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暑期,一條“全班只有兒子沒出過國”的新聞在眾多八卦中殺出重圍,登上了微博熱搜榜,一時間引起社會對出國遊學的廣泛關注。

出國遊學能獲得什麼?與學校教育和家庭教育有什麼不同?國內的遊學產品和服務怎麼樣?如何保障出國遊學的質量?帶着人們關心的一系列問題,《瞭望》新聞周刊記者進行了深入調研。

遊學的意義

最近剛帶隊從埃及遊學歸國的張鵬是京城一所教育諮詢機構負責人,他告訴《瞭望》新聞周刊記者,“除了在眾多博物館裡參觀學習之外,我們還會在尼羅河的游輪上開設三到四次小課堂,結合看過的文物和文化遺產點,分主題給孩子們講述古埃及文明的不同方面,同時還會帶家長和孩子們到埃及人家裡做客,親身感受他們的生活。以往的活動里,還會走進學校和當地學生交流,組織各種動手參與的體驗活動。我們希望讓孩子在行走中開闊眼界,進而開闊心胸,獲得不同於學校教育和家庭教育的收穫。”張鵬說。

已經考入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李兆晟,在分享何以敲開名校大門的經驗時說:“我喜歡瞎溜達,我在大學申請文書里寫得最多的,就是關於自己去世界各地遊學、旅行的事情,正因為這樣的經歷,我的眼界和視野得到了拓展。”

遊學之說古已有之。《史記·春申列傳》中的“遊學博聞”,意為“游”能增長見識,拓寬視野。《禮記》有雲,“君子之於學也,藏焉,修焉,息焉、游焉”,亦表明游是學的重要手段。“在世界各國、各民族文明中,遊學其實是一種非常傳統的教育方式。”一家知名遊學機構負責人接受《瞭望》新聞周刊採訪時說道。

進入現代社會,隨着全球化的發展,歐美國家最先興起了一種國際性跨文化體驗式教育模式,比如美國的夏令營。其他國家和地區受其影響也逐漸發展起了本國的遊學,比如日本的“修學旅行”,本質上都是遊學。

我們目前常講的遊學,在2014年教育部印發的《中小學學生赴境外研學旅行活動指南(試行)》中被表述為“研學旅行”,出境遊學被表述為“境外研學旅行”。

在這份指南中,境外研學旅行是指根據中小學學生的特點和教學需要,在學期中或者假期以集體旅行和集中住宿方式,組織中小學學生到境外學習語言和其他短期課程、開展文藝演出和交流比賽、訪問友好學校、參加夏(冬)令營等開拓學生視野、有益學生成長的活動。

教育部有關部門負責人告訴記者:“多年來的實踐活動證明,中小學學生赴境外研學旅行活動對提高學生的國際理解能力,增進對其他國家和地區的認識很有幫助。”

新東方國際遊學聯合艾瑞諮詢發布的《2018中國國際遊學行業發展報告》用調研數據表明,開闊視野增長見識被國際遊學參與者視為最主要最核心的收穫,佔比達56.6%。此外,還有國際化、多元化的文化理念、環境適應能力、社交能力、獨立生活能力等方面的提高。

“眼界和心胸代表了看問題的角度、目標的高度、視野的廣度與思想的深度,從根本上加快了學生成長的步伐。”張鵬說。

亟須提升安全與質量

近十餘年,隨着經濟社會的快速發展,越來越多家長出於讓孩子開闊眼界增長見識、提高外語能力、鍛煉獨立自主能力、為留學移民做準備等考慮,選擇為孩子報寒暑期的境外遊學項目。相伴而來的,是出境遊學行業的快速發展。

中國旅遊研究院2017年10月發布的《中國研學旅行發展報告》數據顯示,2014年以來我國的境外遊學人數和收入均呈快速增長。其中境外遊學人數從35萬人次增長至85萬人次,境外遊學收入從120億元增長至273億元。《2018中國國際遊學行業發展報告》預測,至2018年國際遊學的用戶規模或將達到105萬人次,未來還會繼續擴大。

面對龐大的市場需求,旅行社、教育培訓機構、創業型遊學機構乃至個人團體紛紛湧入該領域“切分蛋糕”,但是由於該行業還處於發展初期,行業規範和部門監管都處於空白狀態,所以遊學產品和服務的質量得不到根本保障,魚龍混雜,參差不齊,“性價比低”“游而不學”“安全隱患”等問題不時受到詬病。

江西的何女士就向記者反映,去年她花了3萬多元為孩子報了一家機構的美國遊學項目,效果卻不甚滿意。“跟當初宣傳的差距很大。正趕上美國學校的假期,培訓機構租了一個中學的會議室,又請了幾個當地的孩子陪讀,感覺就像‘演員’演戲。最期待的哈佛、耶魯大學之行,只是到學校參觀了一圈。”

這種情況在長期關注中美夏令營的王丹丹看來並不罕見,她在幫自家孩子尋找美國夏令營過程中,就意識到國內遊學市場存在大量誤導性宣傳。她告訴《瞭望》新聞周刊記者,一些服務中國孩子的機構披着“遊學”的外衣在行“招搖撞騙”之實,“掛羊頭賣狗肉”是普遍現象。表現為機構營銷時宣稱能為中國孩子提供與外國孩子同吃住同學習的本土夏令營,實際上是把孩子們聚集在一個租來的中學或大學的教室或宿舍中,由一個外教來給孩子們上課,再用少數時間帶孩子在一些學校走馬觀花地參觀一番,或有一兩天的學校插班生活。

她還看到,一些機構利用國內外的信息不對稱,把一些科研中心、科技實驗室等面向所有公眾免費開放的資源,宣稱為自己的獨家資源,把在名校租場地找各種人搭建的“草台班子”,宣稱為名校的本土夏令營,騙取國內家長高價購買。“像哈佛大學的夏校只有一個,有一定的選拔條件,但是租用哈佛大學教室或宿舍的夏令營有幾十個,都是交錢就能去的。”王丹丹說。為此,她還特意開了公眾號進行出國遊學知識的普及和營地信息的打假宣傳。

這些情況在記者採訪的其他業內人士那裡也得到了確認。受訪者指出,國際遊學行業進入門檻極低,無論是機構還是團體甚至個人,無論是具備還是不具備開展遊學業務的條件,只要有門路,都可以進來渾水摸魚,對參與遊學的家長和孩子而言,不僅僅是遊學的質量問題,還有安全隱患。

記者了解到,從事出國遊學的機構多採取層層外包的形式運營,一般接受報名的機構只負責組織學生,把學生送到國外後,學生會被“轉包”給當地的遊學機構,其中不乏不具備資質的機構,他們往往以低價在市場競爭中取勝,所以也會採取各種方式壓縮成本,為孩子的遊學埋下了許多不可控的隱患。

王丹丹在美國就看到一些華人旅行社請沒有合法身份的“黑戶”當司機,他們不會說英文,開車經驗尚淺,經過簡單培訓拿到駕照就上崗開旅遊大巴,而且由於線路安排非常緊密,司機常常疲勞駕駛。不正規旅行社提供的旅遊大巴往往設備陳舊,車輛保養不到位,都存在大量隱患。

近年來不時有消息曝出,有中國學生在國外遊學過程中發生安全事故,有溺水、車禍死亡的,也有遭性侵的,維權都艱辛而渺茫。

“不出事就萬事大吉,一旦出事就是扯不完的皮,甚至是難以承受的傷害。”這是受訪者共同的感慨。

建立行業規範是關鍵

有隱患並不代表要因噎廢食,每年還是有源源不斷的學生出境遊學。《2018中國國際遊學行業發展報告》保守估計,國際遊學的潛在群體或在600萬量級以上。

從規避風險和隱患的角度,受訪業內人士建議,媒體和相關機構應加大對遊學信息的發布和傳播工作,讓家長和學生增進對出境遊學風險的了解,提高辨識力和免疫力,避免上當受騙。從長遠角度看,當務之急是建立遊學行業產品和服務的標準,明確什麼樣的產品才是達標的國際遊學產品,其中科學的課程設計、完善的流程安排、充分的安保措施、從業人員資質能力水平,都需要全方位考慮。

《瞭望》新聞周刊記者從業內了解到,一個專業的國際遊學機構,應該具備四個關鍵“組件”,即全球教育資源體系、課程體系、導師體系、安全保障體系。其中,全球性教育資源是國際遊學服務的根基,課程體系是遊學的靈魂,帶隊導師是連接游與學的關鍵人物,安全保障體系是底線和“生命線”。

這樣的機構,目前看來還屈指可數。某個或某幾個組件缺失或薄弱是當下國內遊學機構的常態。尤其是課程體系和帶隊導師極其匱乏。張鵬告訴記者,有沒有強大的課程設計和專業的帶隊導師是遊學區別於一般旅遊的關鍵要素,很多遊學項目被詬病為“游而不學”,大都因為缺乏這兩項要素。而對開展遊學業務的機構而言,如果不是致力於遊學事業發展的機構,一般不會花人力、物力、財力來開發課程和培養導師,因為這兩項要素投資大、耗時長、見效慢,對人力資源要求高,且一旦被研發出來,可能很快被其他機構低成本甚至零成本“抄襲”。

“我們每年都要處理好多起侵權投訴。”一知名遊學機構負責人說,他們官網上的信息、圖片經常會被其他遊學機構原樣抄襲,但最終的處理也不過是要求侵權機構撤下相關信息,侵權者得不到任何懲戒。所以,只有推動遊學行業的健康發展,才能保障學生享受合格的產品和服務。

受訪業內人士稱,之前的文化部與旅遊局合併為文化和旅遊部後,對境外遊學的監管或將突破過去部門分割的藩籬,迎來新的可能。

專家指出,世界上發展現代遊學較早的國家已經積累了很多成熟的經驗,比如美國的夏令營行業,有標準化的服務體系,對從業人員的職業資質有相對嚴格的具體要求;英國的專業夏令營有科學的課程設計;加拿大的遊學專業機構會將學校老師轉化為遊學導師,解決遊學人才匱乏問題……這些經驗,都值得我國結合自身國情加以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