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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湖蛮有意思。

长江流经此处,不再是往东,而是折向北,拐到100多公里之外的南京,然后继续往东。

1949年前,安徽芜湖是全国四大米市之一,经济结构以轻工业及手工业为主,小商小贩与社会闲杂人等是这座古城的有生力量。当地人讲话方言很重,动辄自称“老子”,滋事好斗的人较多。

“文革”中,芜湖曾有长时间的激烈武斗。据统计,从1966年至1975年,伤亡10人或以上的武斗事件有57227件,其中伤亡100人或以上的武斗事件有9790件;地方驻军奉命介入的事件有2355件;申报、报案亲属失踪的有227300多人。

芜湖的武斗之火蔓延至安徽各地,一度失控,后来中央调来南京军区的6408部队(即原12军)进行管制,其中130师开赴芜湖。在解放军的介入下,武斗才逐渐平息。12军的军长李德生受到中央通报表扬,后上调为总政主任兼北京军区司令。

芜湖武斗开始时,项立刚还是个孩子,他出生于1963年;当武斗如火如荼时,他正值少年,不知道火爆的情景是否影响了他的“三观”;当武斗中最后一把三角刮刀被收缴时,他已经16岁了,正常年纪是该上高中了。

但项立刚是中专毕业。个人履历显示,1983年他毕业于安徽省商业学校商业会计专业,分配到芜湖市食品公司担任会计。

在那个年代,中专生也非常吃香,一旦考上,就意味着吃“商品粮”,是有身份的人了,估计他心中所谓“上等人”的概念始于此吧。

不知道,1983年的项立刚是否拥有电视,以及是否看过1978年就已开播的《新闻联播》。

他在食品公司上班,肯定应该知道,对照1960年代和1970年代的物质大匮乏,1980年代的食品之所以还算丰富,全拜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所赐,农民的积极性极大提高了。

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这个伟大的创举来自280公里之外的凤阳县小岗村,几个目不识丁的农民甘冒掉脑袋风险,决定把集体农田分了,各家单干,这才干出了改革的新天地。

这些农民饭都吃不饱,更不用谈去看《新闻联播》了,在青年项立刚的眼中,他们是实打实的“下等人”,但是,“下等人”改变了历史,造福了千万万个项立刚这样的“上等人”。

2

要做“上等人”的项立刚是不甘心在一个内地小城的小厂做一名小会计的。他要飞得更高。

哪里才是“上等人”聚集之地?

北京。

项立刚要去北京。他打算考中国人民大学的研究生,在淳朴的国人心中,考上人大就能当大干部呢。

刘强东当年高考成绩能上清华大学,但报考了人大,他觉得人大是“中国官员的摇篮”,毕业后可以从政当个县长。

刘强东的老家江苏宿迁与安徽芜湖还不到400公里,大家“出人头地”的心思是相通的。

1990年,项立刚进京,成为人大中文系研究生,专业是文艺学。这是他人生的转折点。

网上有文章说,入校后,项立刚狂追女生,鉴于是私德且不可考,此处不做展开。

但据项立刚后来的自述,他刚开学时,就对一个大一女孩心生好感,她就是来自陕西的18岁姑娘原晓娟。他们后来结婚了。

沉浸在恋爱之中的项立刚估计是没时间看《新闻联播》,而且1990年代初的大学校园宿舍也没有电视。

倒是远在江苏的一个村子,有个老农民却对《新闻联播》上心了,他就是华西村村长吴仁宝。

1992年春天的一个晚上,吴仁宝看到邓小平南巡讲话的报道,久经沧桑的他判断出,全国局面将为之一振,经济要大发展,他次日召集村干部,动员网罗一切资金,去囤积原材料,甚至不惜借债2000万元,跟一个疯子一般,但他赌对了,“华西村当时购进的铝锭每吨6000多元,三个月后就涨到了每吨1.8万多元。”

就因为吴仁宝看《新闻联播》,华西村赚了近1亿元。吴仁宝和华西村后来走上神坛,成为“人上人”及“村上村”。

1993年,项立刚毕业后进入人民邮电出版社任图书编辑,4年后推动创办中国电脑学习杂志《学电脑》,是中国最早一批IT记者/编辑。

项立刚的百度百科显示:1997年前后,他广泛研究IT业和互联网业的发展,曾经撰写大量行业研究文章,具有广泛影响,并因此获得《北京青年报》授予的“燕京大写手”称号。

“燕京大写手”,这个称呼听起来就跟“江南七怪”似的,乍听很威风,实则不经打。

中国最早的一批IT记者,现在基本都“洗脚上岸”了,或是大公司高管,或是自办公司已上市,或是做投资人了。

最典型的就是李学凌,差不多是同期出道,后跻身于京城四大IT名记之列,与雷军、丁磊等大佬相交于微时,后来去网易做总编辑,再后来转型创业,雷军是投资人,没几年,公司上市了。

项立刚却反复折腾,1999年,创办了综合性行业媒体《通信世界》,后淹没于无声无息中。

要不是2007年,其妻原晓娟患癌症后,在博客记载生命最后历程,项立刚是不会有多少知名度的,他也在博客上撰文,深情追忆与爱妻的昔日点滴。

原晓娟的网名是“鼠尾草”。曾是时尚集团员工,得病后,被解除劳务合同。她去世后,项立刚与《时尚》杂志打官司,最后获得赔偿,建立了“原晓娟希望小学”。

也是那一年,项立刚创办“飞象网”。4年后,看到智能手机增长迅速,他又创办飞象科技,但最后资金链断裂,失败。

2014年,51岁的项立刚第四次创业,创办720健康科技。

古人云,五十知天命,年过半百的项立刚信命不由天。

3

在这个创业者满地行走的年代,生命不止,折腾不休,精神可嘉。

但要不是一条微博,项立刚是不会让更多人所知道,毕竟当年玩博客的那代人已经不是互联网的核心人群。

他说,不看《新闻联播》的人是“下等人”。

果然是少年时代,家乡惨烈械斗扭曲了他的“三观”,以至于认为赢者通吃,胜者为王。

他的本意是想表达,成功人士都看《新闻联播》,可他潜意识又认为,成功人士是上等人,反之则是下等人。

在中国要做大事,必须看《新闻联播》,这不是什么新鲜的言论。这并不是说《新闻联播》有多牛逼,而是由中国特殊的政治舆情所决定。

《新闻联播》不是新闻的传播,而是政经大事件的预热、公示和解读,蕴藏了太多的细枝末节。

不仅仅是吴仁宝等心思缜密的政经群体,就连来华的外商,都密切关注《新闻联播》,进而琢磨背后的逻辑。

《新闻联播》只不过是一个集中展示的“喉舌”而已,还有诸多的具象。

“红色资本家”霍英东开始来大陆投资,胆战心惊,但他有自己的“小窍门”来规避风险,那就是一副裸女画。

1979年10月,由张仃、袁运甫、袁运生等艺术家创作的大型壁画群,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创作完成。其中,袁运生的作品《泼水节——生命的赞歌》,画面中出现了三位裸体沐浴的傣族少女,尤为令人关注。

首都国际机场壁画《泼水节———生命的赞歌》部分

海外媒体称:中国在公共场所的墙壁上出现了女人体,预示了真正意义上的改革开放。

霍英东说:“我每次到北京,都要先看看这幅画还在不在。如果在,我的心就比较踏实。”

一幅原本普通的壁画,被赋予了政策风向标的特殊含义。这与《新闻联播》如出一辙。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非得把“看”仪式化、标签化,就贻笑大方,甚至无耻可笑。

当项立刚第四次创业那年,烟台市原副市长王国群落马,在剖析自己犯罪的肇因时,他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2005年10月,烟台市政府荣获联合国人居奖,我作为代表去现场参加了颁奖仪式,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节目曾为此专访过我。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有了骄傲情绪……就在这个时候,一些认识多年的商人朋友逢年过节来看我,给钱或者购物卡,我当时没有认识到这是非常严重的错误。

《新闻联播》居然还能诱致犯罪,央视无辜躺枪。

没出事前,王国群绝对是项立刚眼中的“上等人”,出事之后又成了“下等人”,可他看《新闻联播》呀,不但看,还出镜了……

4

项立刚是北京邮电大学世纪学院兼职教授,又是中国人民广播电台特约评论员,中国电视台评论员,对传媒变迁绝对不陌生。

现在还有多少人看电视,心里难道没有一点数吗?

三个月前,复旦大学一项历时近1年的调查显示,全国5万多名受访者接触电视的频率、时间正在严重下滑。

这份研究报告显示,接受调查的全国IPTV用户每周看电视仅1.43天;在电视收看日,每天看电视平均时长1.92小时。

复旦大学信息与传播研究中心副主任、“新媒体视频平台用户行为和生活方式调查”项目组陆晔教授称,之所以说“严重下滑”,是与2010年复旦大学李良荣教授主导的全国受众调查结果比较所得。当时,全国受众几乎每天都看电视,每周平均收看电视6.29天;在电视收看日平均每天看电视时间达3.24小时。

电视都没人看了,作为通讯专家还有底气声称,不看《新闻联播》的都是“下等人”,真是咄咄怪事。

5

唐伯虎为了泡秋香,混进华太师府去做杂役,原以为从此能一亲芳泽。哪想到华府头号打手“武状元”给予当头棒喝:

小子,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华府的低等下人,9527就是你的终身代号。开始做事!

唐伯虎懵逼了。

在华府,低等下人,没有地位,与狗同级,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

《唐伯虎点秋香》电影上映后,“9527”成为网友自嘲或讥讽的戏谑用语,是一种无厘头风格。

熟悉周星驰电影的人知道,他对“9527”情有独钟,多部影片中皆有出现。他第一次用在《逃学威龙》中,交警编号“9527”;《唐伯虎点秋香》是第二次用;第三次是在《功夫》中,包租公、包租婆和火云邪神对决,纸牌点数凑成“9527”。

其实,最早使用“9527”的是周润发,1987年,他在《监狱风云》一片中饰演囚犯,编号即为“9527”。

在粤语中,“9527”意为“小弟弟该硬的时候不硬”,是“没种”的意思。经过周星驰的演绎,“9527”就成为“没种的下等人”的代名词。

2004年,在汕头大学,哈佛大学&香港中文大学教授李欧梵与周星驰有过一场对话,李欧梵主要研究现代小说和中国电影,致力于分析现代都市生活与文化意象的关系。

就是在这场对话中,周星驰无厘头的表演被提升到文化学高度,被认为是“香港后现代主义的符号”。

项立刚是文艺学研究生,自然熟知后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认为对给定的一个文本、表征和符号有无限多层面的解释可能性。

周星驰把“9527”这个符号揉碎了,喜剧演出悲悯和情怀;项立刚的心中,“下等人”这个符号则是固化和不堪的。

他从众生颠倒的1960年代和1970年代走来,见识过激情澎湃的1980年代,经历过奔腾不止的1990年代,享受过万象更新的2000年代,蹚出小城,落足帝都,奋斗半生,归根到底却是如此格局,真的很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