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後廠村,也許是老北京人的知識盲區,但它還有其他相對氣派的名字 —— “中關村軟件園2.0”或“中國硅谷”。

位於五環外的後廠村

這塊位於五環外的飛地,面積僅2.6平方公里,卻坐擁了中國互聯網行業的半壁江山。途徑後廠村路,能看到成堆的科技巨頭公司:百度、騰訊、網易、新浪、滴滴、聯想……

一個更為驚人的數據是,2017年,園區每平方公里產值達805.4億元。

有媒體這樣描述,“中國單位經濟產出和智力密度最高的地方,關鍵詞包括巨頭科技公司、碼農、高學歷、高薪資、平均年齡29.2歲”。

從百望山俯瞰後廠村,百度、騰訊、網易、新浪擠在同一個十字路口。不遠處的高樓群是“睡城”回龍觀

但工作於此的年輕人,更喜歡“後廠村”這個稱呼。

五環就像一道牆,將形形色色的互聯網人隔絕在了塵硝之外。無論月薪八千還是五萬,無論產品經理還是程序員,都共同承受着這裡的荒蕪、擁擠與忙碌。

後廠村路口

一、感覺身體被掏空

子寒記得,接到面試通知後,她換乘了兩趟地鐵來到西二旗站,緊接着騎了20分鐘的共享單車,耗費足足兩小時後,才瞧見那棟寫着“網易”二字的灰色大樓。

“當時覺得真的太遠了。”她說。

一條通往網易的無名小路

中文系畢業的她,同時面試了一家位於望京的媒體公司,對方雖然宣稱“待遇不錯”,卻只給出了網易三分之二的工資。

選擇不算太難。為了離公司近一些,子寒從東五環搬到北五環外的大型社區回龍觀,即神曲《感覺身體被掏空》唱的那座睡城。

每個工作日,她如同一顆透明的水滴,匯入從回龍觀湧向後廠村的滾滾人潮。

西二旗地鐵站的早高峰

儘管兩地之間只隔了五公里,卻是無比魔幻的五公里——無論騎車、打車,還是地鐵換乘公司班車,都得扎紮實實地耗上一小時。

上班如同一場漫長的征途,吞噬着子寒的時間與精力。這裡的人不管皮膚多好,都一定有眼袋,因為大家睡眠都不夠。

早高峰時期,西二旗地鐵站外的人流

網絡上流傳着一個著名段子 ——

問:制約中國互聯網未來10年發展的最大瓶頸是什麼?

答:後廠村路。

這不是玩笑,幾乎每個“村民”在上班途中,都要經過這條“死亡公路”的洗禮。後廠村路長度僅為4公里,一端連着西二旗,一端連着百度、網易、聯想、新浪、滴滴等大型公司。保守估計,每日通行的人流在10萬以上。

在公交、大巴、汽車與共享單車的圍剿之下,作為園區內唯一一條規整的主幹道,後廠村路速度常年低於20km/h。

西二旗大街,通往後廠村方向的一側擠滿了人與車,另一側空空蕩蕩

在百度擔任新聞編輯的周旭,家住房山,上班需要跨越一整座城市:倒3趟地鐵,途徑25站,歷時2小時。

“我回一趟老家保定,才坐50分鐘的高鐵。”周旭說。

為了節約時間,周旭規划了最短的搭乘路線,該從哪個電梯下樓,走進哪個車廂,出來正對着哪個電梯口,都了如指掌。

只是再精準的規劃也抵不過疲憊,他經常因為睡得太沉,錯過下車的站點。

在地鐵上打瞌睡的周旭

晚上十點半,西二旗地鐵站內,轉乘昌平線的人流

有時候,進了地鐵也不意味着下班。晚上10點,一位在西二旗地鐵站就地辦公的小哥

二、不是每個程序員,都月薪五萬

呂銳說,他不是那種月薪五萬的西二旗程序員,他在百度里的級別為T3,“應該屬於墊底的”。

在程序員的世界裡,有一條公認的金線,即百度的T6,阿里的P7,或騰訊的T3.1。跨過去了,才能抵達傳說中“月薪五萬”的美好生活。

當然,金線的意義不在工資,還在於告別死工資,即享有分期權的權益。此外,在呂銳的概念中,T6也意味着成為大神,從此“平趟西二旗” —— 即西二旗的互聯網公司隨便挑。

T3與T6之間的距離,既遠又近。雖然只差三次升職,但每次的難度呈指數級上漲。

百度大廈

今年年初,呂銳入職了百度外賣,工作地點從東三環換到了西二旗。他沒想到的是,短短八個月內,百度外賣被併購重組了兩次,東家從百度換到餓了么,再換到阿里。

如今,呂銳是一名阿里員工,做着“百度外賣”這項產品的後端工程師。

晚上九點半,滴滴公司樓下的便利店外,一位百度外賣小哥一邊等活,一邊刷抖音

呂銳並不排斥“被賣掉”,變化也意味着機遇。再退一步,“薪資肯定會調”。

如今,他的時間被工作填滿,朝十晚十是標配,忙起來就沒日沒夜。最近的一次加班是凌晨兩點,“那時候打滴滴是不用排隊的”。

呂銳搬到了公司附近。下班後,他騎着“618促銷節”買來的電動車回家

但生活確實像“月入五千”。

後廠村被詬病最多的,是滯後的生活配套。沿着馬路從頭走到尾,目之所及,只有龐大的辦公樓和尚未茁壯的新樹。

這裡沒有商鋪,星零的飯館、便利店和餐廳顯然無法滿足數十萬人的生活需求。於是,來來回回的外賣小哥如同毛細血管般,撐起了三公里內的消費逆差。

七夕節當天,後廠村路口的送花小哥

附近一家相對體面的餐廳,多次承擔了後廠村人的迎新、離職、聚會等活動

入駐後廠村的互聯網企業,也努力填補着這裡的生活空白——不然誰還願意來呀。

公司內部儼然一個自給自足的小型社區,餐廳、便利店和健身房是標配,按摩房、洗衣間、酒店應有盡有。

“一旦走進這個房子,你就覺得根本沒必要出去了,吃喝拉撒都解決了。”在後廠村工作多年的小馬說,這裡特別適合“佛系青年”,尤其是那些年輕的單身碼農,恨不得一日三餐都在公司解決。

號稱後廠村最好吃的網易食堂。一位前員工表示,“全靠同行襯托”;另一位在職員工透露,公司食堂阿姨的菜勺也會跟大學時一樣,狂抖

網易健身房

初來乍到的小白還不太適應,她常常在深夜的辦公室里感慨,自己跟若干年前的國企女工並無區別。至於人人稱道的程序員,就像廠里的技師,待遇高一點。

她看到哈爾濱作家賈行家講述東北往事,說從前的大廠里有一個管子,下午能流出橘子汽水。對比自己所在的公司,也能提供不限量的咖啡、花茶和檸檬水。

傍晚,在公司樓下組團散步的百度員工

作為一名運營,小白說互聯網行業並沒有看上去那般光鮮,內部也有起伏和消亡。

“比如在今日頭條,運營崗已經非常少了,他們更傾向於招’增長’,工作內容更細更專,運營這個職位說不定也要淘汰了。”小白說。

晚上10點,在網易加班的員工。對面的百度大廈依然亮着燈

同一時間的新浪大樓

對呂銳而言,程序員不是沒有慾望,他們的慾望在別處——他和妻子剛賣掉老家兩套房,湊上了北京的首付。他想着,等過幾年還貸壓力小了,還得再買一套。

比起薪資,戶口才是那道跨不過去的鴻溝,事關小孩的上學問題。“實在不行的話,可能會落個天津戶口吧。”呂銳補充說。

後廠村一架共享單車內,貼着“落戶天津”的小廣告

在剛剛入職的子寒眼中,買房、安家、落戶都過於遙遠,KPI就擺在眼前——為了達標,她曾熬夜錄節目錄到睡着,也曾默默在出租房掉眼淚。

她說:“你會覺得,像這種辦公大樓,只是搭起來的一個幻象,你可能在這裡工作,但其實並不屬於這裡。”

子寒曾經非常討厭父親抽煙。直到工作之後,自己偶爾也抽得很兇,才理解了父親的不易

三、從硅谷到“中國硅谷”

一頭短髮的涼亮,喜歡穿T恤和球鞋,隨身的帆布包上印着“怎麼還不結婚?關你屁事”,她說是用來對付七大姑和八大姨。

年初,因父親生病,她離開生活了八年的美國,將工作從硅谷換到後廠村——拿着相當於百度T6的工資和期權。

“我感覺不用到T6,T5就能平趟西二旗”

涼亮不是程序員,是一名數據分析師,回國的第一份工作選擇了滴滴。“比如派單距離、打車價格、差評的權重等問題,都是我們解決的。”她說。

即便是滴滴的數據分析師,她也經常打不上車:“這邊九點後公司都報銷嘛,我也沒辦法。”

晚上十點半,在後廠村路等車的人

對於“後廠村沒有生活”的指摘,涼亮並不認同,“硅谷也很無聊,下班後就知道去酒吧,還都是Gay吧”。

回國反而成了一次意外之喜。涼亮說,後廠村的人都聰明,“在美國,狼人殺只能玩最簡單的角色,預言家和狼人,連獵人都搞不懂,反應還特別慢”。

網易大樓的檯球室

在她眼中,硅谷“就那麼回事兒”,沒有所謂的狼性,許多知名公司還被調侃為“養老俱樂部”。至於堵車,是一個全球性難題,硅谷上下班也堵,但不至於堵到晚上11點。

“好多人覺得硅谷高大上,實際上發展挺慢的。”

滴滴大廈南側,一處尚未拆遷的房屋

在滴滴工作了半年後,涼亮跳去了一家創業公司,辦公地點仍在後廠村,職位變成了增長副總監。她依然不太適應國內的工作方式,比如繁瑣的流程,比如彙報工作,“我很多年沒碰過PPT了”。

還有比狼人殺複雜得多的人際關係。

直到一位身家過億的大佬為她指點迷津,“國內啊,說白了大老闆開心就行”。

今年七月,網易重新調整了工位的排布,增加了食堂的餐線,以容納更多的新員工。

在傳說中的“互聯網的十字路口”上,百度、網易、新浪各佔一角。剩下一角,是建設中的騰訊大樓。

所有後廠村人都篤定,鵝廠入駐的那天,交通將變得愈發糟糕。

“互聯網的十字路口”

但交通或環境都不是最重要的,只能化作朋友圈的一縷輕煙。

這一年來,涼亮身邊許多曾經在硅谷工作的朋友,都相繼被挖來了後廠村,其中不乏在Facebook、Uber、谷歌任職的技術大佬。

可以預見,後廠村的基建速度短期內難以追上互聯網企業的發展。在北五環外這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月薪五萬活得像五千”的傳說仍在繼續。

一位前微軟的分析總監吐槽,回國後辦理信用卡,銀行只批了6000塊錢的額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