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為了騰出地方來緩解縣裡學校班級人數過多的問題,湖南婁底新化縣教育局搬出了自己的辦公樓。

根據教育部規定,中小學班級平均規模不應超45人,但新化縣有37%的班級人數都不止55人。這種情況在中國並不少見。

一面是學校班級擠爆,另一面卻是學校數量在減少。教育部同月發布的《全國教育事業發展統計公報》顯示,2016年,全國小學的數量為16.7萬所,連續第 42年下降。

為什麼會出現班級擁擠、學校卻在減少的情況?又是哪些學校消失了?

– 被消滅的農村小學

中國小學消失的速度是驚人的。

從1976年到2016年的四十年間,共有91.6萬所小學在中國消失。從“改革開放”前的百萬小學,到如今小學數量已不足二十萬所,而其中消失的基本都是農村小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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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數量減少之前,中國的小學曾出現爆髮式的增長,而且與“文革”有關。

在“文革”期間,中國的高等教育受到巨大衝擊,但中小學的數量卻在不斷飆升。

“所有公辦小學下放到大隊來辦,國家不再投資或少投資教育經費”這一建議在《人民日報》頭版被提出後,全國掀起了一股全民辦學的狂潮,出現了“鄉辦高中、村辦初中、小學辦到家門口”的景象。

學校數量的增長只不過是為了滿足當下指標狂熱,有學校,卻談不上有教育。

“文革”結束後,各類不合格的學校被撤併,小學數量首次出現連續減少。不過,此時的中國農村已形成了“村村有小學,鄉鄉有初中”的基礎教育格局。1981年時,平均一所小學可以覆蓋1.08個村莊(文中的村莊指的是行政村)。

等到80年代中期,城鎮化和“計劃生育”開始影響到小學數量。

隨着鄉村鎮建設的開始,中國村莊的數量開始迅速減少。從1985年到1995 年,中國消失了二十萬多個村莊,平均每天有55個村莊從地圖上消失。

同時,1982年被定為基本國策的“計劃生育”開始顯示威力,中國的適齡兒童數開始持續減少。村莊凋零、生源萎縮,那些難以為繼的村辦小學因此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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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90年代中期出現的“撤點並校”加速了小學消失的速度。

“撤點並校”是學校撤併政策的俗稱,包含把學校關閉和降為教學點兩種措施。撤併學校的初衷是為了應對生源減少問題,對教育資源進行優化整合,提高規模效益。

然而,地方政府推行“撤點並校”的動機不單單是為了合理規劃學校布局。隨着《關於基礎教育改革與發展的決定》的出台,地方政府需要承擔義務教育經費的大頭,通過縮減學校和教師編製可以明顯減少教育財政支出。

陝西省漢中市西鄉縣曾在2007年做過一個調研,發現撤銷學校能減少一筆不菲的教育經費。通過撤銷一些小規模學校,將生源聚集並減少相應教職工,每年可減少的教育財政支出就有1670萬元。

2015年3月,甘肅天水。孩子們在沒有燈的教室里就着晨光學習,教室外就是甘肅的大山,窗戶映出了土黃色。 / 視覺中國

所以,當國務院在2001年頒布文件,正式提出要“對農村小學和教學點要適當合併”後,“撤點並校”就以一種近乎瘋狂的態勢橫掃全國小學,僅2001年,中國就減少了6.7萬所小學,速度創歷史之最。

– 撤點並校,問題多多

在允許各地進行撤併學校的文件中,還有“在方便學生就近入學的前提下”這一限制條件。顯然,這個前提被忽視了。

東北師範大學農村教育研究所曾在2008年對全國8個縣77個鄉鎮進行調查,發現“撤點並校”後,有58.9%的小學生從家到學校的距離更遠了,平均距離增加了 9.19公里,只有10.0%的學生家校距離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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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解決上學遠的問題,一些家庭不得不讓孩子坐車上下學。

由於許多農村學校無力為學生提供校車,相關監督體制又一度缺失,很多農村學生的校車往往是麵包車、農用車,經過簡單改造後,這些車就承擔起了運送孩子的任務。超載、超速情況時有發生,發生了多起悲劇。

北京師範大學的袁桂林教授曾統計了74宗有關校車安全事故的數據,發現有 74%的死者是農村學生,多與“撤點並校”後上學遠有關。

2010年12月,湖南衡陽,載有東塘村幾十名小學生的三輪車在前往因果村小學的路上墜河,14名小學生死亡。因果村小學距離東塘村五公里遠,因為“撤點並校”,東塘村小學被併到這裡。

比起校車,地方政府更加青睞建立寄宿制學校。到2009年時,全國農村小學寄宿生的比例就已達到了10%,而在雲南、青海這些地方,農村小學寄宿生佔比更是超過30%。

2011年5月27日,江西九江瑞昌市洪一鄉雙港小學簡陋的學生宿舍。 / 視覺中國

農村寄宿制學校的管理水平,和住宿條件一樣差。

國家審計署曾在2012年抽查了12533所農村寄宿制學校,發現有36%的宿舍生均面積未達到國家規定的每住宿生3平方米,40%的學生宿舍樓內沒有廁所。七八個人擠一個大通鋪,也不少見。

一些寄宿制學校甚至無法解決孩子吃飯的問題,許多學生只能從附近攤點買吃的,有的甚至要自帶一周的乾糧。因為吃不好,農村寄宿學生患有營養不良或腸胃病的比例偏高。

由斯坦福大學、中國科學院和陝西師範大學合作的“農村教育行動計劃”項目組,通過對114所學校進行為期一年的樣本跟蹤調查後發現:因為營養不良導致寄宿學生的身高,比同齡人的平均身高低9厘米。

2011年11月,陝西隴縣河北鎮。並校後方圓十里的孩子都在韋家堡小學寄宿讀書,每周回家背些乾糧。 / 視覺中國

更嚴重的是上學遠導致小學輟學率大幅度回升。

華中師範大學的一項調查表明,小學生不喜歡寄宿制學校,過早離開家庭會引起孩子心理的諸多不適。上學路途遠已經超過經濟貧困、學習困難,成為農村兒童輟學的第一原因。

從2008年到2011年,中國小學輟學率已從5.99‰上升到了8.8‰,退到了1997年的水平。輟學的主體已從小學五、六年級變成了一、二年級。

如此結果,事與願違。2012年9月國務院下發了《國務院辦公廳關於規範農村義務教育學校布局調整的意見》,對持續了十年的“撤點並校”運動緊急叫停。

– 城鄉不均,家長買單

進入“後撤點並校時代”,沒有學校再被強制撤併,但農村小學的數量依然在下滑,因為學生都跑去城鎮了。

除了隨遷子女因跟着父母而在城市讀書外,越來越多的農村父母主動將孩子送進城讀書。

由於農村小學難以滿足學生父母對優質教育的訴求,不少有條件的農村家庭將孩子送到鄉鎮或縣城讀書,還為此買房或租房陪讀。這也是為何中國的教育城鎮化水平遠超戶籍城鎮化的水平。

(註:教育城鎮化是指農村戶籍學生成為城鎮學校學生,接受與城鎮戶籍學生一樣的教育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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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村學校不如城鎮學校,這是不爭的事實。

無論是教師的經驗水平,還是學校的基礎設施,村小都難以趕上城鎮小學。一位老師教一門課,在城鎮學生看來天經地義的事,但在村小卻並不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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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農村教師的待遇較差,畢竟連學校本身都在撤併的生存線上掙扎,教師的待遇可想而知。

2012年,黑龍江多地的農村教師就因工資太低而抗議罷課。面對日益凋敝的農村,新老師不願長留、好老師易被挖走。

為了讓孩子接受和城鎮同齡人一樣的教育,農村家長拼盡全力讓孩子進城讀書,或陪讀、或住校、或寄居。甚至造就出了一種陪讀經濟。

縣城學區房的畸形價格就是一例,房地產開發商把家長們對優質教育的訴求轉為了對學區房的剛需。就如東北師範大學農村教育研究所副所長秦玉友所說:“家長成為了城鄉教育不均衡發展的買單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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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中國的基礎教育形成了“農村小規模學校、縣鎮大規模學校”的局面。擁擠的是城鎮學校,一些中部省份的小學甚至出現了一個班上百人的情況,反倒是大部分農村學校的班級變成了“小班化”教學,甚至出現了教室空置的現象。

今年1月,雲南魯甸8歲的小學生王福滿因為一張照片走紅。為了上學,他步行了一個小時的山路。因為天冷,衣着單薄的他到教室時已一頭冰花,這一幕被老師拍下傳到網上。

這樣需要跋山涉水才能上學的農村孩子還有千千萬萬個,他們和城市孩子的距離,比他們上學要走的距離,還要遠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