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人们心里那条名为“个人隐私”的脆弱神经,绷得越来越紧了。

先是8月28日凌晨,一条题为《华住旗下酒店开房数据》的数据出售帖在网络疯传。在这个帖子的数据中,包含着姓名、身份证号、开房时间、房间号等记录足足5亿条。它们被打包出售,售价为8个比特币(约人民币37万元)。

华住事件尚未查清,媒体又发现早在两个月前,已有用户兜售3亿条顺丰快递客户数据,售价更便宜,仅为两个比特币(约人民币10万元)。

9月初,公安部公布10起打击整治网络违法犯罪“净网2018”专项行动典型案例。其中一则案例为今年8月,浙江公安机关成功抓获兜售浙江中小学生学籍信息黑客。

黑客于暗网售卖华住数据。(网络图)

这些数据的源头都指向暗网——一个只能用特殊软件、特殊授权,或对计算机做特殊设置才能连上的网络。英国朴茨茅斯大学的一项研究表明,暗网主要由色情内容、黑市、黑客组织、僵尸网络等构成,而暗网中提供的服务按比例大小依次包含:毒品、欺诈/伪造、黑市、比特币、黑客攻击等等

暗网如何运作?背后藏着怎样的操盘手?带着种种疑问,Vista看天下政商智库记者进入了这个“地下世界”。

“暗黑系淘宝”

欢迎来到暗网,但请先戴上面具。

总体来看,互联网由表层网和深网构成。表层网包含一切互联网可搜索到的信息,但除此之外,我们个人邮箱中的邮件、账号与密码等私密信息,构成了比表层网还要庞大数百倍的深网。而暗网,就是深网中的一个子集——人们可以通过匿名访问的技术进入暗网,但表层网中不会留下它的痕迹。

我们通常使用的网络,因为能追踪到使用者的地理位置和个人信息,又被称为明网。与此相对,匿名性则是暗网的最高法则。一旦进入这里,你的相貌、身份、地位、国籍,甚至道德和底线,都将坍缩成一个词——匿名者。

表层网与暗网的关系示意图。(网络图)

由于智库记者使用特殊浏览器进入暗网时速度极慢,用户体验无限趋近于零。而在这个黑色的世界里,不再有百度、谷歌的存在,你需要使用的是一个名字极具反讽意味的搜索引擎——Not evil(不作恶)。于是,一个“暗黑系淘宝”,慢慢显露出来。

华住的信息便是从这里泄露出去的。8月29日,新京报记者进入暗网时发现,“华住旗下酒店开房数据”帖就位于论坛首页的“数据-情报类”栏目第一条。在其下方,还有如“18w股民一手数据”、“浙江学生学籍(学校班级、姓名、身份证、家长姓名、电话等)”、“电子商务(母婴行业)500w用户数据”等公民个人信息交易帖。

但信息泄露在暗网实在是小儿科。来这里的人,多多少少想要见识下寻常世界买不到的东西,枪支、子弹、毒品……

浏览过程中,智库记者发现,在一个名为“人民毒品商店”的网页中,卖家声称:“我们只出售最好的商品,并已事先尝过味道,以保证为顾客提供最好的服务。”运送方面也不用担心,卖家写道:“如果是本国的地址,我们会将商品包裹在防水的塑料袋中,缉毒犬也嗅不出来的。”

如果你觉得,枪支与毒品离我们的生活尚远,那么苹果手机呢?

随便打开一个出售“全新”苹果手机的网站,价格低得几乎要让你尖叫:一部128G的iPhone7仅需325美元(人民币2200元)。而卖家还会“贴心”地为你解惑:“我们通过非法渠道得到了大量的信用卡信息,但这些钱无法取出来,我们必须拿来购物,再卖掉商品变现。不过不用担心,iPhone会先邮寄到我们的地址,再给你发货,这样你就绝对安全了。”

不过最重要的是,以上的价格只是参考标价,买家购买时必须使用比特币——它去中心化的特征能最大程度保障交易双方的安全。同样成为交易铁律的是“先交钱,再交货”,除此之外,别说废话——买家在进行购买咨询的时候会被事先警告:“别问脑残的问题,我们会直接无视。”

“永远不可能完全揭开暗网用户的

真实身份”

如果你认为暗网的功能只是卖些寻常买不到的东西,那就大错特错了。

一年前,章莹颖案震惊中美,受害者至今生死下落不明,而警方在调查犯罪嫌疑人克里斯滕的网页浏览记录时,发现他曾在暗网上浏览主题为“如何绑架”的帖子。

至此,暗网似乎掀开了它更加罪恶的一角——在这个线上黑市中,买卖的商品有时是人。

在一个宣称可以“取人性命”的帖子中,卖家如此描述自己的服务:“我们是3人 一组的杀手,可以杀死你的指定对象。美国地区,10000美元。欧洲地区,12000美元。唯一的准则是:不杀16岁以下的孩子,还有排名前十的政治人物。”

根据伦敦大学国王学院2016年的一项研究发现,在Tor(一个能匿名登入暗网的浏览器)上 5205个可访问网站中有一半以上属于非法网站。而暗网之中,上述“买凶杀人”的订单并不少见,但真假难辨。

数年前,一则名为《警告那些想要进入暗网的人》的帖子被发布在Reddit论坛上,帖子详细描述了作者如何通过偶然的机会进入一个名为“红房间”的直播房间。根据帖子描述,直播中“一个强壮的男人根据主人的指示,一步一步残忍地虐杀了一名阿拉伯女性。主人甚至让他在镜头中挖出了受害者的双眼。”

“红色房间应该是虚构的。”曾深入暗网进行研究的浅黑科技创始人史中告诉Vista看天下政商智库记者。不过他同样表示:这件事情的可怕之处在于,红色房间在技术上完全可以实现。只需要采用特别的网络协议和特定的浏览器参数,红色房间的服务器就可以向特定的人开放。而在某些政治动荡的国家,只要犯罪者利用这项技术,就可以实现一场“死亡真人秀”。

各国政府不是没有试图打击这片“法外之地”。2013年,英国情报机构政府通信总部(GCHQ)宣布:针对网络犯罪,组建联合作战单元,而美国国家安全局则宣布与GCHQ一起,为访问暗网的匿名浏览器提供数据;2014年2月,俄罗斯总统普京通过了一项法案,允许政府在必要时期切断俄罗斯国内的整个互联网,而且强制要求日均访问量超过3000人次的网站所有者向政府备案,放弃匿名权;2017年,美国国会研究服务局则发布报告《暗网(Dark Web)》,表示“已将资源投入到暗网的监控之中”……

然而前景并不乐观,在斯诺登泄露的一份美国国家安全局文件(讽刺的是,斯诺登也是通过匿名技术,在暗网将资料泄露给媒体)显示,美国国家安全局曾明确表示:“将永远不可能完全揭开暗网用户的真实身份。”

美国中情局(CIA)前职员斯诺登。(网络图)

多方利益牵扯下,数千个非法网站依旧存在于暗网之中,为每个试图窥探它的人带来一阵毛骨悚然的体验。

当记者进入一个名为“给正常人的A片(normal porn for normal people)”的网站时,阴森的首页让人脊背发凉。尽管该网站首页标明其宗旨为“纠正错误的性取向”,但其上发布的视频却让人不明所以。

在一个名为印象(impression.avi)的视频中,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男人安静地站在房屋中间,在他的面前,摆着一个凳子。突然,他像是接收到某种指令一样,发疯似地将面前的凳子向地板上砸去。凳子渐渐解体,男人则消失了,镜头一转,一个女童正绝望地流着眼泪。

这种诡异的视频在暗网上不胜枚举:有时是金发女郎慌张地拉着大提琴,身边有男人死死地盯着她;有时是一个男人陶醉地舔着洗衣机,或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麻木地吃着手里的食物。

网站首页黑底白字,版头则有一行黄色的小字写着:“在我的城墙里,上帝止步于此。不过有一点确信无疑——你应当下跪。”这似乎是个隐晦的警告,即,你不应该再继续向深处潜入。在庞大的暗网网络中,这里只是其中的一个节点。

96%的信息存在于深网世界中

在红极一时的美剧《纸牌屋》中,当正义的记者Lucas想要挖掘主角不为人知的秘密时,他的朋友建议他“不如试试深网”:“互联网上只有4%的信息处于可搜索状态,剩余的96%皆存在于深网世界中。”

网络世界如同一座冰山,我们只能看到它显露在水面之上的部分,水面之下则隐藏着其更为庞大的躯干。作为深网的一个子集,暗网就隐藏在最深的水底。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我们至今都无法计算出这个“子集”的大小。美国国会安全服务局于2017年发布的报告中表示:(由于其匿名性的缘故)目前还不清楚深网中到底有多少暗网内容,有多少暗网被用于合法活动或非法活动。

那么,这样一个已然脱离控制的世界,是由谁创造的呢?

带着点黑色幽默的味道,这个美国梦的“盲点”,最初恰恰是由美国政府自己建立的。

1995年,美国海军研究实验室为了避免船只被敌军跟踪信号,启动了一项旨在通过代理服务器加密传输数据的技术开发,这个产品被命名为“洋葱路由”,Tor就是其简称。2004年,美国海军研究实验室陷入财政紧缺的状态,便砍掉了对于Tor的资金支持,于是,一个知名自由主义网络组织接管了Tor。

但两者很快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控制Tor的发展了。分布于全球的中继节点,使得Tor彻底去中心化。每年有近5000万人次下载Tor,而人们使用Tor的功能开始变得五花八门:有人买卖毒品,有人散布色情图片,而有人定期泄露政府机密文件——当年斯诺登正是将“棱镜门”的信息通过Tor发布在暗网上,以此躲避追捕。

不过至此,暗网虽然体量庞大,却仍旧犹如一盘散沙。直到8年前,暗网与外界搭建起了一条“丝绸之路”。

“丝绸之路”是一个网站,在暗网历史上,它大概是第一个不想躲藏在暗处的暗网网站。2010年,丝绸之路的创建者乌布利希在Linkedln中宣布,将“打造一个经济模拟体,让人们亲身体验在一个没有系统性力量的世界生活。”随即,他从明网中消失,并开始在暗网中出售自己制作的“迷幻蘑菇”(毒品的一种)。

生意比想象得还要火爆。刚开始的几个月中,乌布利希卖出去了足足十磅(约4.536公斤)毒品;后来,在一次网上聊天中,乌布利希开玩笑地说,但愿自己能够向家人解释清楚为何一个无业年轻人这么忙。而此时,在“无业”的乌布利希的钱包里,已经有1800万比特币静静躺在那里了。

但即使是这个邪恶的天才也没有料到,“丝绸之路”如此短命。2013年的某一天,乌布利希正在图书馆内上网,突然他听到身后传来了巨大的争吵声。在乌布利希回头的瞬间,一旁埋伏已久的FBI特工迅速将他按倒在地,他再也没能碰到自己的电脑——如果再晚一秒,让他有机会合上盖子,或许所有能够指控他的证据都不复存在。

暗网恐怖强大的自愈能力也在这个时候被完美演绎。仅仅在乌布利希被捕的一个月后,丝绸之路2.0上线,而当FBI联合17个国家警察部门,经历半年调查,终于将创建者“defcon”缉拿归案时,丝绸之路3.0悄然上线,标语是:“王者归来”。

从1.0到3.0,FBI们辛辛苦苦六七年,仅仅是改变了“丝绸之路”的版本号。

阴影中的“异类”

纳尔·奥托·史丹格维克,挪威人,一直过着双重身份的人生——白天,他是杂志《VG》的一名新闻记者,晚上,则是一名业余黑客。2016年的某一天,一个名叫“Child’s play”的网站进入了他的视线。

这是一个恋童癖的天堂,无数裸露的儿童肢体图片被挂在网页上,甚至还有幼童被强奸的视频,被光明正大地展示出来,而更为恐怖的是,这个论坛有几百万的注册用户,甚至还有用户建议线下见面活动,相约一起进行一场性侵儿童的活动。

纳尔或许不算是一个“合格”的黑客——在黑夜里,他和他的好友们,决心捣毁这个淫秽的“天堂”。

当记者在暗网中浏览网页时,无意间发现了一个名为“Lolita City”的网站。在其首页,一个衣着暴露,妆容浓艳的小女孩侧卧在那里。进入论坛,则会看到一些上传儿童色情视频的帖子,写着“鲜嫩多汁的小女孩”的字样。其下有人留言称“这太恶心了”,而更多人则回复了简短的“好帖子,顶”。

在这个大小未知的世界里,我们只能通过一些数据来推测出有关“儿童色情”内容的庞大。2017年,黑客莎拉杰米·刘易斯,入侵了自由主机II,并删除了10613个恋童癖网站;2015年,FBI通过在暗网建立钓鱼网站,查获了数百名涉嫌儿童色情犯罪的嫌疑人;纳尔则经过一年的时间,终于端掉了最臭名昭著“Child’s play”。而暗网中那些隐藏的恋童癖网站,只会是这些数字的成千上百倍。

在暗网世界中,这些画风迥异的人们,算是“异类”。

新闻记者兼博主艾琳·欧姆斯比曾深入暗网进行调查,在她的描述中,暗网上存在一个“如彩虹般的地方”。那是一个“灵游者”的聚集地,专门供人讨论迷幻体验。艾琳表示:“那是一群很好的人,聊的都是很美好的事情。”

史中则对智库记者介绍了他了解的情况,“比如那里有一名西班牙医生,专门为吸毒者无偿普及正确的吸毒方式。他表示,并不能阻止瘾君子吸毒,但至少可以用专业知识减轻毒品对他们的危害。”

有人说“暗网”是罪犯们最爱的交易平台;也有人说,“暗网”是人性最丑陋的地方。但没有人知道,多少人行走在黑暗中,却有一颗赤子之心,又有多少人借黑暗之名,行苟且之事。

在记者进入暗网之前,曾是资深暗网用户的朋友颇为玩味地劝阻道:“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但如果细究起来,深渊里最恐怖的商品,是被贩卖的人心。

在暗网中行走的人形形色色,你永远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网络图)

暗网恢恢,天网恢恢

打击暗网犯罪的行动一直在进行当中。

公开报道显示,2016年,北京市公安局网安总队根据美国国土安全部门巡查中发现的线索,首次成功打掉了一个利用“暗网”等互联网媒介传播儿童淫秽信息的群体,抓获8名犯罪嫌疑人。

北京天驰君泰律师事务所刘玲律师接受新京报采访时表示,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办理网络犯罪案件适用刑事诉讼程序若干问题的意见》规定:网络犯罪案件由犯罪地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其中,网络犯罪案件的犯罪地包括用于实施犯罪行为的网站服务器所在地,网络接入地,网站建立者、管理者所在地,被侵害的计算机信息系统或其管理者所在地,犯罪嫌疑人、被害人使用的计算机信息系统所在地,被害人被侵害时所在地,以及被害人财产遭受损失地等。

因此,即使行为人在境外实施犯罪,而犯罪结果地发生在我国,我国有管辖权。

刘玲介绍,暗网的服务器地址和数据传输通常都是“隐身”的,难以通过常规技术手段查找检索,“暗网”成员的相互联络具有极端私密性因此在暗网环境下取证非常困难,这就增加了执法部门对暗网犯罪打击难度。

而打击暗网犯罪主要通过网络技术来提升取证能力,配置网络环境,链接暗网网站,爬取网络数据,数据分析。另外,还可以悬赏征集举报犯罪信息,鼓励知情人举报。

前法律人、资深媒体评论员沈彬则认为,解决“暗网”问题需要高科技,但也要有底层措施,包括全面落实《网络安全法》,严格保障公民个人信息的安全,重拳打击“撞库”、假身份证、黑电话卡、虚假ID、假冒银行账号等网络黑灰产业链。做到这些,就能在很大程度上限制“暗网”的肆虐空间。

然而就目前来看,打击暗网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

在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又一次穿着暴露地出现在电脑屏幕上时,记者终于忍不住关掉了网页。

但暗网只是虚拟世界的一个隐秘角落吗?不关心、不去看,它就不再重要,甚至不复存在吗?或许正如记者艾琳所说:“网络世界已经变成了现实世界,两者之间并没有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