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住小區在北京五環外,這裡離將興起的科技園區並不算遠,交通也挺方便。小區的環境非常好,裡面住的全是上班族。這是北京普通的中產小區,居民收入也不低。走出小區一公里,卻有濃烈的城鄉結合部之感。

這一片行政上還屬於農村。北京城區在擴張,各種「村」都有了城市化的住宅小區。這裡的基礎設施在完善,馬路上有沙土,街邊是小館,高樓小區和低矮平房夾雜着,快遞、外賣和小超市,一應俱有。想去商場,打車十幾分鐘也能到。生活很方便,卻很難說繁華。這種情形在北京應該很普遍吧。

周末沒事,我和妻子經常會去一個地方,離小區不遠的一個集市。很多人想不到,北京這樣的國際都市,竟然有農村大集——不要忘了,這裡是北京五環外,典型的北方城鄉結合部。

這一片的村民已經沒人務農,很多老房拆了,沒拆的做臨街生意。地名和行政都還保留着農村色彩,大量外地人來租房,不全是白領上班族,很多是打工者,做着最底層服務工作。他們也是北漂,只是在互聯網上沒有聲音。

集市原來在馬路邊上,由於堵塞交通,政府幾次動員搬遷,才搬到一個更大場所。比以前僻靜了些,可是一到周末,這裡照樣熙熙攘攘。

我在河北農村住過一段時間,感受過「趕大集」,北京的農村集市沒有什麼區別。附近幾個村的村民,小區業主和租戶,很多人周末都來趕集。有的在餐館打工,有的送快遞,有的是洗頭店小妹,還有一些上班族。

三四十歲的中產們,他們很少趕集——也許不屑於,也許是很忙。可他們的長輩父母(同住幫忙帶孩子),則是趕集的常客。小區里有超市,可老人們更愛趕集。趕集者的平均年齡,我猜有五十歲吧。

攤販們從哪裡來?有些是京郊農民,他們有土地和果園,會產出本地水果。夏天常常見到賣西瓜的,不甜不要錢,一吃就是本地瓜,看人也是本地的瓜農。他們經常趕着馬或騾子,賣草莓、蘋果和李子。

賣蔬菜和水果的攤販非常多,我不太確定哪些菜來自京郊,哪些來自河北。他們往往前攤後車,卸貨和上貨都很快。集市上有河北人、東北人、河南人和山東人,他們賣衣服,鞋襪,香料,鍋碗瓢盆,小貓小狗,盆景寵物。搞不清楚他們從哪裡進的貨。

集市還有賣吃的,豬頭肉,還有涼皮。有個賣肉夾饃的,聽口音來自陝西,感覺好神奇。

攤販是流動的,今天在這集市,明天在二十公里外的另一集市。北京類似集市有很多,他們像潮水一樣奔來涌去,能做到全年無休。

當然,做趕集的商販很辛苦,他們通常在固定幾個點之間來回走,所選攤位也固定。多逛幾次,能認到熟臉。有一次我認出一位老哥,他平時在小區的超市賣麵條。想不到,周末時他也上集市擺攤。他沖我一笑,打了個招呼。

集市上的蔬菜,通常是論捆賣,水果則是論兜。一捆青菜三塊錢,一兜水果五塊錢,看好給錢直接拎走。一般不講價,最多往裡再搭一點兒。兩個好大的菠蘿十塊錢,你說要削皮,他三下兩下就削乾淨,拿塑料袋一套,直接拎走。當然,你想買散東西就上稱,沒人攔着。大集上買東西,一切都好講究。

衣服褲子都很便宜。三十九元是主流,五十九元也不錯,九十九元就很少。超過兩百塊錢的衣服褲子,我從來沒看到,也沒人買。

這些衣服是假貨嗎?談不上,沒品牌沒標籤沒質感,一看就不上檔次,如此而已。可是買的人不在乎這個。

鞋子有上檔次的,都是來自莆田的高仿名鞋,價格貴一些,一兩百塊錢能買到好運動鞋。經常能看到白領和洗車店小弟一起挑鞋。邊上也有賣皮鞋,價格比運動鞋還便宜,質量可就差得遠。這樣的鞋有人買嗎?當然有。

集市上吃的東西,通通比超市便宜,有的能便宜一半。水果往往只有超市價格的三分之一,就是賣相差一些。豬肉羊肉,手起刀落,血絲也沒清乾淨,案板也是油膩膩。可是比超市便宜多了,誰在乎這個?

身處集市中央,能看到五毛錢的調料,一塊錢的勺子,兩塊錢的碟。應有盡有,非常便利,這些東西都很便宜,能滿足民眾基礎性的需求。就連一些怡養精神的小東西,這裡也能買到。集市上有賣小金魚,一條只要一塊錢,要是多買,還能送你幾條。

我家平時購物,幾乎都在網上或超市買,可是每次趕集,都會受到誘惑。一看草莓蘋果如此新鮮,價格便宜一半,順手就買。往往每次花兩三百元,就買一大堆東西,拎得兩手發疼。

我和妻子沒有「窮人樂」癖好,逛集市確是出於生活所需。對我們而言,這只是一種生活方式。我們能看到北京光鮮的一面,同時也在體驗它的另一面。對集市上的窮人,更談不上同情悲憫,這裡就是真實中國。只要近距離感受,他們的生活方式是很好理解的。

在北京,三十五塊錢是理髮店最低檔的水平,也有很多人在路邊剪頭髮。凳子一把,白褂一圍,電動刀一推,再拿剪子修一修,十分鐘搞定。不洗頭,不上蠟,只要五塊錢。別嫌它簡陋,這種理髮攤我都見過排隊的。

這就是我所知北京五環之外,真實存在的場景。很多人就這樣普通生活,就在我們的身邊。五環以外的廣大中國,差不多也是這樣吧。也無須掉着眼淚去同情,因為大多數中國人的生活,其實就是這樣。

這就是很多人討伐拼多多,我對拼多多一點也不憤怒的原因。

對很多五環內人民而言,很多事情超出他們的理解。他們以為中國人都在天貓購物,至少都用心相映紙巾。事實上呢,拼多多只是把普通中國人的生活,從線下搬到了線上。

拼多多用戶肯定不是最窮的,他們只是正常過日子。如果說帶來什麼新東西,大概就是同聲相應的娛樂感。這恰恰是拼多多成功的秘訣。

拼多多上全是假貨?我覺得這樣想的人,可能從不用拼多多。他們也會以為,農村集市不就是假貨大雜燴嘛,超市什麼都有,為什麼非要買假貨。這樣的感慨是很脫離現實的。

淘寶做中低端用戶,在商品質量上飽受惡名,可是誰也無法否認淘寶的偉大。拼多多也做低端市場,甚至比淘寶更下沉,它避免不了淘寶似的惡名,就好理解。維持數億用戶,每天幾千萬人買東西的平台,上面怎麼會都是假貨呢。觀念分歧才是這個世界最遠的距離。

拼多多上有欺詐性商品,這種情形肯定是存在。該取締的要取締,該賠償的要賠償,理所當然。我所反對的,是「拼多多使中國消費降級」的怪論。

這一款很多人眼中低端爆款,俗不可耐的軟件,促成了無數交易。對於交易雙方而言,他們各獲其利。許多人第一次體驗電商,用便宜的價格,買到他們平時買不到的商品。這不是消費升級是什麼呢?

不喜歡拼多多,這個好理解;動不動就喊打喊殺,說拼多多害中國的人們,他們可能不知道什麼是真實的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