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自己能掙1040萬嗎?」
那是些80來平米的兩室一廳,瀰漫著淡淡的霉味。客廳堆滿來自全國各地的行李。十多個人,男的住一間,女的住一間。沒有床,熄燈後,身子挨着身子睡在地墊上。

如果不是2012年的夏天第一次走進那樣一間屋子,肖雙(化名)不會想到,在接下來的七年甚至更長的時間裏,他的生活將圍繞這些屋子及裡邊的人展開。

 

過去,他被傳銷組織「洗腦」而成為其中一員;如今,他是一名致力於對受害者進行「反洗腦」的傳銷解救師。

「傳銷怎麼會這麼有素質呢?」
肖雙的微信頭像和朋友圈封面是一張電視節目的截圖:那是2014年,他在某電視頻道進行反傳銷分享。如今被稱為「肖老師」的他,彼時還是志願者「小肖」。 

選用這張圖,是為了獲取家屬的信任。「都上電視了,應該不是騙子吧。」

 

「信任」二字,在我們的談話中出現過好幾次。 「洗腦」和「反洗腦」的成功,離不開這個。

肖雙如今承接家屬委託,解救被困的傳銷人員,他說收入和在外面打工差不多。傳銷解救師在國內還是一個依然神秘的職業,活躍的從業者僅有四十多人。
把時間往回拉兩年。2012年,肖雙就讀於一所理工院校的自動化專業。他口才好又活躍,在學校的公益組織擔任高層,常帶着社員天南地北跑活動。 

「大學大學,大不了自學。」課業繁重無聊,校外的社團生活又如此豐富,肖雙萌生了退學創業的念頭。暑假時,高中同桌請他到徐州玩,還給報銷車票。盛邀之下,肖同學欣然前往。

火車在徐州停站,與同學一道來接他的,還有兩個不認識但很熱情的女生。

同學說,他參加了一個網絡營銷項目,賣一款名為「nobody」的皮包,覺得是個發財的機會,想請肖雙幫他參考參考。到了出租屋,項目領導也請他幫同學做決定,「先住下七天,覺得有問題,到時候就帶着朋友一起走嘛。」

傳銷人員的筆記里,密密麻麻寫滿勵志文字,這實際都是上線用來控制新人的罰抄手段。
如今的肖雙已經知道,這種「七天考察,不行就走」的套路,是典型的南派傳銷。在傳銷界,北派傳銷源自東北,操作手法更加粗暴,往往會限制人身自由。而南派則充滿人情關懷,全憑洗腦。

早在邀約之前,親友就會根據你的性格,和經理商量個性化的洗腦計劃。

自從了解到肖雙做公益的經歷,「愛國」、「抵制外貨」、「打造民族品牌」就成了經理的口頭禪。

這讓肖雙有了結論,覺得這是一個年輕人創業的短平快平台,不僅能賺到錢,還和公益組織有些類似。於是,他交了2900塊,正式成為組織的一名「業務員」。

 

這樣的拉人套路,也被肖雙在接下來的一年裡,變着花樣重複使用。

 

找對象嗎?這兒都是女大學生。 

找工作嗎?我表哥的公司在找人。

窮學生有多少種慾望,就有多少種誘人的廣告。憑藉著口才與人脈,肖雙在短短一年半的時間裏,拉來了三十多個人。
楊暮(化名)來自雲南,來九江和網戀女友見面,結果落入傳銷陷阱。「他們威脅說我不準走,不然就找我父母的麻煩。」
被拉來的親朋好友重複着肖雙的心路歷程。在這個軍事化管理的「大學」里,從疑惑走向愉快與信仰,一切只需七天。 

一旦住下,熟人和經理就會開始大談賺錢之道,項目的名頭可能不同,但講來講去都是一樣的套路:

 

「這叫直銷,是國家為抵制外貨、防止資金外流而設的。既能帶動社會經濟,還能改變個人命運。」
其中最典型的叫「1040陽光工程」,新人入會繳納69800元「會費」,之後就要不斷發展「業務員」,號稱只要幹得好,就能最終賺到1040萬,走上人生巔峰。
組織成員的筆記和每天安排,充滿「家庭」、「愛情」、「夢想」的字樣。
當然,在洗腦過程中,談錢只是最基礎的操作。新人並非毫不懷疑組織的性質,但疑惑很快被一一打破。 

「國家是正面打擊、側面扶持、暗中支持。」 

「媒體的打擊是國家的『宏觀調控』,避免行業發展過快。人人都做這個不是亂套了嘛。」

到最後,但凡有新來的人認為這是傳銷,就會被其他人指責說「你不愛國」。
警方在傳銷窩點門外排查。
除去嚴謹的說辭,組織的氛圍更是留人的關鍵。 

一個組織兩百餘人,分住在十餘個出租屋裡。為防止成員混熟私聊,每隔一段時間便重新安排宿舍。換宿也是在夜裡十點後,以防大規模的行動引起鄰居懷疑。

 

一個老人一次只能邀約一個新人,如果同時有兩個新人過來,容易「交叉感染」不便洗腦。

而新人一到達寢室,身邊就會被信念堅定的老成員圍繞 —— 每個人都告訴你這個東西能賺錢,謊言重複了一千遍也就成真了。

在傳銷窩點的客廳里,堆滿了來自全國各地的行李。
這個「國家扶持」的項目最高級別是老總,往下依次是經理、主任、主管、最後是業務員。成員們互稱「老闆」,感覺發財近在咫尺。 

每個人的目標都是當經理。在他們的想像中,那意味着結束砸錢的生活,獲得國家提供的保底工資,得到社會認可和家人的肯定。不幸的是,多數傳銷人士努力一輩子,都只停留在最底層。

其實組織里的生活並不好過。生活成本被嚴格控制,馬鈴薯、白菜、蘿蔔,每人每天的伙食費最低可以壓到兩塊錢。

 

只是在經理夢想的支撐下,很多雜念都放下了。

肖雙說,出租屋看上去井井有條,這時人就會出現從眾心理,這就是被洗腦的開始。
軍事化的管理下,出租屋裡井井有條,生活變得「單純而充實」。做飯的五點起床,六點半吃飯,吃飯時要講笑話。接着打牌到九點,然後去串寢,在大課堂聽課,或者逛公園。一閑下來就組織打牌,沒有思考的時間。

為了獲得上級的關注,他們爭着去洗碗洗鍋煮飯做菜,最常說的一句話是,「今天,你付出了嗎?」

肖雙因此減輕懷疑,「傳銷怎麼會這麼有素質呢?」

「想賺錢只能繼續騙下去」
如果把這場經歷當做電影回放,肖雙可以清楚地記得,傳銷夢是在哪一幀被戳破的。 

那正是他「直銷」事業如日中天之時,一年半就拉了三十多人,出色的能力被領導看在眼裡。他和手下都盼着他早日「升經理」,帶領團隊走上巔峰。

 

聽聞合作過的團隊因領導被抓而崩盤,他心裏一緊。

「雖然不合法,但也不至於違法啊。」他想起種種不太合理的跡象:為什麼不能對警察說實話?為什麼經理這麼神秘?為什麼整天東躲西藏?

還有他們的產品,那款「nobody」皮包,只有在會場能看到樣品,而且每次展示的還都是同一件,盒子都磨損得不像樣了。

 

為了打消疑慮,他給「合作公司」打了電話,又上網找來律師的電話諮詢。儘管前者明確表示並沒有他所說的產品,後者也明確告知這就是傳銷,可肖雙仍不願意相信,萬一他是例外呢?

窩點的牆壁上,貼滿了女孩子們抄寫的「人生雞湯。」
令他意外的是,謊言居然是以這樣的方式不攻自破的。那天領導把他叫過去,恭喜他成功升經理。這本是期待已久的好事,辛苦拉人為的就這一刻的到來。可領導接着攤了牌,告訴他,這從頭到尾都是傳銷,沒有上級給錢,要想賺錢只能繼續騙下去。

領導說,他也是騎虎難下,進退兩難。

 

心情從天堂掉到地獄,肖雙關於未來的設想在那一刻全都崩塌了。他騙了那麼多親朋好友,曾經信誓旦旦地打包票,「我當經理以後,絕不虧待你們的。」

肖雙畫的五級三節制收入表:上總前肯定得負債,上總後自己的爛攤子都收拾不了,更別說賺錢了。
不能再騙下去了。肖雙買了離開的火車票,把實情告訴組織里要好的夥伴,遣散了隊伍里的人。沒人責備他。 

他沒回家,而是在曾經就讀的大學邊租了間房子,一閉關就是兩個月。

每天只吃兩頓飯,除了放空發獃,便是在反傳銷QQ群里與人討論,拿着網上下載的反傳銷資料一一比對。

又回到最初的起點,但一切都不一樣了。同學紛紛畢業就業,他卻連畢業證都拿不到。他大一時還因為成績優秀拿了獎學金,如今卻只剩下高中學歷。

 

他感到對不起父母。父母那麼信任他,連他「退學創業」都同意了。可是這一年多,他非但沒賺到錢,還貼進去不少 —— 請新人吃飯,當上寢室長後給手下墊生活費,哪哪都得花錢。

對於被洗腦成功的年輕人,很多時候連家屬解救都不管用。秦師傅發現兒子身陷傳銷後前來尋找,但連續兩次行動都沒有找到兒子,他失望地走在回酒店的路上。
那兩個月時間裏,他一直在QQ群給求助家屬分享經驗。反傳銷組織看到後,向他發出了全職志願者的邀請。2014年,肖雙正式加入一個反傳銷工作室,成為真正的傳銷解救師。

「反洗腦和洗腦一樣,也是靠騙」
解救師的工作主要是排查窩點和「反洗腦」。警方根據來電通常只能定位個大概,比如確定了某個小區,但排查起來人手不足,具體的摸排就得交給解救師。許多解救師都是像肖雙這樣,在組織里呆過許久,因此發展出了一套內行的偵查法則。

肖雙和同事開車在警方定位的小區內蹲點。
為了不暴露車輛,他們一般都會便衣步行排查窩點。
外出歸來,抱着一大堆白菜蘿蔔的,值得懷疑。學生年紀卻在上課時間出現在小區附近,衣着樸素結伴出行的,也值得懷疑。 

傳銷人員一般兩三人一起出來,兩邊是「老人」,夾在中間的是「新人」。營養不足,又缺少戶外活動,他們的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走過身邊,還能聞到衣服曬不幹的霉味。

上班時間在樓下不走動也不玩手機的,也得多加留意,很可能是放哨的。

「現在傳銷組織的反偵查手段越來越厲害了。一但被我們發現窩點,他們就會立即轉移到其它地方。」

在門口和陽台上曬的衣服數量,明顯超過合理居住人數的房間尤為可疑。
再就是觀察屋裡的情況。 

軍事化管理的據點,起睡時間有嚴格控制。因此,那些早上六點亮燈,晚上十點熄燈的屋子格外值得留心。垃圾箱里的煙頭也值得注意,生活成本低,男人都只能抽七塊錢以下的便宜香煙,廬山牌就是其中之一。

此外,若在白天路過,還能聽到裡邊上課的聲音。

肖雙的同事站在一間可疑房屋外,聽是否有傳銷人員的講課聲音。
一旦盯准了窩點,端窩點的行動就交給警察。解救師一般不直接露面,而是在行動結束後,跟着求助的家屬去給受害者「反洗腦」。否則,受害者就很可能在回家後,又想盡辦法逃回傳銷組織。某種程度上,反傳銷用的手法,跟傳銷如出一轍。按照肖雙的說法,「反洗腦和洗腦一樣,也是靠騙」。

第一步是取得信任。

「聽說你最近在搞一個項目?」見到受害人的時候,肖雙的身份會變成「家裡某位遠方親戚的朋友的表哥」,到家裡拜訪,和人嘮嘮嗑。為避免抵觸,他用「生意」、「項目」的字眼代替傳銷,也不會公開自己的身份。

同「洗腦」一樣,「反洗腦」也要對受害人進行全方位的了解:性格,脾氣秉性,工作經歷,家庭成員,需求等等。

 

那多是些17到20歲的年輕人,大部分家境不好學歷不高,急切地想要出人頭地、改變現狀。

他感同身受,站在受害人的立場上,描繪項目的光輝前景,控訴家人的不理解。「做的這些還不是為了這個家! 」

一個窩點裏被傳銷危害的年輕人。
緊接着,肖雙談起自己的經歷,講內部的生活、閃亮的夢想。「老闆」、「上經理」、「上平台」、「上總」等專業術語頻繁出現,受害者很快相信他確實是內行。 

傳銷組織里流傳着一種說法,反傳銷人士是行業失敗者,沒在傳銷里賺到錢,反過來說行業不好。

所以對於肖雙這樣的解救師而言,「升過經理」、「上過總」,成為了他們的殺手鐧。因為在受害者的心目中,這就等於完成了他們遙不可及的夢想。

隨着他把經理的身份攤開,那些與傳銷有關的五彩斑斕的泡沫,被戳破了。

今年3月初,他解救了一個名叫寧樂(化名)的女孩。女孩進入傳銷三年,當上了寢室長,被家人騙回家了好幾次,又逃回了組織。

解救行動一周之前,肖雙和同事接到了雲南男孩寧正(化名)的求助,說他妹妹寧樂,在大年初一那天,在位於江蘇的實習企業失聯。
求助的幾天前,寧正接到了妹妹所謂「報平安」的電話,然後妹妹的電話就再也打不通了。
肖雙將傳銷的事實告訴女孩,女孩不甘心,她都當上寢室長了,再差一點點就升經理了。 

「你能力比我強嗎?我一年半就上經理了,我都賺不到錢,你能賺到錢?」

不過,正如「洗腦」可以被「反洗腦」,反傳銷也不是一勞永逸的。任何一點不切實際的賺錢口號,都可能讓「經理夢」死灰復燃。

有一次,一位青島的家屬找肖雙的團隊求助。由於是異地,肖雙安排另一位解救師過去,現場反洗腦。

可因為有一名傳銷同夥在場,不停講「不要再破壞行業」,姑娘還是相信了組織的判斷 —— 「反傳銷是國家宏觀調控的愚民政策,不讓沒有膽識的人掙大錢。」

傳銷解救成功後,解救師一般收一萬五的費用,包括食宿和車票。這是肖雙參加解決行動攢下的火車票。
對於解救師來說,最困難的工作,就是二次「反洗腦」。第一次「反洗腦」還能用遠房親戚的身份包裝,一旦失敗,第二次就只能以真實身份對人了。面對受害者對解救師的不理解,肖雙也只能好好哄着,打感情牌,希望自己的故事不要在他們身上重複。

可他發現無論勸說了多少人,反傳銷的委託電話還是時常響起。

剛解救完寧樂,團隊又馬不停蹄地奔向了宜春,然後是山東,還有廣西。

「但我依然希望自己有一天會失業,」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