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四支越南旅行团入境中国台湾,安顿在酒店1小时后,全员脱团逃跑。

台湾地区“观光局”核实后发现:入境的153名旅客,跑了152个,其中还包括3名冒牌领队,剩下1名没跑的是真领队。

以旅行的名义光明正大地入境,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这是现今偷渡客惯用的伎俩之一。

 

面对数量如此之多、如此猖狂的越南偷渡客,台湾当局相关部门直接停掉了越南组团赴台的签证申请,这几乎相当于取消了所有越南人赴台的资格。

 

这样的情境,像极了当年福建出境人员曾经的遭遇。

 

无“渡”不丈夫

 

在过去的30年间,偷渡成风的福州几度沦为“非法移民重点整治地区”,出国游与护照全部不予办理,甚至把福建全省出境人员的签证难度和价格提高了数个量级。

按照福州“风俗”,偷渡成功后,家里要放鞭炮,还要请闽剧班子在祠堂里唱一场戏。

 

对于福州人来说,前往异国他乡捞金,是一件光耀门楣的得意事。

 

只是,在这场动辄几十年的离散中,偷渡客从来都是拼尽全力的“黑”在异国他乡,用承诺、等待与孤独维持着杳无归期的单程旅行。

 

而偷渡所带来的酸甜苦辣,也早被敢拼爱拼的几代福州人尝尽了。

 

上世纪90年代初,人均GDP全国第8的福建省,人均年收入1200元左右;而偷渡最猖狂的福州地区,农村家庭人均年收入逼近1500元,超过平均水平那么多,看起来根本没有疯狂偷渡的理由。

 

 

可问题就在于,某一天,第一批“乘桴浮于海”、去往未知世界淘金的村民回信了。

 

除了让亲人知道他们活着外,还寄回了不算厚的一沓美金,足以在当地拔起一栋小楼的美金。

 

从偷渡客的口中,村民们得知,这些可以使全村最穷的家庭瞬间成为首富的一沓美金,不过是在欧美国家打工的月工资而已。

 

高出50倍的收入差距使得比大部分国人都有钱的福州人感受到深深地贫穷,“一人偷渡,全家暴富”的典型案例也令他们欲火焚身;“偷渡是有本事发洋财,在家是没本事‘吃闲饭’”成为了福州人的指导思想,而若是一家人整整齐齐,也难免会被村子里的人耻笑。

 

偷渡因此变成了每个家庭的“必修课”,神通广大的“蛇头”,则是这门必修课的“导师”。

 

“蛇头”中甚至出现过政府高官

 

雇佣“蛇头”的偷渡费不是小数目,动辄几十万元的数额能轻易掏空亲人和朋友的全部积蓄,甚至还需要借贷。

 

但有了前车之鉴,所有人都甘愿为偷渡客慷慨解囊,他们相信这样的投资一本万利。

 

“蛇头”承诺把偷渡客成功送到目的地后再向家属收取费用,也为偷渡的服务质量打了包票。

 

众里寻它千百“渡”

 

至于如何偷渡,办法不止一种。有“真护照、假人头”公公开开出去;有“先合法,后非法”经第三地出去;有“钻货车、坐货轮”漂洋过海出去;有“先南美,后美国”拐弯抹角出去;有“从东欧,到西欧”翻山越岭出去……花样百出,匪夷所思。

 

福州长乐潭头镇二刘村的刘明达曾有三次丰富的偷渡经历。

 

潭头镇随处可见打击偷渡的标语。

 

第一次先用真护照进俄罗斯,又用假护照进乌克兰,再翻过乌克兰与捷克边界的高山,进入捷克后换成了韩国护照,结果因为伪造的护照忘记盖章,被捷克警方拦下,在移民监里蹲了大半年。

 

第二次计划从南宁到越南,再转道泰国、墨西哥,最后进入美国,可在越南海防市,蛇头间起了矛盾,争执不下,他们被关在民房里三个月,最后跳楼逃出来,仓皇回国。

 

2000年,英国多佛尔港58名翻山越岭而来的福州偷渡客,死在了不通风的长途货车里。

 

第三次他成功从香港坐飞机降落到旧金山,假护照已经在飞机上撕毁,按照经验,只要飞机落地,他就没有被遣返的理由,结果正逢“9.11事件”,紧张戒备中的美国没有收留他,将他遣送回国。

 

三次偷渡全部失败却依然活蹦乱跳,刘明达的经历还算幸运,若是问起其他偷渡客,他们除了描述自己凶险、辛苦的偷渡过程外,还会唏嘘某某落水失踪、某某惨被打死、某某途中病故的悲惨故事。

 

1993年,200多名福建偷渡者从搁浅在纽约市附近的大船游泳上岸,10人被淹死。

 

尽管死亡事件频发,但在对财富的向往、对脸面的维护以及全民拼搏的风气下,死亡的恐惧没有阻挡住偷渡的诱惑。

 

据厦门大学庄国土教授的统计,作为福州地区偷渡客的主力根据地之一的长乐,在1980年到2005年间,就有超过20万人跑到美国,其中绝大部分是偷渡过去的。

 

据长乐市委宣传部新闻科科长吴俊华介绍,2012年长乐常住人口70万人,海外侨胞则有50多万。

 

具有代表性的潭头镇曹朱村,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以先偷渡、后移民的方式迁往美国3000多村民,就在几年前,村子里留守的村民已不足1000人。

曹朱村里张贴最多的,除了出国英语班广告,就是几十年前偷渡的村民寻亲的广告

 

“挣够钱,就回来!”这是每一位福州偷渡客在离家时的承诺。

 

“渡”在异乡为异客

 

国外的生活并不好过。

 

没有合法身份的偷渡客是整个社会最底层的群体,得不到社会福利,保不了自身权利。

 

再加上不懂英语,偷渡客只能在老乡的餐馆里打黑工。

 

美国唐人街的餐馆里流传着一句话:“白天锅炉头,晚上抱枕头,周末律师楼。”说的就是偷渡客最真实的生活写照。

 

 

他们每天工作超过12个小时,几无额外的休息时间,周末放的1天假,也会被用来跑去律师楼咨询绿卡事宜。

 

背负着偷渡带来的几十万外债,工资却只有美国工人的三分之一,除了维持最基本的生活开销,省下来的大头则要打回国内,用于还债和改善亲人生活。

 

这样以最高强度工作、以最低欲望生活的状态,即使在还完外债后也不会改变,在国外赚得钱,在国外花不起,只有拿到合法身份,才能堂堂正正做人。

 

长时间的压抑,使得许多偷渡客出现疯癫的行为,有人会在工作时频繁傻笑,有人会时不时地自言自语,也有人一整年都不说几句话,终日发呆。

 

见怪不怪的前辈们见到这种情况,大抵会用福州话说一句“三年一小痴,七年一大痴”,这基本是偷渡客必经的心理历程。

 

2003年,来自福州琅岐的林朝掌与妹妹林春桂偷渡到美国。

 

林朝掌

 

他们像牛马一样不知疲倦的工作,欠的外债流水一般减少,曙光似乎就在前方。

 

可就在2006年,正在工作中的林朝掌听闻噩耗,妹妹林春桂惨遭奸杀,被一丝不挂地扔进了河里。

 

华人在街头遭遇黑人抢劫的事件偶尔会有,治安糟糕的时候,公共厕所里也有被劫杀的华人,在林朝掌眼里,这些都只是个例,他从没有预料到这样的事会发生在妹妹身上。

 

没有合法身份,林朝掌不仅不能去认领妹妹的尸体,甚至还要躲避警方的调查,妹妹的死对他打击很大。

 

他白天拼命打工,晚上躲在屋子里嚎啕大哭,2007年,承受不住压力的他精神分裂了。

 

 

在精神病院里住了不到1年,还债的压力使他不得不偷跑出来寻求工作。

 

在他找到新工作后不久,父亲隔三差五的催钱电话让他再度精神崩溃,就此失踪。

 

在他失踪的10年里,他在西班牙的大哥独自一人承担全家幸福的重担。

 

直到今年,一位在唐人街打工的老乡才在偶然间认出了在街边拾荒的林朝掌,原来他10年来,从未离开过那里。

 

街头流浪的林朝掌

 

每一位偷渡客都承载着全家的希望,家里人是吃肉还是喝汤,取决于偷渡客自身的现状。

 

2001年,来自长乐猴屿村的郑圣亮借了60万人民币从家里出发,用了1年多的时间抵达了纽约。

 

他的偷渡之路更能代表大多数偷渡客的状态。

 

10多年的黑工,让他早已还清欠债,工资也从1200美元涨到了3000美元,打回去的钱也让家里人盖起了小楼,过上了滋润的日子,他在海外的辛劳,只有在故乡才能得到肯定。

 

但他还是不能回家,他十几年没有见面的老婆和父母,都在嘱咐他在拿到绿卡前不能回来,那会在村子里抬不起头。

 

的确,没有拿到绿卡,根本算不得衣锦还乡,只是什么时候能拿到绿卡一直是个未知数。

 

他的身边有很多“黑”在美国20多年的老乡,也没能拿到绿卡。

 

绿卡真的有那么重要吗?郑圣亮有些含糊,已经习惯美国生活的他,心里可能还有其他的顾虑。

 

仔细想想,对于故乡,偷渡客又何尝不是异客呢?

 

“渡”得了生活,“渡”不了乡愁

 

曾经偷渡出国的年轻人,如今变成了华侨;曾经贫穷质朴的村庄,如今也变成了华侨之乡。

 

随处可见的“深宅大院”与“独栋别墅”象征着累积的财富,可若是走近细看,家家百叶窗紧闭,庄严的大门大都落了锁。

 

没有人知道在空心村里建造这些豪宅的用意,是移民的主人未来还会回来,还是为了彰显拥有者的身份,或许是专门给看门人盖的吧。

 

在长乐农村,随处可见的西式“豪宅”

 

妇孺老人仍在,精壮的汉子倒是没有几个,没有了劳动力,土地只能租给外地人种。

 

每家每户都会聘请保姆,老人们不用操心任何事,只需要晒太阳、打麻将、聊聊儿女们在美国的生活。

 

长乐潭头镇曹朱村老人活动所里,聚集着悠闲无事的老人

 

而不管年轻时生了多少子女,年迈时能和自己说上话的,也只有身边同样悠闲的老玩伴。

 

与子女几十年没团聚的大有人在,有些老人直到去世,也没有等到一个孩子回来看望,孤独与挂念构成了老人的后半生。

 

在苦求多年的绿卡面前,亲情也要让步,理智却又绝情。

 

按照长乐风俗,死去的老人要由长子背到村中祠堂,放进棺材,可在现实面前,传统风俗也只能做出改变,偷渡成风后,儿媳妇背老人进祠堂的事情看起来不再那么刺眼。

 

参加葬礼的人,不仅不需要随礼金,还可以分到数百元的红包,这或许是最体面的事。

 

2007年,侨民集资在潭头镇建了一座酷似美国白宫的礼堂

 

相较于老人,女人的精力更加旺盛,除了聚在一起赌博以外,还会去镇子里的舞厅跳舞。太多年没接触过异性的留守妇女,在与男伴跳舞时手都会发抖。

 

十几二十年的分离,没有人能够保证自己能耐得住寂寞,情人的出现在所难免。

 

当然,这种旷日持久的分离,也是在挑战夫妻双方的忠贞。

 

在国外的丈夫也有去唐人街按摩店追求刺激的,有些夫妻彼此心照不宣,维持婚姻也对双方有好处。

 

不能忍受妻子出轨的偷渡客也有不少,因此,原本在墙上印着办证刻章的地方,多了许多私家侦探和调查婚外情的广告。

 

因为美国抚养孩子花销很大,年轻的父母往往在孩子3-5个月大的时候将其送回福建老家,由老人照顾到5岁的时候再接回美国。

 

 

所以,那些与正常中国孩子一样在村子里玩耍的小孩们,基本都是外国国籍。

 

 

越来越多的孩子不用履行九年义务教育,许多村镇的学校开始被撤销。

 

早在20年前,许多学校的学生就在几年间少了一半,那些学生放弃学业,混迹街头,他们的父辈或者哥哥都去了美国,每个月寄回来的美金也足够他们挥霍。

 

“在这里没有钱可以赚,孩子念书很辛苦,做工也很辛苦,同样的辛苦作用到美国,收效及其不同。”一位家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在她看来,在国内,孩子做什么都是事倍功半的。

 

“等父亲拿到绿卡,就马上出国,美国到处都是自己人,不需要学习,只要会一点英语就好了。”在那群孩子眼里,钱是决定人生成功与否的唯一标准。

然而,美国绿卡远没有这群孩子想象中那么易得,也不知之后的他们是在等待中辜负了青春,还是迫不及待的追随父辈的身影,踏上了偷渡之路。

 

华侨之乡越来越有钱,留守在村里的人也越来越少,大量四川人过来做起了生意。

 

华侨们那些空荡荡的房子,陆陆续续的被四川租客接管,久而久之,连福州麻将也开始改用四川麻将的规则。

 

能走的都走了,再过二十年,侨乡就没有本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