自我存在,他就會給你頂。他可以有修養地頂,他可以高雅地頂,他可以很憤怒地頂。你都知道,不同的年齡段可以有不同的反應、反擊的這種手法。

人物周刊:比如那張照片,你的團隊去澄清,這個是你的意願嗎?

李連杰:說白了,攻擊你是為了營銷,澄清它也為了營銷,各自的營銷團隊在做各自的推廣,這是最便宜的推廣方法,你不覺得嗎?大家都在借一個力,去燃燒這件事,最後只是普羅大眾相信這面多,還是相信那面多,還是相信中間多。但以往的經驗都是相信負面多。

人物周刊:你不介意被營銷或者被借力去做一些事?

李連杰:關鍵是你如果做的這個事情是對更多人有利,那你就營銷。你說“壹基金”不用李連杰營銷嗎?它做了十幾年也還是要營銷。不是因為營銷了,你能換取什麼利益,你更多的是說,營銷了以後對社會更多人做公益慈善提供了方便。既然是一個你認同的大方向,那就去營銷。

即使你不認同,也有無數廠商拿你做商業代言,出了半天你就發律師信,發了半天律師信,結果搞了仨月之後他也不願意回,最後馬上要起訴了,廣告就撤下來了,廣告效益已經半年做完了。這個東西,作為公眾人物,你發現過去十幾年也不會是我一個人,很多人都被這樣地消費。

用慈悲可以消滅自我 

人物周刊:你現在還會有憤怒、焦慮之類的情緒嗎?

李連杰:憤怒很少。

人物周刊:但也有?

李連杰:也有,但馬上就可以認識,它有很多的方法。一生氣,馬上看一眼,誰在生氣,生氣的主體在哪?它可能就消失了。以前可能很久才發現,後來慢慢發現越來越快,再後來基本上一生氣就會發現,就會下去。

人物周刊:短暫到一秒的程度?

李連杰:看你狀態衝擊的東西大到什麼程度,比如突然跟你說,你老婆死了,你霎那返回來的就慢,如果你說李連杰死了,我笑一笑,因為我坐在這,你說的不是事實,我着啥急。

《霍元甲》 2006

人物周刊:近期對你衝擊最大的事情是什麼?

李連杰:沒有,近期我沒什麼憤怒的事情。憤怒有幾種,一種是你真的動氣,真的觸動你的底線,你會憤怒。還有一種憤怒,就是聲音大了點,“這事怎麼搞成這樣”,“應該怎麼搞”,根本是為了那個事情。別人看着可能說他也生氣,其實在他內在裡面不是脾氣,他就是用音調音量提示大家注重這件事情。

人物周刊:你說真的動氣是觸動底線,你的底線是什麼?

李連杰:我現在沒什麼底線的。

人物周刊:沒有底線?

李連杰:對,底線一定是有個人認識底線,設立了一個底線。如果你沒有給自己設立底線的話,不就沒底線了?

人物周刊:但是很多時候做事,道德層面都是有底線的,在你這兒也不存在?

李連杰:不是道德層面。佛教的戒律比我們一般道德要求還嚴謹,如果你都經過二三十年的訓練了,你說他人的道德底線,這是他的底線。佛教第二告訴你的東西,如果你要修到一個離苦得樂的狀況,必須有兩個東西,否則你根本不要修,一個叫慈悲,一個叫智慧。不斷地用慈悲可以消滅自我。

一開始你就是願,願菩提心,我見着誰都希望你好,不斷地發願,發了很多年以後,你就開始越來越認為這是非常正常的,所以你就叫行菩提道。那就要動願,你別說,你要做,要慈悲和智慧地去做。因為光慈悲還不行,經常好心做壞事。那再往後,它就是無私地為他人服務。無私這件事在世間已經很少找得到,除非修行到非常高的境界,就是你到了觀音、到了大菩薩或者成佛了,或者是聖人、老子、耶穌,都到這個境界了,滿身都是愛,他的慈悲已經是無因無緣的。

《投名狀》 2007

人物周刊:你現在修到了哪個程度?

李連杰:這個不是自己去評價的,只有上師不斷地告訴你在哪個位置,只有過來人知道你要去哪。那就是秘了,不能說,不能講。一旦你寫李連杰說他在三年級,李連杰說他在中學,那又有人罵,說你這根本不懂。如果你說我要達到什麼,基本上就永遠達不到,因為你用的還是相對思維。我就在修行的路上,在努力學習的路上。所以你說道德底線是什麼?這個底線在他的戒律。他能行動的動力是什麼?慈悲與智慧。為了他人,不斷地服務,再往前努力,希望有一天努力到無因緣地……

其實在我們地球上還有一條界線,這條線的這邊叫法律法規。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法律法規,為了人群群體生活必須設立規則,你破壞了就會抓你、審判你、處罰你。但是法律法規的前端,一般全球概念是宗教,宗教去管的。我們說的宗教、文化、道德全部是在這個領域裡。如果你有很好的基礎,你就根本不輕易去觸犯法律那條線;因為這地方越來越亂,所以你就去隨意地觸犯法律,就沒有底線了。

這個世界就是平衡了才好 

人物周刊:你覺得國籍意味着什麼?

李連杰:國籍肯定有國籍法,每一個國家的國籍法說了些什麼,這是對國籍最好的解釋。

人物周刊:你選擇哪個國家作為自己生活的地方,是出於什麼樣的考慮?

李連杰:我覺得應當這個時空在這裡做,我就在這裡做,換個時空,在那裡。我調了幾次護照,我有好幾個護照,我一生已經串了多少次,亂七八糟的,已經轉來轉去,我是放了美國護照來的新加坡。

人物周刊:為了一種做事的便利?

李連杰:我十年前選擇新加坡,是因為倆女兒要有中文教育,又有英文教育,又要國際化環境。小孩子成長,你覺得應當幫到她們的環境,覺得放心,就選擇了。

人物周刊:你怎麼教育你的女兒?

李連杰:讓她們自己(發展)。只要幾個大的原則不觸犯,第一,你不能碰毒品,這是最簡單的,第二不能玩自殺,是吧?這世界上很流行的,現在越來越流行。第三,不要沒有大學畢業未婚就懷孕生孩子,可能你承受不了很多後果和壓力。其他的你不能強制給她你的價值觀。

《功夫之王》 2008

人物周刊:提到你的國籍問題,至今可能還會面對一些非議。你怎麼看?

李連杰:我根本不在意別人怎麼看,十幾年我都在說這個問題。我們祖先說胸懷天下,有沒有說胸懷中原?那個時候還是七國,秦始皇統一之前。胸懷天下,也沒有說限制只胸懷960萬平方公里,不要去關心他人,沒有。

我70年代就在全世界跑來跑去,每一個前輩教育我的都是去跟世界分享中國文化,全球人類都是兄弟姐妹。武術一抱拳,這叫五湖,這叫四海,一家人。沒說只有中國人是人,其他都不是人。五湖四海皆兄弟,這都是我們的文化,怎麼現在把自己的文化先限制在“國粹”裡邊了?你看孔子當時周遊列國去推廣他的理念。唐朝也是周邊國家的人都可以生活,只要你專業知識夠好,你都可以在唐朝做各個部門的主管。

所以我們推廣太極產業,現在加上功守道,將來加上少林拳也好,為什麼要做這些事,我叫他“健康、快樂”,因為這四個字是不分國籍的。我做事情喜歡做跨宗教、跨政治、跨文化、跨地域的。要找到人類共同的東西,就健康快樂。我去推廣健康快樂,大家都說對,毫無爭議的。但你一到推廣價值觀的話,別人就有爭議了。宗教的打架就是這樣。

宇宙一爆炸,就有了陰陽兩種,有東方文明,西方文明,肯定還有四個,中東文明、古印度文明,哪個好過哪個,怎麼能說?只是它不同的時間點,發揮了它的時空作用。從四象到八卦,八八六十四卦,就是說要多種文化、多種語言、多種飲食習慣、多民族,各種各樣地生活在地球上,你怎麼能說哪個是好,哪個是壞?那個人他在那特開心就對了,不能用你的標準、任何一個人的標準去衡量別人的健康和快樂。所以它是自然的存在。這個世界就是平衡了才好。你說中國威脅論,我認為是不要說這個,美國想做世界老大,做來做去也做不到。你這是白天,12個小時後你睡覺了,我醒了,這是大自然的規律。所以我的祖先告訴我,沒有什麼一家獨大、它最好、別人都不好這種事。

不知感恩,只是武夫不是武者 

人物周刊:放到現在來看,徐曉冬“打假事件”是好事還是壞事?

李連杰:你站在什麼地方定義說好和壞?它就是一個因緣際會該發生的事。

人物周刊:怎麼說?你覺得本身中國武術界就是混亂的狀態,有一個人跳出來,然後我們來釐清嗎?

李連杰:沒有人釐清,他在或不在,我們都一直在,我們都在做着我們要做的事。任何一個事,你可以把它看成是好事和壞事,關鍵是你是哪個角度,對不對?你可以說引起了這麼多社會媒體的關注,到底武術怎麼樣?更加對武術的關注,那是一種方式。

人物周刊:當時有特別關注那些動態言論嗎?

李連杰:我有關注,所以我們才會拍了一個電影叫《功守道》,急速地拍。其實當時我們和馬雲提出來,就是說向全世界對中國文化、中國武術做貢獻的人感恩、致敬。因為你再牛,再怎麼打,如果不知道感恩,你根本是一個武夫,不是武者。

人物周刊:《功守道》可以看作是對事件的一種回應?

李連杰:不是回應,是我們認為對任何前輩都是一種尊敬。我經常舉一個例子,三英戰呂布,你看誰武功好,呂布對不對?一個拿槍,那邊劉關張三人跟他打了個平手,但是從古至今誰說呂布了?一說呂布幾乎就是反派,因為什麼?沒有仁義道德。為什麼是關公?關公知道感恩,德行,他叫武聖。你別跟我先說誰牛、打了誰。這個就在短的時空里,不知道在哪一個環境中,在什麼規則下,你把他打了。我知道他出門上大街就被人家給打了。這都是在什麼樣的環境下,你不能打贏一個就說你把中國武術(打倒了),這是一個自我的無知,加上所有忽悠的、跟着忽悠的人,都是無知。

人物周刊:你覺得他這種挑戰沒有意義?

李連杰:毫無意義,街邊打架,所以我都不去評論。我不能說中國一個魯能的員工出門把一個美軍特種部隊的人在街邊給打了,完了就說魯能把美國特戰隊給打敗了。在什麼環境下,為什麼打,都沒說清楚,是吧?所以對街邊打架去評論就有點(掉價)。

人物周刊:我們在說向全世界推廣武術的時候,希望保留傳統的精華是什麼?

李連杰:沒有什麼精華。你想學什麼,你想學健身的,我有健身的,你想學真打的,我有真打的,你要學拍電影的,我們有拍電影的,我給你開三個,你要進了這店說,你這個地方有披薩嗎?不好意思,我是賣餃子的。都是快餐,你選哪個?你一定要把它分項分類,我們最慘的就是幾十年下來,我們談文化都是一個,全國武術都能打仗。想練(健身)的那個人,他根本就沒想過打你,怎麼讓他叫“武術能打”?等於說他下中國象棋,他下國際象棋,有下圍棋的,有下軍棋的,有下飛行棋的,你問的是哪個棋。

人物周刊:你曾經是“中國太極文化體育產業推動惟一授權人”,這個身份怎麼理解?

李連杰:沒有,那個是早期授權給我去做市場化推廣。

人物周刊:國家對你提的要求是什麼?

李連杰:沒有,就是一些政策上的支持。因為你要去做任何一件事,沒有政策的支持,基本上內耗就給耗完了。等於我這麼一弄,如果我不思考清楚的話,基本上就會說李連杰還推廣文化呢,把中國文化都毀了,他弄的那東西哪叫太極哪叫武術啊,太極操都不是,反正各種語言都會說。你的理解,你可以攻擊他,他也可以攻擊我。

所以我必須三句話幾句話說清楚,第一我只做學前教育,跟您陳派沒關係,跟您楊派沒關係,您都是教大學、教中學的,各個體育學院各院校都是教什麼的,我沒碰到你們任何人的利益。你學術界的、你各門各派的我們都沒碰,我只是說,中國武術文化非常好,我完全認同你們,各自發揮。大家能不能讓我搞個小特區,把中國文化變成精簡版,做減法,做了減法以後跟世界去分享一下。我沒說我就是中國武術,甚至於名字都給改。我可以叫太極FIT,不是太極拳,我叫太極雲手,我叫功守道。跟你們都沒關係,我做這一塊不能踩到您那塊的利益。

人物周刊:就利用這個元素。

李連杰:對,我做一個不同的元素,不會踩到大家任何的利益。我沒說你們不是武術,誰有本事推到全世界?你看日本做了一個武道館,武道、劍道、柔道、空手道、相撲等1 1個項目一起推,誰有本事走到世界是誰的,但是你們大家都在這個地方,都叫到底下就可以了。

人物周刊:你不想介入各個武術門派的江湖裡去?

李連杰:這個東西沒有對和錯的,每個人只要上稅,只要合法。只是你有本事做網站,我也做網站,他就弄了一個騰訊那麼大的網站,您其他另外八個就做了中型的,其他還有做了500個都死掉了,那是市場自然規律。所以不是我要碰,我知道我自己要做什麼。

人物周刊:你覺得國家為什麼給你“惟一授權人”,是看中你的品牌?

李連杰:我這麼多年,中國武術協會大使,世界武術協會大使,已經做了十年了。他們對我的人品、底線都知道,不會是用武術去賺錢。

人物周刊:如果是市場經濟用產品競爭,這個“特區”特在哪裡?

李連杰:他當時給了四年的一個特權,後來就沒有了。

人物周刊:什麼特權?

李連杰:沒有,惟一就是說你做的我們武術協會是認同的。

人物周刊:我看到太極禪也有做服裝等衍生產品?

李連杰:其實我們夢想的就是打造一些中國符號。我一直覺得我有責任和義務,從小到大被國家培養,黨和國家對我的愛護教誨。所以在這個時代,我說我不反對大家用蘋果手機、三星手機、穿Nike什麼的,但是一周七天當中,孩子們可不可以有一天穿上一些有標誌性的衣服,說少林太極打一打,“我是龍的傳人”,這個符號我很渴望能夠在孩子心目中種下來。要不你一想,我們學的樂器都是進口的。

人物周刊:通過什麼方式讓中國符號進校園?

李連杰:我們已經簽了1300所大學、800所中學。我們提煉的是,你一定要建立符號,不要讓孩子覺得是強迫的文化,背《三字經》什麼的,當然這是別人在做的事,我要做我最擅長的,就是孩子們穿着覺得很酷,“我會Chinese功夫”,或者說“我是龍的傳人”,讓他知道是什麼,將來看到比賽他覺得驕傲,教他不能忘掉自己的根。

現在校園裡已經有固定時間段給他們練。今年下半年,我們已經免費公益推廣了一百多所學校五十多萬人了,牛根生基金資助了我們四五年了。這些都是燒錢的,也不會引起太多社會關注,但我們就是要探索。企業歸企業,公益是另外一塊。小孩子練了以後,他是不是有一種精氣神,他覺得他的感受是什麼?看看我們能加強什麼,調整什麼?

我不需要扮任何東西 

人物周刊:過去你一直有反思,電影不是你真正想要的推廣武術之路?

李連杰:沒有,那是一種遺憾,它出了一種現象。我們現在再推,應當給它更好的機會。美國人說一部《少林寺》為中國培養了很多保安,是因為沒組織,群眾自發地去練,練了武術沒有人幫他們找工作,沒有人幫他們把產業鏈建立起來,他們後來自己又要去社會找工作,因為耽誤了一些學習,所以只能做保安等等,那是一種遺憾,但我沒有後悔。

你應當做的是說,你推廣文化,你要知道整個產業平台里有什麼人。少林功夫是文化交流推廣,拍電影、電視、打遊戲都可以,大家特別欣賞,但是不是每個人都能像少林寺武僧那麼練,因為畢竟年輕才有體能。對於我們五十多歲的人,這邊有太極禪,它告訴你一種生活方式。太極禪適用於各種年齡段,人類心理壓力非常大,我們要學會放鬆。

這批人是這樣,完了那邊是功守道的一批,全國大學生、中學生對抗賽,清華對復旦,美國對中國,讓他們從草根變成英雄,讓他們跟全球去交流,完了推廣,經過三年五年八年,把它做成一個全球的運動賽事。你要把它分成幾塊你懂嗎?不能籠統地說。

人物周刊:很多報道說你80年代在美國也開過武館,和現在差別是什麼?

李連杰:沒有,這你也信?你若了解李連杰這個人,他就不是這樣一個思維。你拍一部電影,你沒說,成千上萬人已經去練了。你開武館是為了賺錢還是推廣文化?一天推來推去就300個人。現在是平台思維,不同產品全部羅列,而不是就在武館教你一套拳。今天的手機傳播力度,視頻在網上都可以傳,你傳播就一定要大規模傳播。我一直說在戰術上要學一些已經成熟的全球品牌,星巴克為什麼全球流行?你產品必須要標準化。

人物周刊:在中國武術方面,少林寺是更早的一個大IP。

李連杰:過去現在將來,它都是一個很有影響力的符號。我們要推廣中國文化,你倒過來先想,全世界人普羅大眾心目中,了解中國文化的符號是什麼?你向反方向去看市場。

人物周刊:你怎麼看它的商業化之路,有什麼經驗是你們可以規避的?

李連杰:少林寺是一個寺廟,修行禪宗的一個地方,因為它太出名,變成一個旅遊點。但是少林的衍生產品跟少林寺的關係是什麼?你不要說我拿一包煙叫中南海,完了就說這煙是中南海裡邊生產的。這是它,這是它的產品,其實是分開的。像台灣的幾個寺廟,它就是這一個寺廟,旁邊有一個基金會,基金會管出版,音像、書、電視,什麼醫院它都有做,都要經營。它賺了錢,扶養寺院,往往有更大的擴展推廣,所以基金會做是很正常的。寺廟做寺廟的修行,基金會管資金,但現在就摞在一起。寺廟不是修行的嗎,你怎麼又賺錢了,賺錢了又搞上市了,你這廝到底想幹什麼?因為就是沒理清,你知道我們所有的爭論都是因為沒把它的關係理順,你捋順了,工作才能理解。

人物周刊:你的商業思維是從哪裡來的?

李連杰:確確實實所有的東西都是人性,你把人讀懂了,其他的都是戰術問題,術的問題。

人物周刊:你會區分好的商業和壞的商業嗎?

李連杰:好的商業和壞的商業,就是你合法不合法。

人物周刊:現在很多互聯網產品,其實都在利用人性的弱點。像一些機器算法,你想要什麼我就給你什麼,娛樂至死。你覺得沒有問題?

李連杰:其實今天你看到的問題,我根本不會對某個個體的事件去看它對社會造成負面或正面的影響,因為一定是國家會管,市場會自己調節,如果對整體的社會風氣和整個道德觀念會有衝擊,它會去調整。我考慮的是更大更遠的問題。比如30年後人和機器人怎麼相處,結婚還是不結婚,孩子可以篩選基因,先天心臟病、腦癱兒這部分公益慈善可能都不存在了。我們人類文明實在是太短了,整個概括起來也就一萬年。在整個時空裡頭,一萬年是太小的一個單位。

人物周刊:你在《功守道》里演了一個掃地僧,這是你給自己設計的角色嗎?

李連杰:我去年在終南山見的一位方丈,他穿着這樣一套衣服,我覺得很好玩,問他穿的是什麼?白布衣啊。就這麼一聊。我覺得很有意思,掃地僧是很好的,對外他是掃外面的大家看得到的灰塵,內是掃自己心中的塵。

人物周刊:很多人覺得武俠世界裡面,掃地僧是最高的高人,大隱於世。

李連杰:他在掃自己的煩惱,自己心中的灰塵。他已經找到自己,最後沒心。外面呢是掃地,幫大家做小弟這樣的。

人物周刊:你不會把掃地僧和大師畫等號?

李連杰:他稱自己是大師,還是社會公認他是大師,這是兩個概念。大師的定義是什麼?我也不知道誰願意用,無所謂,就等於你說他叫明星,後來他就說他是天皇巨星,他心中的皇帝,完了他就說他是宇宙最強,他說他是無限的宇宙最強,就隨便說,觀眾覺得好玩。我的認識,從歷史長河倒看回來,他真正是的那個人,他一定不會說他自己是那個。

我沒覺得大師是什麼概念,是我們現在特別喜歡用“大師”。所有人都覺得蓋個“大師”就容易混混飯吃,是吧?這個人學了三年,完了出來他又是大師。我們都是大師(屎),都在廁所裡頭衝掉了。在生活中我尊敬每個行業,尊敬每一個人扮演自己的角色,只要你合法。我對法律的戒律是非常嚴謹的,從小的教育,維護國家領土完整,民族大團結,這個東西都是我腦海中永遠的戒律。

人物周刊:你喜歡商人的角色嗎?

李連杰:商人都是別人給你的(角色)。

人物周刊:你不願意主動去扮演企業家的角色?

李連杰:我自己是誰都找不着我,扮企業家還得扮,您說這不是成真演戲了,我扮什麼?我不需要扮任何東西,是別人給你的符號而已。別人給你是符號,你扮多累,扮什麼?

2017年1月6日,三亞,2016馬雲鄉村教師獎年度頒獎活動,教師們紛紛拿出手機與李連杰合影

我在學習,向孩子學習 

人物周刊:馬雲等人對你都有過類似評價,你一邊修“離苦得樂”,一邊又有很重的使命感,好像給自己背了很多包袱。

李連杰:那個時候還在學習,很努力學習的過程。那個時候真的把我病的,甲亢,都亂套了,整個內分泌,因為心理原因確實壓力大。剛一開始是別人聽不聽得懂,能不能做事,因為就十幾個人,完了以後你能不能活下來,最後各種質疑等等,你要扛那麼大個東西。我現在回憶起來,那五年還是我一生中最艱苦的。

後來“壹基金”成立了以後,馬雲說我們繼續願意做一些傻事,瘋狂的事,不賺錢都要貼錢做的事——假如有一天中國有一些符號性的產品在全世界,我們做的話可以比別人快五年到十年,這就是我們的願景。

人物周刊:和十年前相比,現在沒有任何事情讓你感到急迫?

李連杰:不能這麼說,一定要把兩件事分開。對李連杰個人來說,他自我的要求,沒有任何急躁的。但是為了大眾做的,為了利益他人,創造太極禪、功守道,文化產業它有目標,有時間點來推着你。那個是要推的,因為你要為投資人負責,不能說也不着急。不是為了你自己着急,是為了項目和那些產品相關的人,他們着急。

海嘯之前,我是為了自己小我而活的。第一個就是我要賺錢,我要出名,我媽沒錢,我怕沒地方住,我哥哥姐姐出一張床。第一動機肯定是為了自己,只是敢說和不敢說的問題。你拿了冠軍出了國,也推廣了中國文化,但那不是你的第一目的,第一目的還是出名賺錢養家。但是你不敢說,你對外說的時候,你說為民族、為武術、為文化?其實你心裡都知道沒錢。

人物周刊:2004年之前的十幾二十年,你應該已經實現財富自由了。

李連杰:對,我從很小的時候努力奮鬥,告訴自己就是說你要奮鬥。直到海嘯之後,把第一目的和第二目的,小我和大我給轉換了。你做了一生的小我,為了自己而做事,其實你變相地也使得很多人喜歡武術、熱愛電影,帶來很多改變,這不是你第一目的,是次生的。到後來,我要主動地放棄自己所有的利益,先為社會着想,我不辭辛苦,把電影也推了,錢也不要了,我想挑戰自己,為了大我而活,不要理小我。越為大我,小我就越小。然後,我才可以再繼續努力學,學習無我,徹底打掉的過程。經過五六年的磨合,感恩這麼多的上師,還有每一個行業我都有很多老師,他們的智慧和力量。所以今天你會看到,我和前期不同的是,自我的狀態非常放鬆。

《海洋天堂》 2010

人物周刊:但是前面小我跟大我還在糾纏中是嗎?

李連杰:那個時候在轉換中,咱不是電流,說您接了電線,一按蹦開了。聞思修是這麼來的,聽完了一個新的東西,有用嗎?跟我有關嗎?思考半天,掙扎很久,就修了,其實轉折是行動驅使。可以說我從1997年成為一個正式的學佛的人,七年是理論基礎。理論基礎要變成實際行動,但實際過程中你不是聖人,你很容易被世俗給掉到紅塵里,折騰得快死掉的是你,完了你拚命一下自拔,但拔不出來。當你慢慢經歷過程,放下這些,再去尋找一個新的路程,不同的感官和你經歷過、放棄過,包括我放掉其他電影不拍,拍一個一塊錢的(《海洋天堂》),都是對自己的一種訓練。你表面上,對,多容易,說為了公益。包裝過的話也是真話,但內心掙不掙扎是第二件事,我不會告訴你的。其實這是在訓練自己這方面不要……一年行不行,三年行不行?我試一試,三年是我放掉自我,看我到底心底……

人物周刊:不否認,最早的時候還是有一點點表演的成分在?

李連杰:不是表演,表演這個單詞是錯的,表演一開始就是虛假的,我要做給別人看的。沒有,一開始我就告訴你說我要這麼做了,我真的要試了,但是試了後不後悔和痛苦是第二件事。有點壯膽的感覺,對我就做了,我明年不拍電影了我就試了,我決定就不要這錢,我要為別人做事,但是能堅持多久,我不知道。完了為了承諾這個事就繼續往下,中間的痛苦掙扎就是在思考。我們常人的思路是什麼?現在有一個5000萬,做完再說,我現在可以學了,現在可以放下,可以為別人做點事,那邊又來一個電話,好,五個月以後再說,肯定我們永遠給自己無數的退路和借口去給自己放緩,我們覺得有的是時間。其實海嘯最大的刺激是告訴你沒時間,所以才下定決心說我要沒時間了,我要試試,我認,直到我理解了,我相信了,從開始到2011年,我就沒事了。

《敢死隊》 2010

人物周刊:你講到印尼海嘯,包括在亞青寺瀕臨死亡的體驗,現在還會有這種恐懼嗎?

李連杰:現在也不能說沒有。其實我們學很多東西都是在期待着那一刻的來臨。期待,因為那是一個最好的機會,是一個修行得很好的方法。因為你知道這個東西,同一時間你才會珍惜每一天的生活,把每一天的生活拉長。我們人類比較不願意談死亡,因為死亡是很讓人恐懼的一件事,或者不吉利的一件事,但是有生就有死,死了還有生,生完了又死,這樣來回倒的兩個哲學單詞。所以你要知道死亡,了解死亡,而且有錢沒錢有名沒名,都不能確定啥時候死亡,你認清了,才能很好地珍惜生活。

人物周刊:你說二十多歲就想過要拍一個電影《最後48小時》,當時對死亡是什麼樣的理解?還是只是出於好奇。

李連杰:死亡是必然的,我好奇的是,每個人知道自己要死之前要干點什麼。“最後48小時”以外,人活在世界上都有很多包裝。明明正常的一個人,如果赤裸地坦然地面對社會,可能別人認為你不正常。如果每個人都包裝一點,大家習慣了就正常,你懂人性的兩面。所以我很想了解、好奇的就是,真實的一面是什麼?如果只剩48小時,警察還看着監獄嗎?還是說我也回家看孩子去,咱們監獄隨便打開門?完了就問坐監獄的人,你出來幹嘛?他說我還是去搶銀行,我說你搶什麼銀行你直接搶東西不就完了嗎?你搶了銀行拿了錢還得去買,你直接要什麼就拿什麼。你搶什麼,我搶珠寶,可是拿着沒用,48小時後。

人物周刊:你當時問過自己嗎,最後48小時想幹什麼?

李連杰:我就是有這個問題,什麼是我最想做的?在尋找一個課題,我想有答案,因為我看到所有人都有兩面性,現在更是兩面三面了。

人物周刊:你現在問自己,會給出一個什麼樣的答案?

李連杰:電影沒拍。我相信你去問每一個人,跟那個時候的答案基本上還是差不多。

人物周刊:我是說你的答案。

李連杰:我沒什麼答案。

人物周刊:你設想生命最後會是怎樣的一個狀態?會希望做些什麼?

李連杰:沒有,我就是覺得這個事情非常正常。

人物周刊:和每天一樣過?

李連杰:後來我很興奮,說要面對這一刻,要學很多東西。

人物周刊:破瓦法嗎?

李連杰:好多,不止這一個,就在尋找機會。

人物周刊:有一句話說,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順,你覺得你自己的人生歷程是這樣嗎?

李連杰:不,這是一個概率,不可能都是這一個程序,百分百都往這一個地方走。我十幾歲的時候,已經想的是二十多歲人的想法,我二十多歲就想着人家五十多歲的想法,要不我怎麼會說想拍電影《最後48小時》,人類都想把自己包裝成單面的一個狀況。

《龍門飛甲》 2011

人物周刊:你現在的心理年齡是多少?

李連杰:其實道家和佛家都有一個說法,修行到最後,你越修,就變成童心未泯了,返老還童,不是相貌或才能,而是心態。我渴了,要喝水,他不會去想第二,小孩子就這樣。他不會去想說,我在接受訪問,我應不應當這個時候喝水?旁邊攝影師朋友在攝像,我是不是不禮貌?還是那位領導在那,我應當克制自己不要做,等這段時間過了再做,才是可以的。這是我們生活在包裝下的一種狀況。童心就是真的很可愛的,他餓了,是第一直覺,他不判斷,他去做。

人物周刊:你現在是童心的狀態嗎?

李連杰:我在學習,向孩子學習,不一定像孩子的形。我們大家做生意,今天穿這件衣服去見面,會不會不禮貌,或者他們照相封面做不了,朝那樣思考很多。反正小孩都沒有對你這樣,對着鏡頭他就笑,他不會去顧及你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