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9月26日下午,新加坡,孟晚舟现身一场与教育有关的学术峰会,发表了全英文讲演。这是她在被扣前最后的一次公开活动。台上是一位职业而干练的女性,配上一口流利的英语,精神饱满、气质鲜明。

两个多月后,12月1日,孟晚舟在加拿大机场转机被扣。

晚风中,警灯闪烁。保释出来的孟晚舟,在狮门(Lions Gate)安保公司CEO斯考特·费尔勒等人的保护下,迅速离去。镜头中的孟晚舟,面对媒体的围绕,沉默以对,全程没有任何表露。

这一次,她以这样的方式再度被人们关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

在孟晚舟位于加拿大温哥华的独栋别墅周围,有安保人员严密把守和监控,这些人要么待在泊于路边的小车里,要么就在房前屋后走动。他们允许怀有好奇心的人远距离对房屋及周边环境拍照,但禁止他们接近,要求不要打扰到屋里的人。

▲孟晚舟位于温哥华的住宅

探访视频显示,温哥华那天刚刚下过一场雨,天色低沉,街沿清冷,别墅门窗紧闭,没有任何动静。

2019年1月、2月和3月,任正非频频在境内外媒体上露面、发声,一改惯有的低调风格,并数次提到了孟晚舟。这对父女的不为外人知晓的、极其神秘的关系,就以这样一种形式不得不对外作了公开的展现。

任正非说,自己有时会给孟晚舟打电话,“电话上也仅仅是讲讲笑话,晚舟也很坚强”。他也坦白,彼此既亲密又不亲密。他觉得亏欠了他们,希望日后退休,能尽量弥补。

任正非还进一步透露,加拿大事件前,孟晚舟想过辞职,另找一份工作,因为她在华为做得并不开心,“不能很好地应对挫折”、“现在她知道生活多么艰难了。”

去年冬天获得保释后,孟晚舟在朋友圈配发了一张芭蕾舞鞋的图片,收获一片赞誉,有人把孟视作铿锵玫瑰般的女性。任正非最近更从细节上向媒体讲述了保释期里孟晚舟的状态——每天在网上学习几门功课,没有意志衰退,还在学八门功课,公司重大问题还在网上跟她协商。

一位华为的前高管人员在采访中则对《后厂村7号》(微信号:tech_163)说,孟晚舟所经历的,是“一个被逼无奈的磨砺。既然你(孟晚舟)作为华为的副董事长,长期负责华为的全球财经体系建设,就必然要背负这种风险和承担这个责任,你又是任正非的女儿。”

“爸爸太忙了”

1972年,任正非还在部队里当基建工程兵。是年2月,任家长女晚舟出生了。

基建工程兵,哪里有项目安排,就转往哪里,流动性很强。晚舟姐弟的童年,因此一度过着飘泊不定的生活,在成都、济南、贵阳等地辗转来去。

1980年代初期,任正非所在的基建部队驻在四川绵阳。资料显示,他的第一任妻子孟军,响应国家的裁军号召,已经先于他两年南下深圳,离开了部队。

当时的绵阳,教育条件落后,军官子女都没有得到良好的教育,每年高考都是剃光头,最好的两个也就是考上了大专。12岁的孟晚舟有一天对任正非说,“爸爸,将来我要考不起大学,你要为我的前程负责。”

一句话,击中了当爹的心坎。

出席过全国科学大会、已是技术副团级的任正非后来转业复员(1983年),离开了部队,南下深圳,与妻子会合,展开了另一番艰辛的打拼。

《后厂村7号》注意到,任正非的这种人生转折,最早在2013年由华为资深顾问陈培根向外披露。陈氏言及,这是任正非本人在办公室里亲口对他说的。

任正非究竟是为何离开军队,陈培根当时对此有所考证,并为任正非的离开感到婉惜,认为他如果不转业,在部队里会大有奔头。

在陈培根的讲述中,女儿成了任正非作出这种人生抉择的关键考量因素之一,是为女儿而委屈了自己的前程。“没有任正非承担起父亲对女儿不可替代的使命和责任,就没有华为。”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以任正非日后的事业成就,委屈前程的说法不一定准确。

在深圳,孟晚舟没有被耽误和埋没,得到了良好的成长条件。

孟晚舟2013年对媒体谈及,自己有幸考上了大学。华为当年的一位人资副总裁B先生向《后厂村7号》透露,1990年代,自己在华为工作的时候,孟晚舟还是个小姑娘,在深圳大学会计专业就读。而在今年1月份召开的“全球深商大会”上,深圳大学校长李清泉在公开演讲中,把孟晚舟与马化腾、史玉柱、李书福等人的头像并列展示出来,将这些深大走出来的人才及其所在的企业誉为“商业巨子、民族品牌”,并称,深大“很荣幸为深商的星空制造了一片闪亮的星群。”

“全球深商大会”上,深圳大学校长李清泉在公开演讲

“人生道路一片平坦”,任正非最近向外媒介绍到孟晚舟时,如是言及。

受过“良好教育”——26年后,这成为她人生标尺中最重要的裁量权重之一,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高等法院在2018年12月11日决定批准孟晚舟的保释申请时,就提到了这一点。

但是,任正非仍然感到对子女有欠疚。

孟晚舟事件发生后,他亲口向媒体承认了这一点。

“爸爸几乎将他全部的精力都给了工作”、“因为爸爸平时太忙了,很少能到昆明去看她(奶奶)”、“我现在能见到他的时间不多。除了每个月最后一周是公司工作例会,他在那一周会回到深圳,其他时间他都在外面出差见客户。”

在形诸文字的只言片语中,童年和成年时期孟晚舟眼里的任正非,基本是同一种身影。

当兵时,每年11个月不在一起;经商时,每天16小时在公司。忙于工作、疏于家庭,成了任正非人生一大遗憾。

任正非这样说,“在他们的孩童时代、青年时代,我们的连接不够亲密”、“创业时代,为了生存而奋斗,无法顾及这个家,所以我的三个儿女和我都不亲。”

至于不够亲密到什么程度,任正非自己也有披露,比如,正常情况下,相互之间一年都难得打一次电话,节日都很少有问候,都在各忙各的小家。

2001年,老母亲在贵阳因车撞去世的时候,任正非还在国外出差。之前每次当他只有在工作间隙“良心发现”时,才会想起该回去看看母亲。

“事业和家庭,不能兼容,”华为原人资副总裁A先生对《后厂村7号》说,“没法儿平衡,平衡了他企业就完蛋了。”

任正非说,自己和孩子们交过心,他觉得孩子们已经谅解了他小时候不能陪伴在身边。

加拿大事件,使得他们父女之间的关系出现某种意外的回温,每隔几天他们就会通一次电话。任正非说,这件事“让我和女儿的关系更紧密”。

16岁,她把自己的姓氏改成了“孟”

南下深圳4年后,任正非筹集了2.1万元,于1987年创办了华为。

▲网传华为早期办公室——深圳湾畔的两间简陋房子

其时,任正非和第一任妻子离婚,女儿跟了妈妈,儿子随了爸爸。

16岁上,晚舟把自己的姓氏改成了母亲的“孟”姓。

“晚舟由她妈带,带得挺好的。晚舟的成长过程受到了更好的教育。到了华为以后,从一个很基础的员工,一直到高管,逐步跟他父亲的交集也越来越多,父亲对她的指导和影响也越来越大。所以晚舟应该是在一个正确的方向上,或者说父亲所期望的方向上,在积极的不断的发展。”前述的A先生对《后厂村7号》说。

A先生十年前是华为的人力资源副总裁,曾经担任过华为和中国科技大学联合设立的科大—华为信息技术研究所所长,与任正非父子、父女均有接触。当时孟晚舟的弟弟任平在中国科技大学读计算机专业,也被录取为研究所职员。任正非嘱托他们多多看顾任平。

任正非的脾气暴躁是出了名的,但他和儿女们的相处模式,画风不同。

华为前副总裁李玉琢在书中回忆,有一次他到任家开会,恰好遇见任正非和任平通电话,“他居然用我从未听到过的、温柔至极的声音和儿子讲话。”

华为前副总裁刘平也曾回忆到,任平在华为相关部门工作结束后,任正非亲自向所有副总裁发出感谢信。儿子在办公室里可以大声给任正非打电话,报告他考试及格的“好消息”等等。

更有甚者,2018年深秋,向来极度低调的任正非,为着次女姚安娜亮相“巴黎名媛舞会”的宣传需要,破天荒接受了法国《巴黎竞赛画报》的请求,和女儿一道出镜拍摄“全家福”。

据那家媒体的报道,任正非向他们开放了占地数万平方米的庄园,供他们取景拍摄。外界对豪门气派的窥视欲第一次得到满足:超大枝形水晶吊灯、所有楼层均铺有大理石或匈牙利镶木地板、仿古式的东方地毯、艺术品装饰和陈列。这家媒体写道:作为一位富有远见的企业家,任正非对小女儿表现出无限的甜蜜。

被罕见掀起的这一角巨富之家的面纱,传递出任正非的人间烟火味,他也有自己的儿女情长和家庭牵系。

而和孟晚舟姐弟私下的互动,从加拿大事件发生后任正非对媒体的讲述能了解一二。

“我看她现在生活都挺愉快的,打电话都挺高兴的,每天都在做什么饺子啊饼啊之类,她说这辈子还难得有这么轻松。我儿子天天跟我汇报,说姐姐很高兴,很愉快……”任正非对媒体说。

孟晚舟提到的任正非,则是一个进行过面孔转换的人。她说,以华为来分界,在创办华为之前,他是慈父;创办公司后,对于管理者的个性要求很高,所以他就变成一个严父了。

而A先生眼里的孟晚舟,风格更接近于其父亲任正非。

“本身性格比较强大,做事情的时候有威严。执行力很强大,这种做派像她父亲。因为她在性格方面受父亲的影响可能比弟弟更多。毕竟工作中他俩有更长时间的交集。”

如今坊间舆论给孟晚舟安上一个“华为公主”的称号,但A否认当年在华为内部孟晚舟有此称谓,据他说,大家更多是叫她“晚舟”,无论是出于亲昵还是敬意,普遍都以名相称,“公主是现在人加的,我从来没叫过她一句公主,因为你要敢叫她公主,我觉得她一巴掌就把你扇过来。”

打杂四年

1997年,任平一边在中科大读书,一边在科大—华为信息技术研究所工作,部门为此还设立了专门的家长会制度。

A先生回忆,作为长姐的孟晚舟,曾和父亲任正非、母亲孟军一道前往参加弟弟的家长会。接触下来,孟晚舟给他留下的印象,可以用八个字来概括——“要求严格、做事认真”,虽然时隔二十来年,具体细节已不大记得清,但他对《后厂村7号》说,孟晚舟“对他弟弟提出的要求都很高。”

有一回,人际交往能力极强的任平不想继续读计算机专业,提出要转学企业管理,但他这个想法被任正非给否了。

A先生说,“从任正非的角度来说,肯定希望他把基础打牢。谁学管理呀,我们华为的高管有几个学管理的。”

就在任平为换专业的事受到父亲告诫的时候,姐姐孟晚舟已经在华为上了四年班。

孟晚舟曾在1992年进入建行基层工作了一段时间,遇到网点裁撤,转而进了父亲的企业打杂。

在华为,前台接听电话、打字员、协助销售和服务部门、制作产品目录、安排展览会务,这些最基层的工作,她都干过。

那时候,她是个求上进、富有自我驱动力的女孩子。

当年的老华为人,甚至与任正非、与华为反目过打过官司的前高管,也有亲眼见证。比如原副总裁刘平,就曾将孟晚舟的形象写得让人读来如沐春风,为人随和、可爱,同时,“她非常勤奋,一边工作,一边读书”。

年幼时,孟晚舟的成绩并不好,做数学作业是让她最感痛苦的事。在贵州都匀一中读书时,甚至拿过倒数第一。羞惭自责心理,进入华为后仍不能释怀,她一直想读博士,以告慰曾因自己成绩面上无光的已故的爷爷奶奶。

进入华为后,如愿以偿,在她手中,先后通过在职学习拿到了华中理工大学(现华中科技大学)的硕士学位和南开大学的博士学位。数学弱项也被攻破了,十多年前,她一身挑起华为全球系统的财经领导工作,出任首席财务官。

孟晚舟的一位下属罗京京(化名)告诉《后厂村7号》,有一次,自己曾看到孟晚舟拿着一本书在读,书里的内容,是讲关于量子力学的。他感到诧异。

“我还问了句:你能看懂吗?她说,看不懂也要学。”

自称华为老兵的戴辉在文章中提到,孟晚舟当年因为一边生孩子,一边仍在岗工作,颇受任正非的赞许,“孟晚舟的大儿子出生在90年代中,当时华为正处于草根快速发展期,事情很多很琐碎。有同事也亲眼目睹了孟晚舟当年挺着大肚子工作的样子。”

任正非本人公开向媒体褒扬孟晚舟说,这个孩子从小开始就很努力,无论是在学习上还是工作中。也很节省,有两次,他给孟晚舟钱,两次都没有用多少,最后都把余款退回给他了,并且,她也是一个“很会处人处事”的人。

孟晚舟负责财会工作,弟弟任平毕业后,在华为多个部门工作过,后来在华为旗下的惠通公司任职,姐弟俩的职业道路都是从辅助业务岗位开始。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个孩子的人生道路,渐渐发生了分野。

任正非对待子女,和天下其他父母没有太大差别,都不免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传统心理,曾是任平领导与老师的A先生说,对儿子和女儿,他都给予了机会,给了起跑线。“我相信,中国的父母不会说给一个人机会,不给另外一个人机会”。

她终于登场了

1997年2月25日,华为公司专门召开了一次秘书座谈会,任正非亲自出席,面对在座的女同志们发表了一番谈话。在这次谈话中,任正非像很多场合一样,冒出了不少“任式金句”:

“我们的女员工一定要注意,提升你们的不是经理,也不是男员工,而是你们自己。只有你们自己创造你们自己的历史和机遇。”

任正非发表这番语重心长的讲话时,孟晚舟已经在华为行政部打杂了近四年。在这段她自己眼中“繁忙”而“青涩”的时光里,身边的人包容着她的稚嫩和失误,点点滴滴、丝丝涓流,让她此后感怀二十多年。

也在这段时间,她已经在华中理工大学参加为期一年多的会计专业硕士学历学习,并于1998年拿到学位证书,岗位由行政部转入财务部。孟晚舟在华为的职业生涯的开始起飞。

已经轮到她担当大任的时候了。

1998年到2018年的20年跨度,孟晚舟从会计部基层员工起步,拾级而上,根据华为官方的资料,先后出任国际会计部总监、华为香港公司首席财务官、账务管理部总裁、公司CFO、副董事长。最长的任职是CFO,从2011年开始一直到现在。

“我第一次知道孟晚舟当大领导,是负责总账中心。”

“家业大了,算总账,是一件很繁琐的事情。朋友告诉我,每个月度、季度、年度的最后几天,总账中心都是全球24小时不间断地连续工作、挑灯夜战。”

接受《后厂村7号》(微信号:tech_163)采访的戴辉,在相关文章中回忆道。

在华为工作16年,他与孟晚舟有过一次业务上的交集,那时候孟晚舟还只是华为EMT(经营管理团队)的扩展成员,还不是正式成员。

戴辉记得,在任正非出席的最高管理层会议上,“孟晚舟总是认真地听大家的发言,微笑不语。”

孟晚舟在华为“居功至伟”的被认可的业绩,是组织和领导了华为的全球财经系统变革。这也是她的职业生涯中最具亮色的履历项。

从2005年开始,她先是推进华为全球财务系统进行一体化和标准化,建立5个财务共享平台和华为全球集中支付中心落成。后,又在IBM资深专家团队帮助辅佐下,实施华为集成财经服务的变革项目。

“账务核算已经实现了全球7*24小时循环结账机制”、“24小时系统自动滚动调度结账数据,170+系统无缝衔接,每小时处理4000万行数据,共享中心‘日不落’地循环结账,以最快的速度支撑着130+代表处经营数据的及时获取”、“财经已经融入公司所有业务活动之中。”

2016年岁末,孟晚舟发出在华为CFO岗位上的第二封公开新年致辞。致辞中,孟晚舟历数了全球财经业务线的发展水平和强大运行能力。文辞之间,隐约透出一股强有力的领导者气势。

“孟晚舟是个非常合适的CFO,即使不是任正非的女儿,也是很好的CFO,专业能力很强。”戴辉对《后厂村7号》(微信号:tech_163)说,孟晚舟从“辅助岗位出身,更善于精细化管理。”

不过,《后厂村7号》接触到的其他采访对象在肯定孟晚舟成绩的同时,有人也认为,任正非女儿的身份,使她更能获得成长便利和资源优势,“她有事业心,同时学习能力也不差。她非常幸运,是任正非的女儿,那她就能得到一些支持。”

她在华为的人事走向仍是悬念

孟晚舟在华为正式成为一个焦点话题,是在2009年以后,那时,关于她将进入华为最高管理层的传闻越来越多。

在2011年华为董事会选举中,传闻终于变成现实,孟晚舟的名字出现在新一届董事会的名单中,并出任常务董事、CFO。当时,她是董事会中最年轻的成员之一,此后,她的名字一直存在于华为董事会成员的名录中。2018年,她又由常务董事晋升为副董事长。

关于华为的接班人到底是谁,曾经有过很多版本与人选的传言。有段时间,任正非的儿子任平是传言中的接班人。但多年后,任平并没有进入华为的董事会,也没有公开走向台前。

人们继而猜测,处身在董事会核心圈层的孟晚舟,有没有可能成为接班人?

随着时间越往后推移,这个问题变得越扑朔迷离。

任正非自己一再明确强调,家人不可能接班,至于接班人最后是谁,他也不知道。

华为从2004年开始启用轮值领导制,走集体治理路线,先是设立EMT轮值主席制,后来是轮值CEO和轮值董事长机制。根据华为内部的规定,轮值董事长当值期间是华为公司的最高领袖。

在这种治理模式下,华为显示出试图摆脱个人威权和依赖的治理风格。

在集体领导模式下,有关身为华为四位副董事长之一的孟晚舟(其他三位均已出任过或正在兼任轮值董事长)将要扮演的角色走向,存在不同说法。

孟晚舟的下属罗京京(化名)对《后厂村7号》(微信号:tech_163)说,“在这样的体系下,下一步的孟晚舟应该是进入轮值董事长的行列。”

华为原顾问春午君(化名)告诉《后厂村7号》,由子女接班的现象,无论是中国社会还是西方社会,都有存在,假如儿子、女儿能干,子女未尝不是接班人的优先选项。

这位顾问认同孟晚舟将来会承担更大重任的说法。

而曾经是华为人力资源高层的A先生则认为,华为的接班人,会从内部产生。但他认为,辅助性业务岗位出身的孟晚舟,被任命为财务这一华为要害部门的领导者,成为任正非关键和信任的人,将来所肩负的,应是一种监管角色,而不是CEO之类的执行者,不大可能接班。

“因为华为的生命高于任何事情。他需要一个看门人,这个看门人就是孟晚舟。董事会层面的就叫看门人。董事会可以决定弹劾CEO,也可以重新选择新CEO。从人、钱、战略等方向,董事会可以坚决按照任正非既定的路线走,相当于有一个纪检委。”

这两种猜测不尽一致,却殊途同归:不管是哪一种,在权力布局中,都是关键角色。

近期面对孟晚舟会否接班的媒体提问时,任正非先后两次明确否认,有一次甚至给出了程度很深、感情色彩很重的否定答复。他说,她“永生永世”不可能做接班人,因为她没有技术背景。

在任正非眼里,财务干得很好的人,关注的重心是横向平衡、管理和有效率,这不符合华为所要求的那种“纵向突破”的领袖素养。而身为父亲,他也不能站在自己的角度决定儿女发展轨迹。

但任正非也提到,这一次的困难,对孟晚舟来讲是人生难得的机会,有助于她未来的成长。他在镜头中摆动自己的一双臂膀,作展翅飞翔状,形象地说,“给了她一双强有力的翅膀,所以她未来能越飞越高”。

在任正非本人一边否定又一边肯定的这种表态中,孟晚舟未来“越飞越高”的位置朝向究竟是什么样的,现在还不到揭开最终答案的时候。

她是怎样的存在?

因为低调,华为在公众眼里是一家神秘的明星公司。

除了少数几次迫不得已被华为公关部“逼着”接受媒体采访(2013年至今,据后厂村7号统计,任正非一共接受媒体公开采访不超过六次),任正非根本就不愿意见媒体,他也在内部讲话中,明确要求华为人低调,守好自己的本份,不要在外面乱讲话。

儿子任平,网上可见的个人资料寥寥无几,连基本信息都不全。

表现有所不同是21岁、就读于哈佛大学的次女姚安娜,除了去年巴黎名媛会前高调接受过采访(一次外媒和一次时尚媒体),之后也没有更多露面,并没有进一步成为公众人物。

至于任家长姐孟晚舟,作为华为的核心高管人员,比弟弟和妹妹公开露面的次数要稍多一些,也更商务场合化。但她也几乎不与媒体打交道,追溯起来,唯一一次公开接受媒体的采访,已是2013年的事情。

那次采访中,她就当时面临的各种议论甚至绯闻,进行了正面回应与澄清。

低调已久,外人少有知道本真的孟晚舟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在《后厂村7号》接触到的华为前员工和现员工中,关于孟晚舟其人的说法是这样的——说她像个“小姐姐”、衣着风格鲜艳,“像小姑娘一样爱美,爱打扮”,说部门聚会时,“她是个爱唱歌、很Open的人。”

一鳞半爪,当然不是她的全部和完整轮廓。

2016年11月,孟晚舟以知名科技企业领军人物和母亲的双重身份,在重庆德普学校的周年校庆上发表演讲,为丈夫投资的学校站台。

她数次提到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分享自己的一些教育心得,谈到了自己与孩子之间的交流和相处模式、关系,透露曾经因为丈夫对孩子的狼性教育而落泪,又不敢求情等非常私人的话题。

她操着一口平仄不分的南方腔的普通话,嗓音清脆,整个人透着一股爽朗明快,台风稳而持重,围绕孩子成长话题,涉及工业革命、信息革命、人工智能、中西人文,涵盖广泛,条理分明,有经验、有哲理、有趋势前瞻。

这是孟晚舟继2013年的采访后,第二次较为个人化的露出。

她在现场也回顾了自己当年加入华为的历程,肯定那是一个还不错的选择,她说,“华为给我提供了足够广阔的工作平台,以及足够开放的工作环境,乃至有着丰富经验的同事,来自各地的不同文化,让我在过去的二十几年里,一直都在努力地学习和成长。”

在那之前,她本来试图出国,但英语的差劲使签证官怀疑她有移民企图,驳回了她的申请。她把这个失败的选择与进入华为的选择放置在一起展示,告知听众,“有时候选择比努力更重要。正确的选择,加上我们一点点天赋,我们就有可能得到人生的精彩。”

最后她更激励大家:让自己成为未来世界的稀缺人才,你便拥有了管理这个世界的主动权。

风暴中的航船,何处觅归程?

“拥有管理世界主动权”的提出者,现在被困住了,被限制了自由。

最近一次主动在社交网络上出现,已经是在加拿大获得保释之后,她第一时间在自己的朋友圈里发了报平安的文字,以某种柔弱中见刚强和乐观的口吻。

在拘押期间,孟晚舟向她的律师讲到三点心愿,如果自己得到保释:除了只想和丈夫孩子呆在一起,另外两件在外人看来并不惊天动地——她想静下来看看书,25年时间在华为忙碌,她没有读过一本小说。同时,她希望有时间申请到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的尚德商学院上学,攻读博士学位。

这几件事,都很安静,很放松,很简单,也很个人,却是步步走高、拥有了世俗人眼羡精彩人生之后的孟晚舟所失去的,所无法享有的。

卷裹在汹涌潮水里,最平常的一种期望和回归,对于老任家的孩子、对于华为的首席财务官、对于当下这位国际事件中的焦点人物来讲,反而显得最不平常,甚至是奢侈的事情。

“当自己遇到危难的时候,才知道曾经被这么多的陌生人关爱着。”保释后,孟晚舟在一篇公开的日记里这样写道。

奋拳攘臂声援她的,有日本海啸灾区得到过华为救援的市民,有曾经在职就读于华中科大的校友们,还有一批中国企业,搞餐饮的、做科技的、造汽车的,都纷纷提供补贴,号召员工购买华为手机。

25年前,华为还是众多追逐潮水的普通小公司之一,让孩子进入自家公司上班,对于任氏父女而言,那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事,是个人的去路问题。而当这条路往下伸展,情势逐渐变得不由个人。打杂历练过来的小姑娘,处身复杂微妙的世界棋局之中,家事一变而成了风波颠摇的天下大事。

3月6日,加拿大卑诗省最高法庭在最新一次庭审时宣布,将在5月8日举行孟晚舟的引渡听证会。之后,华为正式宣布起诉美国联邦政府。包括《后厂村7号》(微信号:tech_163)的采访对象在内,不少人预期,如果没有突然的变数,这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

“这一关是必然要过的,只是这个时间真的不好说。”A先生说。

“孟晚舟事件”对华为不会造成致命的打击,这是A先生的看法,“她最特殊的意义就是任正非的女儿。她是因为任正非而孟晚舟,而不是因为孟晚舟而任正非”。

犊之情,是哺乳纲动物的天性,强悍、高明如任正非这般人物,也不能免。

任正非答媒体问时坦露,“作为孟晚舟的父亲,我是十分牵挂她的。”但他一再强调,今天碰到的问题,华为早有预见,十年前就做好了准备,“这些困难对我们会有影响,但影响不会很大,不会出现重大问题。”

站在“父女之情”的角度,华为原顾问春午君告诉《后厂村7号》,遇到这种事,身为父亲的任正非,也会和常人一样,为女儿挂心,“毕竟是自己女儿,说不定真引渡到美国,蹲一辈子监狱……”。

不是尾声

面对媒体,任正非几次提到了“将来”这个词,他希望不光将来自己能弥补子女,也寄望将来围绕这起事件(加拿大事件)的证据能够全部公开,是非黑白,留诸天下人公论。

至于这个“将来”究竟是指什么时候,他没有说。

跨洋隔阻、天各一方,父女两个以这样一种情境同呼吸、共风雨、相牵系。

这一年,任正非74岁,孟晚舟46岁,一个年在古稀,一个年已不惑。幼时的分别,是因为父亲一心要拼生活、干事业,这一次,是因为身负任姓“血脉”和符号,挑着华为重担的女儿,受困异域、羁旅万里。

商业江湖,生死搏杀,选择了进场攻守和角逐,这一路上,就只有风浪中出没。岁月静好,何日可期?

援引及参考资料出处:

华为官网资料、任正非媒体采访实录及相关报道、任正非内部讲话集、孟晚舟自撰文章及演讲资料、周君藏《任正非这个人》、刘平《华为往事》、李玉琢《一路直行——我的企业理想》、陈培根《理性与平实》、BBC、CTV、21世纪经济报道、中国企业家杂志、深圳市互联网学会、大公报、时尚芭莎、长江商报、上观新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