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里,阿非和一帮“学员”一起学习偷窃技术:在开水中夹肥皂,用剃须刀划包,用刀割衣袋……学成后,陈经理颁给他一个“上岗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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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我在广州一家日报供职。一天,一个自称叫“阿非”的男人,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摸到了报社,说要“报料”,称新市墟有个什么“小偷培训中心”。

我以为听错,莫不是什么教育培训中心闹了什么偷窃纠纷?

可听他说完事情经过,我们便一起去报了警。

“阿非,你一个转业军人,怎么会去参加这种培训呢?”回来的路上,我不解地问道。

“唉,还不是给骗了……”他无奈地说。

阿非是河南人,转业军人。那时他大概二十五六岁,身体健硕,身高得有1米8。退伍后,他在工地上打了几个月工,便想到广东来发财。没想到,一出广州火车站,一大群小妹大婶们便围了过来,她们有的叫他住店,有的叫他搭车。阿非提着行李,好不容易才挤出拥挤的人群。

此时的他心里已开始犯愁:广州是到了,只是自己的工作在哪儿? 偌大的广州,人有几千万,但却没有一个自己能叫出名字的人。

他也没想太远,只想先找个包吃包住的工作。一个小妹妹突然闪到他的眼前,小妹妹不漂亮,但她手上拿的大纸牌却吸引了阿非目光——纸牌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招聘保安、保镖。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包吃包住,不收报名费。

阿非凑上前小心翼翼地问:“你们……招保安?”

“你……你想……干什么?”小妹猛然回眸,看见一个男人无声无息站在身后,脸上不免有一丝惊惧。

看到小妹这个反应,阿非心底的戒备荡然无存,反而滋生出些自信。为让小妹相信自己,阿非用一种军人安慰群众的口吻对她说:“老乡,别怕哈。我不是坏人,我是人民解放军——刚转业的军人,你看看,我有证件。”

阿非说着便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退伍证,递给小妹。上面有年龄、照片,比身份证看起来更可信。

胆小的小妹匆匆看了一眼证件,如同应付警察盘查,赶紧解释:“我知道,我又没干什么,你……你要干什么啊?”

“你们公司不是要招保安和保镖吗?”

“我们公司?……啊,是的,是的。不过,是陈经理他招,我是来帮忙的,他没说要招你啊。”

见小妹如此不上道,阿非想,这可能是一个新员工吧。

阿非只好耐下心来,进一步解释:“我是来找工作的啊。你们招保安、保镖,我都可以胜任啊。你看,我当过解放军的班长,领导过十几个人,身体可强壮了。”

阿非说完,立即身体半蹲,摆了一个格斗的姿势。

“哇,好厉害!不过,我们公司要先培训,拿到上岗证才可以工作的。”小妹说。

“你们还要培训?培训要交不少钱吧?”阿非一下有点起疑了:莫非是骗培训费?先让人进了培训班,交了培训费,最后又来个不合格不能上岗。这个套路,听说过。

小妹摇摇头:“要培训,但不要钱。不合格的,培训到合格为止。除非,你培训合格后,又不肯上班工作,才要交点生活费和培训费——总不能让公司白培训你,还要包吃包住吧?”

“那是,那是!”阿非听到这儿,兴奋地点点头,心想:小妹说得有道理,如果培训时包吃包住,培训合格了又不上班,不成了骗吃骗喝的人吗?看来这是一个要求很高的公司。

粗略了解了情况后,没多一阵,阿非便跟着这位叫阿玲的小妹,来到了新市墟的一栋6层旧楼前,见到了那个被阿玲称做“陈经理”的男人。“他行吗?”陈经理见了阿非,一脸不屑地对阿玲问道。

此人虽然长得猥琐,但长脸一板,神情态度很是严肃,还是把阿非镇住了。为了让陈经理相信自己的能力,阿非又准备做个半蹲的格斗动作展示一下自己在部队打下的底子。他正要继续比划时,陈经理近身用一只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开始问话。

“跑得快吗?”

“跑?”阿非一听,愣了一下,有些摸不到头脑,不过,他还是老实答道,“和专业运动员比,肯定不如。比一般的人,那可快多了,在部队我们经常要训练5公里越野和百米冲刺。”

“吃得了苦吗?当保安、保镖,钱是不少。可那是表面风光,实际上,是要吃很多苦的。比如睡觉,老板睡在别墅里,你可能要睡在走廊上;老板宴会吃大餐,你只能吃馒头。”

“没问题,工地上民工的伙食,我都吃过俩月,每顿除了米饭,就是一碗没油的冬瓜,能饱就行!”

“吃饱当然没问题,不吃饱,你能跑啊?”陈经理诡异地笑了笑,“另外,阿玲和你说了吧,我们招的是高级保镖,需要培训。培训后,合格了才能上岗,但如果你学了我们的本事,又不接受公司的工作安排,甚至擅自离开公司,自己去找私人老板谋职,我们的培训费可就打水漂了……”

“这不会,我本来就是来广东找工作的。”阿非赶紧说。

“行,懂事就好,到时,别说我陈某过河拆桥。”

陈经理这时把阿玲叫到一边,轻声嘱咐了她几句,又给了她一点钱,让她走了。

原来,阿玲是陈经理请的临时工,主要就是去火车站招人。

阿玲走后,陈经理带着阿非上了楼。6楼的楼梯口,有两个冷漠的大汉各守一边,见了陈经理,才谄媚地笑了起来。陈经理没理他们,带着阿非走上6楼。这层楼有几个房间,里面都是男人,个个精瘦健壮。这让阿非想起刚才陈经理问自己是否跑得快,心里琢磨:看来,做大老板的私人保镖,不仅要有力量,身材还要标准,更重要的是跑得快。要不然,怎么能随叫随到,为老板服务?

“阿非,你跟我来,我带你去办入学手续。”陈经理说着,便把阿非带到6楼最里面的一个房间。别的房间都是木门,唯独这间是铁门,陈经理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门。

阿非正要跟着进去,忽然发现自己的身后不知道何时多了两个大汉,个个目露凶光,让阿非全身陡增一缕凉气。

陈经理朝阿非招招手,让他进屋。屋里,只放着一张床,床边有一只立着的组合柜子,柜子有许多个小窗门,每个小窗门都上着锁。

陈经理打开一个小空柜:“阿非,这是保管柜。你把自己重要的东西都放在这里。毕竟这里是集体宿舍,宿舍里没有保管财物的地方。到时你自己的东西丢了,容易和同事出现纠纷。当然,锁好小空柜后,钥匙你自己保留,没人会动你的东西。”

“这——”阿非一听,有些迟疑了——再怎么说,自己的钱和证件放在身边,总是感觉踏实些,脑子一转,阿非找到一个蹩脚的理由,问,“那万一我要用钱,买点零食呢?”

“那你过来拿不就行了,钥匙在你自己手上。再说,这里是封闭式培训,包吃包住,你就是想外出,也要先请假,批准了才行。”陈经理的回答十分合理,难以反驳。

阿非虽心存犹豫,但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两个冷脸大汉,顿时感到全身无力——即使他们是坏人,现在真要抢东西,自己反抗也是死路一条。

于是,阿非只好按照陈经理的要求,将身上的钱和证件全部锁进了柜子里。然后,又把钥匙紧紧地抓在手上,在心里祈祷:这帮人可别是坏人。

从“保管室”出来,陈经理和其他人就不怎么管阿非了。阿非便在6楼仔细观察起来:有4个房间,一共住着十几个人,全是和他年龄相当的男子。屋内没有床,只在地上铺了床垫,估计这就是学员们睡觉的地方。阿非尽量地往好处想:这种居住环境,也许是一种特殊培训吧。

转了几圈,阿非对见到的人都点头打招呼,但几乎没人理他。每个男人的脸上,都是一种陌生、冷峻和防备的表情,仿佛他就是那个让别人必须“保安”的目标。

仔细打量后,阿非看出这些人身上的功夫肯定不如他,或者说,肯定没有当过兵——当过兵的人,通常站立的姿态都笔直,这是长期训练才有的结果。

不过,晚上的伙食倒是比工地上的好,至少菜里有不少肥肉,而且,炒菜舍得放油。当天夜里,阿非便和几个男人挤在一间房里睡。他辗转反侧,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怎么也驱赶不去。他想,看来天下真的没有免费的午餐,下午还以为自己运气好,找到了一个免费吃住的地方。可现在自己虽然不用睡火车站,但原本口袋里的钱,已经换成了一把充满悬念的钥匙。

第二天早晨,“培训中心”给每人发了几个馒头,便算是早餐了。大概8点钟时,有人叫阿非去上课,“教室”设在另一间房里,墙上挂着一个白板,勉强有了点讲课的样子。陈经理站在白板前,让全体学员“坐下”。但屋里并没有凳子,一众人有的坐在地上,有的人干脆就站着,手夹着烟卷,身子靠着墙。

陈经理先是向大家介绍了一下新来的阿非,说他曾是部队里的上尉连长,一个优秀的战场指挥员。阿非听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又不好当面“更正”陈经理,只好低下头。介绍完,陈经理叫大家鼓掌,欢迎过后,正式上课。

陈经理从身后拿出一个托盘,盘里有一堆金饰和珠宝,都是女人喜欢的物件,戒指、金项链、耳环,还有其他一些首饰,满满一大盘。

“今天,我们要学习如何鉴别金子和珠宝。大家看看,我这盘子里,哪些金子是真的,哪些珠宝是假的?”陈经理说完,立即手端托盘离开“讲台”,似乎是特意照顾阿非,把托盘先举到了他这个新学员眼前。“阿非,你看看,能分辨出来吗?”

“这,这……”阿非看了几眼也没分辨出真假,反倒对这“课程”的内容有些怀疑,问陈经理,“为什么要学这些啊?我们不是来当保安的吗?”

“哈哈,你还不知道啊?”陈经理一听,哈哈大笑起来。不过,他没有直接回答阿非,而是目光一转,示意了一下坐在阿非身边的大汉:“阿刚,你跟阿非说说,为什么啊?”

“阿非,你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是来学什么的吗?”阿刚也反问了阿非一句。

“我知道啊,当保安保镖啊。”

“对,我们将来是高级保安。什么叫保安?当然就是保安全。保什么安全?最重要的是保财产。财产中,最值钱的不就是金子和珠宝吗?而且,我们将来的客户主要是女人,女人即使有钱,也不会天天带真品,而我们又不好意思问她们,‘是不是带了真货?’如果,她当天带的是仿品,我们偷了、抢了,不就白忙活了?”

“啥?我们偷了、抢了?”

“说错了、说错了……”失言的阿刚立即摆手纠正,“我是说,万一被别人偷了、抢了,如果是假的,我们也没必要死保不是?”

说完,阿刚和周围人对对眼色,大家都“嘿嘿”地附和着他。阿非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

接着,陈经理又开始讲述名牌包中的“A货”和“B货”的区别:“一个人有钱没钱不能光看表面。有些女人服饰华丽,可包里只放着一包纸巾;有的男人手提蛇皮袋,但里面也有可能藏有大量现金。关键是,要看这个人的神情,要看他对物品的‘紧张度’。”

最后,陈经理又讲了一下手机的识别——当时手机型号不多,陈经理用几张照片就介绍了比较大众的手机型号,以及它们在二手市场的价格。

如果说,上午的这些“识货课程”,还让阿非勉强相信是一个保安或保镖必须了解的“常识”,那下午陈经理的讲课,已经是赤裸裸的“小偷课程”了。下午一上课,几句寒暄后,陈经理开口便是:“抢手机有几个重要的‘机会窗口’。”

他一边讲,一边解释原理:

“一是目标从口袋里掏手机的瞬间。因为,没有人掏手机时会用手紧紧握住,通常都是用几个手指,稍稍用力,就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所以,从目标拿手机到放到耳朵边听电话,整个过程都是抢劫的最佳时机……

“二是目标用手机拨号时。通常目标拨号,都是将手机放在手掌,大拇指拨号,呈松弛状,此时下手,轻而易得……

“三是目标通话时。此时目标的手虽然握着手机,但全副心思都在与通话方交流,防抢心态几乎没有……”

此时,阿非再也听不下去了,他站起说:“陈经理,你们这不是‘保安课程’,你们这是‘小偷课程’!”

见阿非满目怒火、紧握双拳,陈经理脸上并无吃惊,他反而立在原地,淡定地笑着,看着阿非:“哈哈,大家看到没,阿非现在全明白了。他知道,咱们这些人,全是贼,全是抢劫犯,怎么办啊?”

也许,在他们看来,阿非脸上的愤怒,是一种正常的反应。不等阿非反应,一个“学员”立即答道:“咋办?那还不是老办法啊,让他退学——不过,阿非,你得为我们保密呵!”

阿非听到可以“退学”,立即起身抱拳:“陈经理,各位大哥,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个培训,我就不参加了,我家里还有事情。当然,我也会为你们保密的,毕竟,你们也没有偷我抢我,还给了我吃住。”

“好啊,阿非,你就退学吧。而且你刚才也说了,吃了我们的、住了我们的,这些可都是在场的兄弟用血换来的拼命钱啊。这个钱,你要给我们吧?”

“行,陈经理,吃了你们一天饭,又住了你们这儿一晚,我给钱。我可以把放在行李中的钱,全部给你。”阿非只想赶紧脱身。

陈经理听到这,一声冷笑:“阿非啊,这里的兄弟不知道你包里有多少钱,但你自己还不清楚吗?就那300多,够吗?”

阿非一听这话,立即呆住了——他明白了,那把锁根本锁不住陈经理的手。

“陈经理,吃了一天,住了一晚。300多,怎么不够?”阿非不敢奢望要回钱了,只盼望着自己能安全离开。

“就吃和住?你还听了我们的课程呢!我们的课程费,起码要值5万块,你都基本听完了,现在又不想付钱,还想马上就跑?你还是个男人吗?!”陈经理的表情变了。

“5万块?我付不起。我包里有多少钱,陈经理你早知道了。”

陈经理正要接话,一边的阿刚过来轻轻地拍了拍阿非,皮笑肉不笑地说:“哎呀,兄弟,坐下吧,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你以为今天这课程是给我们讲的?这些我们早就学过了!今天陈经理的课其实是为你一个人讲的,现在你把陈经理的‘核心机密’都听了去,出门后,再用陈经理的‘知识产权’去偷去抢,成了我们的商业对手,天下怎么能有这样好事,是吧?”

另外一个人也附和道:“是啊,阿非兄弟,别急哈,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再说,不就5万块吗?你现在没有,跟着我们很快就会有的。只要你还了5万块培训费,天涯海角随你走!你可以自己一个人独立创业,也可以加入新的团体,人家陈经理,还是对得起你的。”

阿非真不知道自己如何能够脱身,这时陈经理走过来说:“阿非啊,没事的,昨天我就跟你讲得很清楚,免费培训。你执意要走,我也不挡你的发财路。只是,你如果参加了培训,又不接受公司的工作,当然要交培训费,我可没有一点对不起你啊。”

阿刚此刻脸上已经换成一副恶相:“阿非,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你要是真不懂规矩,挡我们的发财路,我们把你大卸八块扔到珠江里喂鱼!即来之,则安之。好好干,早点赚钱,早点出头吧!”

阿非最终被困在了小偷培训中心。他对我说,自己非常不愿意,但当时他在严防死守的房间里插翅难飞,报警更无可能,“人出不去,电话也没有”。之后的日子里,他只能和一帮“学员”一起练习偷窃技术:开水中夹肥皂,用剃须刀划包,用刀割衣袋。

这些“技术”说来容易,但要练到熟能生巧,才有“使用价值”。阿非告诉我,用一把小小的剃须刀刀片作案,是技巧极高的“绝技”,只有在对的“瞬间”完成对的动作,才能成功。

除了作案的时机,对下手的力道要求极为细腻:划包时,各式材质不一样的包,用的力道并不一样,否则,不用力,划不开,用力过猛,又容易被发现;割衣袋时,“目标”穿的是绸缎还是牛仔材质,有几层裤衣,用的力道也不能一样,既要保证划开,又不能伤到目标皮肉。

一些乘火车返乡的农民工,无论男女,都喜欢把钱放在带小袋的内裤中,以为把钱放在了自己身体最敏感的地方,就保险了。其实,只要“恰到好处”地用一把剃须刀刀片,便能轻而易举地划开两层甚至多层裤子,等人一走动,内裤小袋里的钱甚至会自动掉出来。特别是上火车人多拥挤时,老练的贼手一刀下去,钱就已经不在裤裆里了——不过,从屁股后用刀,选位、角度和时间的把握,都是个“高技术活”,真不是一日就能练出的“本事”。

就这样,大概学了一个星期,阿非才算“毕业”。陈经理对阿非进行“考试”后,给了他一个“上岗证”。“上岗证”不是别的,就是一个写有“安”字的苹果,陈经理让阿非当着众人,把这个“平安果”吃进肚子,便算是拉他正式入伙了。说要准备安排他去“实习”。

“培训中心”里,除了阿非,其他人都已经有“作案史”。阿非仍然被别人紧盯着,没有逃跑的机会。他既悔恨又无奈:“看来不干一次真的不行了。”

听其他人说,陈经理从不带他们在广州偷窃或盗抢,即使是佛山,他们也很少“下手”——因为佛山和广州靠得太近,几乎就如同一个城市,警察联手破案也更容易。

陈经理会选再远一点的城市,具体视情况而定:一般先搭长途大巴,离开广州到梅州,再从梅州折返回广州,或者先去阳江,再到云浮,最后转到中山,一路“偷”回。

阿非的第一次“出活”,就被陈经理带着去了离广州近百公里的江门。

到江门后,第一次的作案地点被安排在一条小巷,目标是从这里路过的女人身上的金银细软。阿非知道,自己不抢一次,同伙都不会放心,更不会和他做“朋友”。当他被安排成“第三组员”时,他立刻就明白了,这是陈经理检验他会不会临时“反水”而故意安排的。

在这类抢劫中,每次都有“战场的谋划和布局”。抢劫必须要小组配合,小组至少3人,各自分工。第一组员通常就是组长,通常都是“资深”的老贼担任,负责指挥、判断和善后。

组长先对抢劫目标身上的财物进行判断:比如,目标身上的金银珠宝是不是真的、值什么价,然后再决定何时下手。而直接下手的则是第三组员,任务最重,风险最高,也最能“考验”忠心,往往就是由阿非这样的“实习生”担任。

但组长下令后,先行动的不是第三组员,而是第二组员——他们需要在第三组员下手前,提前“佯跑”,吸引路人的目光和注意力,让大家以为出了什么事情,先临时制造出一场混乱。他们要一边跑一边为第三组员仔细观察逃跑路线和方向,在混乱中“跑”出一条路来。

混乱开始后,第三组员便要根据组长预定的目标迅速下手。第三组员下手抢到目标的财物后,要用最快的方式交到组长或其他第一组员手中。把手上的赃物转移后,就跟在第二组员后面,继续跑动。

这就是陈经理所谓的“跑动中作案,跑动中逃离”。他们要让旁观者以为“佯跑”的第二组员才是小偷,而实际作案的第三组员,看起来要像是在“追小偷”。第二组员和第三组员在作案现场能直接跑掉就跑掉,万一跑不掉,毕竟身上也没有赃物,即使被受害者怀疑,也缺乏任何物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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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其余的同伙,则要假扮不明真相的路人,一边安慰着已经吓得面如土色的受害者,一边想着如何控制受害者,等自己的同伙“干干净净”地脱身后,再找机会离开。若有真的热心路人想帮受害者,也会有一些同伙充当“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去故意阻挡身后的“追兵”,或者故意引导众人朝反方向追赶。

如果第二组员或第三组员被捉住,组长和其他同伙,也可以用“现场群众”的身份,为同伙作证,证明他们不是小偷,真正的小偷“朝那边跑了”。

阿非参与的第一次抢劫,由陈经理亲自指挥。阿非要敢“临时反水”,同伙们也有预案:立即装作路人把阿非当一个小偷痛打,打伤阿非后再逃跑。所以,这一次阿非的同伙主要的目的不是接应他,而是监视他。

一个中年妇女走来,她的脖子上,挂着条金光闪闪的项链。陈经理用眼盯了一眼阿非,示意他准备行动,凶狠的目光中,透出不可抗拒的命令。担任第二组员、为阿非进行“佯跑”的阿刚,在起跑前,同样给阿非投来了一个警告的目光。

当阿刚跑起来后,首先慌乱的,果然是那个中年妇女。她不知道这小巷里出了什么事情,只是看到一个男人,突然疯狂起跑。而此时,陈经理和所有同伙的目光,全部都集中到了阿非的身上,有的同伙甚至手上拿起了棍棒。

阿非明白,此时的自己没有选择。阿刚已经开始跑了,他要么选择对中年妇女下手,要么迎来同伙的暴打。

内心焦灼的阿非,最终冲向了那个无助的中年妇女,并快速地将手伸向中年妇女的脖颈。那一刻的阿非,已经感受到了内心的疯狂。

当阿非一把扯下了那条金项链时,配合他的陈经理也已经迅速地赶到了他的身边。不等阿非主动递过去,陈经理已经快速地把阿非手中的金项链抢过,又立即转移到另一个同伙手上。拿着金项链的同伙,朝阿刚相反的方向迅速撤离。

阿非被陈经理半拉半扯,一边跑,一边朝着阿刚跑去的方向大声叫道:“抓贼,抓贼了!”

既吸引别人的目光,也是为自己洗白。整个追赶过程,颇像一场表演。

阿非虽然被拉下了水,但同伙们对他并不完全放心。阿非知道,他若不能变成一个罪恶累累的惯犯,他们是不会彻底放心的。但阿非也明白,再这样下去,自己只会有一个结果:总有一天会被抓住,最后成为监狱里的重犯。他必须找机会逃跑,然而逃跑并不容易,同伙们看得太紧——总不能被他们痛殴一顿后,再脱离苦海吧?到时,谁来管伤痕累累、又身无分文的自己?

但阿非手上是很难有钱的,因为只有一路“偷”回到广州,他才可能分到钱。之前也听同伙们说了,陈经理带着他们每次出去“发财“的时间都未必相同,主要是看“发”了多少财。如果运气好,一次就“发了大财”,便会提前回到广州;如果运气不好,一直没有“发”到多少财,在外面的日子,则要多一些。

所以,阿非要想手里有钱,还得继续跟着他们“发财”到一定数额。想到这,阿非就头皮发麻。

待他们在江门再抢了几单,便辗转到了新会,阿非总算找到了逃跑的机会:一次抢劫的后期,阿非在跑动中,一个没注意,拐到了城区的主干线上——不是预演的路线——他原本想折回,却突然发现路边停着一辆开往佛山的大巴。大巴的门开着,售票员正在招呼旅客快点上车,阿非想也没想,一个箭步,便跳上了大巴,满脸歉意地跟售票员讲了下情况。售票员似信非信,但也算通融,没问他要车票。

到了佛山后,身无分文的他,也不敢报警自首,只好在一个工地上打了一个月零工,赚了点钱后,想着回广州新市墟,看能不能找回自己的东西?

不过,回到广州后,他又犹豫了好久:一来他怕回去时发现这一伙盗贼们还在;二来他又不敢报警,怕给自己惹来牢狱之灾。

这天,当他来到广州大道南时,发现报摊上的“报料广告”,就想到了到报社“报料”,还能挣200块钱“报料费”,这才来到了报社。

我带着阿非去报警,警察说这种抢劫或偷窃犯,很令他们头疼。当时广东的外来人口太多,身份证登记都有困难,何况还有不少假身份证。当时路边的摄像头远不像今天这么无死角覆盖,加上警力不足,一些小镇的案发数量,有时能超过外省一个地级市。即使是警察抓到了人,法院判罪也不易——抢劫罪是大罪,需“证据链完整”,法官量刑通常又是“无罪推定”,若警察不能提供完整的证据链,法官就无法定罪。当时,我还担心曾经参与过抢劫的阿非,会不会被警察抓。警察说,像阿非这种情况,即使是他口头承认了参与抢劫,警察也很难办:一是只有他的口供,没有其他实证;二是,毕竟,他是处在别人的胁迫中,且后来又主动报警。

不过待我们和警察赶到新市墟的那个“小偷培训中心”端贼窝时,早已人去楼空,4间空房子里只剩下那些床垫,保管柜里也没有了阿非的东西。

那天,和警察告别后,我带着阿非到报社领了200元的“报料费”,又请他到附近餐馆就餐,聊了他这段经历的很多细节。

谈话间,我看得出阿非是有想法、有血性的人,他想要我帮他介绍个工作,可惜当时的我资历尚浅,确实爱莫能助。

关于以后的打算,阿非说:“再看看,再苦,也比做小偷强。”

那以后,我们就没再见过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