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高中的等級分化,比大學嚴重多了

在縣城中學,很多人高中一畢業就出去打工。在省城國際高中,有的學生從小到大沒坐過地鐵,不是因為窮。

很多學生的高中三年,是以高考後撕書結束的。/ 《青春派》

不同的學校,就是不同的世界。人生的分岔,從中學的分化開始,就已現出端倪。

根據教育部公布的《全國教育事業發展統計公報》,2017年,全國高中階段教育共有近兩萬五千所學校,招生近一千四百萬人。當我們在反覆討論高校之間辦學水準懸殊的時候,也應當看到,高中與高中的差異或許更大。這些差異,正是階層分化、地區差異、教育資源分布不均的縮影。

你曾就讀於一所怎樣的高中?它是位於邊陲的小小縣城,還是坐落在中國最繁華都市的中心?在進入這所高中之前,你的同學們各自來自什麼樣的家庭,畢業之後,他們又將迎來什麼樣的人生?

作家蘇葉曾在散文《總是難忘》中回憶自己進入中學前的那個夏天:“滿院的薔薇開得正好,紅紅白白,顫顫巍巍,一蓬一蓬的,熱鬧得不分貴賤好醜。和薔薇一起長大的孩子,卻從此有了高低間的距離。

下面是一些人的高中就讀體驗,他們有的在山區度過自己的中學時光,有的在一線城市用三年時間準備留學。

人生的分岔,從中學的分化開始,就已現出端倪。

中學的路從何而來,又將去往何處?

很多同學,高中畢業就去打工——歐安,廣西桂北某縣城中學

這是整個縣城唯一的一所重點高中,80%以上的學生都是農村戶口,於是重點高中就像鯉魚要奮力躍過去的龍門。

全縣將近40萬人都知道,如果能考上這個學校才意味着你有50%的機會可以繼續讀書,再努力一把的人才可以上好大學。如果考不上這所重點高中,就只能去其他普通高中,那樣能上大學的機會就少之又少。最終,大多數人都會選擇讀大專或者高中畢業就去打工。

我的好朋友豆角,讀的是縣城的另一所高中。後來因為生源不斷地減少,這所高中從普通高中慢慢改成了職業高中,為的是讓學生畢業後能掌握一門在社會上有飯吃的專長。

對於職業學校和職業教育,大多數人的了解少之又少,只有對其廣告的嘲弄。/ 藍翔學校廣告

當時我還不明白學校不同,其實已經是兩個不同的世界。當我真正意識到人與人之間就此分岔時,才懂得現實的殘酷和無奈。

高二時,豆角輟學去當兵了,我正在準備會考和即將到來的高三。等他退伍時,我已經去北方念大學。然後他去老家派出所當民警,我那時考上了研究生。豆角在老家待膩了,於是辭職去深圳當快遞員,我進了國內一家通訊社做記者。當快遞員太累了,他決定回老家當司機,我來了廣州做編輯。

這十幾年,我不能說誰過得好與不好。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豆角對社會的理解一定要比我成熟和深刻。但是他可能不會像我一樣,敲下這麼一大段一大段的字表達我對生活的理解,他可能只會搖搖頭,然後一聲嘆息。

廣西桂林,高考考生興奮地走出考場。/ 《桂林日報》

在廣東小縣城,小升初就是小高考——張家明,粵西某縣級市第一中學

 

我老家是粵西的一個縣級市,地方不大,經濟不強,存在感不高,非粵省人如果不是特別喜歡喝廣東糖水,或者買過當地的柑橘養生產品,估計從沒聽說過這麼個地方。

 

地方小,高考江湖可不小。從本市第一中學連續兩任校長因違紀落馬,便可見一斑。以高考為中心的教育模式,深刻地影響了這個小縣城的階層流動和房地產經濟。從村裡,到鎮里,再到縣裡,高考像一個層層篩選的窄道,每一關都刷下一大批人。

 

十幾年前,一個農村學生想考上市一中,首先要考上鎮中心小學的重點班,從四年級開始進入“小考”模式。儘管小升初考試是被禁止的,但辦法總比政策多,學校間舉辦的智科競賽便成為地方名校選拔尖子的形式。考上市一中,也許比考大學還難得多。因此,每年小升初名單公布後,各鎮中心小學總要宣傳一下本校有多少個學生考上市一中,與高考捷報別無二致。

 

我從市一中初中部進入高中部後,搬到了新校區,那時校園還是半個工地,一下雨就遍地黃泥水;如今,校園建設得比一般的高校還要豪華,周邊變成了全市房價最高的地方,就連附近的居民也靠出租房子給中學生,小賺了一筆。

 

縣城重點中學儘管也會有一些例如手機管制、寢室強制熄燈的管制措施,但總體上不是十分嚴厲,學生依然有不少空間可以騰挪。為了熬夜複習的時間能夠自由,很多人就在學校附近租一個小單間,當起了“走讀生”。當然,也有些學生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網吧玩通宵。

 

廣東雖然沒有衡水中學、毛坦廠中學那樣的高考大廠,但這種靠接收復讀生而崛起的中學,在很多縣城都有。

在我們那裡,全市排名第二的不是二中,而是一間地處山區的鄉鎮中學。復讀生佔比更高,校園管制更嚴,住宿條件更苦,跟“毛坦廠模式”“衡水模式”如出一轍。靠這種模式,該中學從一所原本註定走向衰敗的農村中學,變成了省內最好的農大和工大的“優質生源地”。

粵西經濟發展水平在廣東省內相對落後,圖為廣州一家企業向粵西學校捐贈圖書。

如果再選一次,我還會來這裡——筱琪,安徽六安,毛坦廠中學

成績太差,不想復讀,是我當初來到毛中的原因。

學校的宿舍是十人一間,沒有洗澡間,澡堂離宿舍很遠,學生們都選擇在食堂吃完飯後打點熱水,帶回宿舍洗澡。宿舍的空間不大,留給學生吃飯洗澡的時間又只有35分鐘,所以大家基本直接在宿舍的過道里一起進行洗漱,也沒有什麼要害羞或者避諱的地方,大家都是速戰速決。

毛中的一天從早晨6:00開始,直到22:30下晚自習(高三22:50)。就時間表而言,毛中的確比一般中學要嚴苛一些,但並沒有那麼大差別。要說毛中最厲害的,還是老師。

坐落在大別山深處的這個小鎮容納了將近四萬人。光是毛中的學生和家長就佔了近三萬人,毛中每個年級53個班,每個班的人數都在100以上,復讀班則在150-170。圖為毛中附近的陪讀家長大院。/ 中新網

毛中的課堂永遠有一個“旁觀者”——班主任,在上課的時候班主任會坐在監控前觀察學生們的一舉一動,以便知曉學生的學習狀態,在晚間會找他認為有問題的學生“談話”。

被老師盯上的學生往往都會得到“特殊照顧”。我被英語老師盯上過,她每天叫我上黑板聽寫,如果寫不出來就會被罰站一個星期,從第一節課站到晚自習下課。

這三年最大的遺憾,是沒交到什麼朋友。在毛坦廠,男女生基本不怎麼接觸。班主任會通過監控觀察,對有戀愛“苗頭”的學生進行打擊。許多學生為了避嫌,乾脆不與異性接觸。

我們班104個人,有50多個沒考上。但是復讀班不一樣,復讀班一般只有不超過10個人會考不上。我的十個舍友只有四個考上了大學,其他人選擇了復讀,我考上了二本。

如果再讓我選一次,我還會來毛中讀書。我以前很討厭父母,討厭上學,對關乎自己的未來的事情感到無所謂,甚至差點誤入歧途。但是毛中用強制,告訴我要靜下心來。她讓我慢慢改變。雖然我最後考得也不好,但是起碼現在我可以做一個正常的大學生了。

毛坦廠中學一年一度的高考送考。/ 中新網

所有的市一中,都和我們差不多吧——曹吉利,山西某地級市一中

我成長在一個華北的地級市,往西距離省會太原一百多公里,往東到首都北京要四百公里。我就讀的中學是市一中,全市最好的中學、唯一的省重點中學,除了極個別中考成績拔尖的學生,會被太原的超級高中以豐厚的條件招走之外,全市成績最好的學生幾乎都會來這裡。

市一中的氛圍自然不如太原的名校那麼自由輕鬆,但是比下面的縣中還是要自在很多。我們不強制穿校服,不逼迫剪頭髮,對於一些校園戀情,老師通常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是反覆叮囑小情侶要好好讀書,不要荒廢光陰。

分化出現在學校內部。

我們根據成績被分成三種班級:優等班,實驗班和普通班,我在優等班就讀。據我觀察,不同的班有着截然不同的就讀體驗。

分班制度早早劃定了迥異的未來。

優等班的學生大部分出身公務員、教師、醫生家庭,在這座小城裡都算是經濟條件不錯,父母的教育也相對更好,我們班大多數人高考都有一本以上的成績,那一年的省狀元就在我們班。實驗班的同學大都比較努力,目標是努力考取本科。普通班的同學有些是中考成績剛剛達到一中的線,有些沒達線的,家裡還要交一筆錢才能進來。

普通班的不少同學知道高考很難上本科,就早早地準備藝考。高考前幾個月,有幾個普通班將近一半的同學都不在——去外地準備藝術生考試了。那時候有個胖胖的哥們,普通班的,因為和我同姓,年級考試總坐我後面。考前他笑眯眯地跟我講:同學,等下給我看看吧。於是我做完選擇題後,就把答題卡放在旁邊,讓出一半身子,隨他看。

聽說那三年里,他屬於普通班成績不錯的,不知道其中我的功勞有多大。

總的來說,我還是挺感謝高中的,交了不少朋友,以相對愉悅的方式,考了一個還不錯的成績,讓我來到更大城市。不過有一些同學落榜後,父母一邊惡狠狠地訓斥他們不努力,一邊把他們從市區送去更嚴苛更艱苦的縣中。在這些落榜生的家長眼裡,市一中素質教育式的“放羊”管理,想必不會有太高的評價。

無論如何,高中三年之後,大多數人還是離開了家鄉,那座以煤炭著稱的城市。

母校教會我們要做一個閃閃發光的人——長風,廣州,廣東實驗中學

我的高中是全省最好的幾所中學之一,生源、資源、升學率,省內沒有幾所學校能與之比肩。從母校畢業的學生,幾乎都承認一個事實:我們的高中生涯,是“玩”過來的。據不嚴謹統計,90%的母校畢業生都曾經暗暗地吐槽過:大學還沒有高中玩得高端大氣有意思。而年年90+%的重本率,則是我們邊浪邊學的底氣。

幾乎從來沒有見過像母校一樣,7:40才上早自習,下午放學到晚修開始之間的自由活動時間長達兩小時的高中。這些大塊的自由時間對於高中生而言,無疑是奢侈的。但是在大學,更多可支配時間砸向自己時,我已經能得心應手地合理分配。

在校園裡能見到NBA球星詹姆斯,也能見到諾貝爾化學獎得主,能摸到天文望遠鏡,做得了機器人,也容得下一本本針砭時弊的校園雜誌。選課制度,選題調研做小論文,這些在高中已經習以為常的東西,在大學同學看來卻是新奇的體驗。

母校的氛圍總能包容我們做一些“出格”的事情。合唱團唱歌唱到了世界合唱節,成了第一支拿冠軍的中學隊伍;也有人上課敲代碼敲到了美國的比賽上去,搞發明搞到了德國的世界發明展上。甚至小到對於校園戀愛,乃至同性別間的朦朧情愫,都寬容而友好。

我猜沒有人會不感謝母校,她帶給我們的不只是更高的平台,而是更包容宏大的格局;不僅教會我們要做一個閃閃發光的人,還告訴我們,處處皆可發光。

廣東省實驗中學,是全省乃至全國最好的高中之一。圖為該中學生態實驗室。/ 廣東實驗中學官網

我的同學從沒坐過地鐵,不是因為窮—— 一沙,廣州,華師附中國際部

從初三暑假放棄重點高中的入學資格,選擇國際學校開始,我的高中生活就註定和大多數人的迥異。

大多數人想象中的國際高中,更像是一群不學無術的富家子弟的狂歡。畢竟十餘萬一年的學費,到出國後數十萬一年的支出,並非普通家庭所能承受。同時,沒有高考這座大山壓在身上,想必學習會輕鬆很多。

的確,我的同學們基本上家境優渥,而且都很低調。最震驚的瞬間莫過於有一次,和同學在周末出去吃東西,約在某一個地鐵站見面。當時,她看着我的眼睛,誠懇地告訴我,她從沒坐過地鐵,因為每次出門都打車或有人接送。

學校的Istudy 自習室。/ 華師附國際部官網

然而,並不是“紈絝子弟”就能讀國際高中。我所在的國際高中的入學考核,難度不比考入重點高中低。

沒有排名壓力的國際高中看似是學生的天堂,可是比起高考的“一考定終身”,我們幾乎每周都有大考,每一場考試的成績都要算進GPA里,直接對申請學校有重大影響。

而且,國外大學的申請體系中,不僅要看高中的綜合成績,還要看你對所申請專業的認識是否清晰,是否有過相關經歷。這就意味着,在本就考試密集的高中三年,還要分身出來參加社團,準備活動。

華南師範大學附屬中學國際部官網展示的國際日活動信息。

普通高考學生的背後有老師、家長和整個社會推着他們前進,而我們作為寬鬆氛圍下的“小眾”群體,壓力大多來源於自己。

畢竟,我們也會被問道:“花了這麼多錢,怎麼還上不了哈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