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春暖花開,萬物復蘇,又到了動物發情的季節,而我,沈巍,一個52歲的適齡拾荒流浪漢,卻在這個春天,迎來了一撥又一撥發情的牛虻。

他們從全國各地潮水一般湧向上海灘,帶着相機、攝像機,以及一顆顆騷動的心,在我棲身的地鐵站、撿垃圾的大街上,肆無忌憚地圍追堵截。

他們忘情地簇擁我,膜拜我,愛我!

男的說要給我著書立傳,女的說要嫁給我。

他們是帶着白嫖的誠意,撲面而來的。

走的時候,他們只揮了揮手機,沒帶走一點垃圾。

然後,他們就把我弄到網上,然後我就成了國學大師、流浪大師、金句大師。

在這些牛逼閃閃的頭銜後面,是我可歌可泣的傳奇身世:我畢業於復旦大學,學富五車;我出身名門,有一個溫柔迷人的妻子,有一雙人見人愛的兒女;後來因為一場慘絕人寰的車禍,妻子兒女全掛了,獨剩我毫髮未損地苟活於人世;從此,我看破紅塵,帶着對妻兒的無限哀思索然離群,從鬧市遷於巷陌,以拾荒為樂。

然後,我就成了名滿天下的網絡紅人,而且是當紅的那種!

知道這一切後,我笑暈在垃圾桶旁。

別問我笑啥,我還能笑啥?我TM就只是想掩飾一下內心的尷尬。

一切不以撿垃圾為目的的交友,都是耍流氓。你們這群流氓大師,到底要幹嗎?你們給我聽着:

我不是什麼大師,我不是!

我沒讀過復旦大學,我沒讀過!

我沒結過婚沒老婆沒孩子,我沒有!

紅塵是很破,但不是我看破的,別賴我!

我,就是個撿垃圾的普通公民,沒有你們說的那麼高端、大次,上檔氣。

放過我吧,求求你們這群牛虻大師了。

(2)

我雖然不是什麼大師,倒也是個有故事的人。

我喜歡讀書,尤其是歷史和國學經典,喜歡書法、戲曲和交響樂,念過大學(不是復旦),有過一份在徐匯區審計局上班的體面工作。

但,這又能說明啥呢?只能說明,我的人生是個徹頭徹尾的悲劇,我居然淪落到撿垃圾的地步。

我的悲劇人生,可以追溯到我的家庭教育。

我出生於1967年,土生土長的上海人,我的父親是上世紀60年代響噹噹的航海專業本科生。但是在教育孩子的問題上,父親卻犯了現在很多家長正在犯的錯,總喜歡以愛的名義,綁架孩子的未來。

我本來喜歡畫畫和歷史,但是他卻認為這是不務正業,不允許我接觸這兩樣,我想買書,他也絕不允許。為了弄錢買書,我只能去撿垃圾換錢。

結果,我撿垃圾,又被父親視為沒出息、丟人現眼的表現。我很小就被父親送到外婆家生活,親情越來越淡漠。

我為什麼後來進了審計局?正是因為父親的強權。我的大學和專業,都是按父親的強勢要求選的,說是畢業後可以當公務員,端鐵飯碗。

可是我一點都不喜歡這樣,按我的理想,我會首選中文系,其次是國際政治研究。

我不喜歡和數字打交道,但做審計工作,卻每天都需要面對一大堆數字。老實說,相較於這樣一份循規蹈矩的工作,我甚至更喜歡撿垃圾。

在我看來,垃圾其實並不是垃圾,只是放錯了地方。

小時候撿垃圾換錢買書的經歷,告訴我,一絲一縷恆念物力維艱。既然撿垃圾能賣錢,又不犯法,還能凈化環境,為什麼不可以撿?

所以,我即使上班了,也保持着撿垃圾的習慣。在單位,看見誰扔了礦泉水瓶、廢書和報紙,我會在眾目睽睽之下撿起來,存在在辦公室靠我辦公桌的角落裡,攢到一定量後再拿去賣。如果是人們吃剩的食物,我就把它拿去喂流浪貓流浪狗。

即使是出差,這種習慣,我也沒落下過。

(3)

可是我沒想到,我撿垃圾,竟然為自己撿來了災難。

災難首先來自我的家人,他們認定我瘋了,讀了大學,有一份這麼體面的工作,幹嗎還要撿垃圾?他們無法勸阻我,就把我送進精神病院,關了我三個月。

從此,我和家人斷了親情,和他們每一個人都不再有交集。

緊接着,我的單位也開始為難我。1993年,領導給我辦了病退,每月給我發點工資,讓我以後就別來上班了。

我本來就不喜歡這份工作,就想借這個機會放鬆一下,當時費城一支大型交響樂團在上海萬人體育館演出,我決定去看,但是臨行前還是放棄了。

因為覺得憋屈,這是個什麼世道啊?亂扔垃圾的沒有錯,撿垃圾的反而有錯了!

我不就是在擁有一份別人看來體面而我自己並不喜歡的工作的同時,撿撿垃圾,凈化凈化環境嗎,憑什麼讓我眾叛親離,丟掉飯碗?

失業後,我沒有回家,去外婆家住了一段時間。

然後,我開始出來租房子住。

在上海,光靠二千多元工資當然不夠租房和生活,所以我還得天天撿垃圾。

在撿垃圾的過種中,我見慣了世態的炎涼,生活於我已經沒有任何的意義,唯有讀書可以體驗到快樂。

(沈巍在撿來的廢紙上練書法,筆力非凡)

所以,我掙的錢,除了保證糊口,就全都拿去買書了,這些年,我至少買了一千多本書。而對於物質生活,幾乎完全放棄,不買衣,不理髮,不剃鬚,漸漸就成了今天這個模樣。

不是因為我喜歡邋遢,而是在什麼坡,就得唱什麼歌。在人們眼裡,撿垃圾的,就應該蓬頭垢面,我要是西裝革履的,更要被人當瘋子。

我可不想再進精神病院,我寧願住地鐵站,以大街為榻。

是的,自從2009年,我就連房子都租不了了,不是我沒錢(實際上我有十多萬的存款),而是我這副模樣,再也沒有房東願意把房子租給我。

我成了徹頭徹尾的流浪漢,但絕非居無定所。在「成名」之前,我常住這兒:上海地鐵7號線楊高南路2號地鐵口。

(4)

我是流浪漢,但絕不是流浪漢大師。

我只是因為閱讀廣泛,天天看報,知識面比較廣而已,但廣而不精。

當然,相較於現在很多隻顧掙錢不肯讀書的浮躁的年輕人來說,我確實稱得上談吐不凡,不是因為我學富五車,只是因為你們太膚淺。

我再次強調,我的存在是個悲劇。

這個觀點,我的父親,已經在臨死前承認過了。

2012年9月,那是我和父親決裂多年後的最後一次見面,他躺在長航醫院的病床上。那天是中秋節,父親讓弟弟來找我回去見他。

父親想我了,他終於想我了。他一見到我,就流淚不止,他內疚,自責,不停地打自己的耳光。他說對不起我,如果不是因為他的干預,我原本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我可能會成為一名畫家,一位歷史老師。

但是,他讓我相信他,他是愛我的,只是用錯了方式。

我不停地點頭,不停地哭。

父親去世後,我也想爭口氣,去找一份工作。但是我真的心有餘力不足了,我空有滿腹經綸,卻沒有工作技能,二十多年的流浪生涯也早已磨掉了我對生活的激情。我被這個日新月異的時代,拋棄了。

我從堂堂大學生,淪為撿垃圾的流浪漢,是我一個人的悲哀。但是,天下人膜拜我,神化我,就是天下人的悲哀。

與其把精力花在我身上,不如花點心思,思考一下,如何避免我的人生悲劇。

你為人父母,可以告訴你的孩子:你要是不好好讀書,將來就會像沈巍一樣撿垃圾。

你為人兒女,可以告訴你的父母:你要是只知道強迫我讀書,將來我寧願像沈巍那樣撿垃圾。

你身為老闆,可以告訴你的員工:你要是不好好工作,將來就會像沈巍一樣撿垃圾。

你身為員工,可以告訴你的老闆:你要是只會讓我們拚命工作,你和我們早晚都得撿垃圾。

你不管是誰,都可以問我:你為什麼只會撿垃圾?

我本人,只想對這個世界說一句:都散了吧,別耽擱我撿垃圾。

「流浪大師」走紅的第7天:被主播包圍拉警戒線 廠家送鞋求籤名

「流浪大師」走紅的第7天:被主播包圍拉警戒線 廠家送鞋求籤名

2019年3月22日,上海浦東一處街邊的空置門店,門口拉起了警戒線,一位「資深粉絲」說「大師」今天累了,不能和大家聊天,但是可以排隊進去合影。門口立即排起了數十人的隊伍。這些從全國各地趕來的「主播」期望藉著「大師」的熱度,在平台上漲粉、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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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流浪大師」被包圍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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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2日下午,在沈巍臨時棲身的店面里,一位「主播」舉起手機跟他合影。

沈巍今年52歲,上海人。1986年進入徐匯區審計局工作,整天和數字打交道,但他沉浸在文學的世界裏。

沈巍說自己的父母都是60年代的大學生,但是家庭條件並不好,父母對自己非常嚴苛,他沒錢買書,便從小撿垃圾賣錢。後來漸漸覺得有些東西扔掉太可惜,這種理念在他工作之後為他帶來了嚴重的誤解,因為在工作單位撿東西,他說同事和領導覺得他「腦子不正常」,要求他回家休息。(徐匯區審計局否認了這一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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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知道沈巍被審計局的種種行為後,怒不可遏,還曾在1995年將他強行送入精神病院。家人不分青紅皂白的指責讓沈巍和他們徹底決裂。2002年初老房拆遷,他開始了居無定所的漂泊生活。

2019年3月,沈巍走紅之後,原本在綠化帶里搭起來的臨時「小窩」和收集的書籍、廢品被清理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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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搬到浦東之後,沈巍多次因收集廢品被鄰居投訴,被迫搬到街頭。他每天凌晨兩三點出現在街頭,開始在固定的幾個點翻撿垃圾桶,將裏面可以賣錢的和有用的東西分出來,放在自己的舊三輪車上。他要趕在環衛工人出來前結束,然後回到自己小窩休息。有空的時候他就會坐在街頭讀書。

徐匯區審計局仍按月給他發放病休員工的工資,因此沈巍反覆表示自己不是走投無路才撿垃圾,他的生活費用有保障,撿垃圾則是出於他的生活理念。他還常常將撿到的飯菜定點餵給流浪貓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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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沈巍把僅有的家當搬到了臨時的門面房裡。裏面還堆滿了「粉絲」送來的水果、外賣和書籍。

走紅之後,家裡人曾經通過別人聯繫到他,他們覺得沈巍這是在給家裡丟人,讓他不要影響家人的生活。和家裡決裂之後,沈巍幾乎沒有再和親人聯繫過,除了父親和外婆離世,他去參與了葬禮。他從不覺得自己的生活辛苦,也不覺得撿垃圾很累,他說反而是別人的誤解讓他「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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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時的落腳點裏,沈巍用幾塊水泥磚搭成「凳子」和「桌子」,粉絲們送來了外賣,蹲在旁邊和他聊天。對於別人的好意沈巍表示感謝,也會滿足他們合影、簽名的需求,但他說自己的心態很平和,這樣的熱潮總會退去,以後仍會回歸到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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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巍說過去生活比較穩定的時候,他每天都會去逛書店。不僅看經典論著,也會買數學、科學和藝術類的書籍。讀書彷彿讓他跟作者對話,覺得自己的生活也沒那麼孤獨。但是因為沒有固定住所,他的藏書和報刊總被當做垃圾清理或者被偷。幾年前沈巍買了一部二手的智能手機,很快學會了上網查資料,他一邊讀書,一邊把自己不懂的東西記下來,然後上網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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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巍門前的草坪上聚集了多位主播,他們中有的人已經來了好多天。

一位山西來的小夥子穿着破爛的軍大衣,把垃圾分類的標語掛在胸前。他稱自己贊同垃圾分類的理念,欣賞大師的行為。

前來蹭熱度的主播花樣百出。有人在門口唱歌跳舞,有人穿成孫悟空表演,還有人宣稱要嫁給大師。大部分見不到沈巍的時間裏,他們就在草坪上相互拍攝、直播。他們稱沈巍是「人生的明燈」、「傳遞正能量」的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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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前來圍觀的人太多,現場秩序一度陷入混亂。22日下午,當地派出所在門口拉起了警戒線,並派了保安在門口維持秩序。主播們等候在警戒線外,期望獲得和大師見面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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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主播給沈巍送來幾樣生活用品。面對圍觀的鏡頭,沈巍笑着對他表示感謝,又轉過來對其他人說:「我覺得最重要的心裏要乾淨,不光是臉要乾淨。肚子大大的,重要的是肚子里的學問要大大的。」粉絲們紛紛點頭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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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巍回到休息處,囑咐主播們不要進來打擾。他們便將們拉開一條縫,將手機伸進來拍攝。

曾經因為分揀垃圾,他經常跟城管發生衝突,路人常常捂着鼻子從他面前走過,帶着一臉的厭惡和嫌棄。他說「上帝真偉大,禿鷲專門吃臭的東西,因為生態里必然產生腐敗,禿鷲正好解決了。但是我們的社會喜歡美好的東西,不好的我去幫他們收拾解決,他們反而厭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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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堅守了一天的主播陸續散去了,但仍有些人堅守在門口。沈巍棲身在門店裡,他說這幾天最大的困擾就是沒時間看書了,就算是晚上也覺得有些看不進去。

沈巍說,在外流浪的十多年裡,碰到最多的是「整他的人」,但有時上午碰到寒心的事情,下午又有幾個人來跟沈巍聊天,關心他,他又覺得心裏平靜了一些。到了晚上,他進入書的世界,看到有的人經歷着更大的痛苦和坎坷,又覺得自己的挫折算不上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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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3日,早上六點,被「圍觀」多日的沈巍試圖恢復自己的正常生活。他沿路翻撿垃圾,十多名主播則舉着手機全程拍攝、直播。沈巍一邊撿一邊和他們說那些東西可以回收利用、哪些行為是嚴重浪費,督促他們要勤儉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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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巍從自己門前撿起一瓶喝了不到一半的礦泉水,對「主播」說:「喝了一口就扔掉的水太多了,你們要是真的崇拜我,以後就不要浪費。別人撿垃圾的都會把水倒了,把瓶子收掉,按照我的理念我還不能浪費水,這些浪費的行為真正給我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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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流浪十多年,沈巍說自己身體還不錯,一些小病都是自己挺過去。

沈巍覺得自己的生活理念不會改變,可能走到哪裡都很難被人接受。「如果我能有個窩最好,沒有的話現在的生活很難改變,我用我自己的力量解決這個問題現在看好像很難。」沈巍嚮往家庭的溫馨,但自己沒能有妻兒。

「人活百年必有一死」,他說自己想的很開,「最大的遺憾可能是離開世界的時候,還是被人誤解,沒人知道我到底是一個怎麼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