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6年4月12日

容閎出國留學

1

1828年,容閎出生在廣東香山縣一戶貧困的農家。

在容閎7歲的時候,他被父親送到了澳門的馬禮遜教會學校的預備班——原本屬於香山縣管轄的澳門,其時已經被葡萄牙人實際佔據了近300年。

容閎有一個哥哥,之前被父親送去讀了傳統的私塾。如果按照現在的概念,父親應該是比較疼愛作為弟弟的容閎——把他送到了所謂的「國際學校」。但當時的事實恰恰相反:容閎的父親只能承擔一個人的學費,送哥哥去讀私塾,是希望他走「正道」去考取功名,而送弟弟去讀教會學校,只是因為教會學校是免費的,將來畢業能做點洋人的生意賺點小錢。

19世紀初,廣州畫家筆下的澳門

沒想到,容閎天資聰慧,在學校里的成績非常出色,以至於到了1846年,當校長布朗牧師因身體原因提出準備回國,並提出可以帶三個學生一起去美國的時候,容閎成了僅有的三個孩子之一(另兩個叫黃勝和黃寬,後來一個在報界,一個在醫界,均有所成)。

必須指出的是,布朗先生確實是一個優秀且慈善的教育家,他負擔了三個孩子所有的出國費用,並給了三個家庭的父母一筆不菲的贍養費,然後就帶著三個勇敢的孩子去了美國。

漂洋過海後的容閎,進的是著名的位於馬薩諸塞州的孟松中學(Monson Academy)。孟松中學可以資助一部分貧困學生讀大學,但條件是學生畢業後必須要做傳教士。面對這樣一個優惠政策,當時正愁學費沒有著落的容閎最終還是選擇了拒絕。他在後來自己寫的《西學東漸記》中是這樣回憶的:

「予雖貧,自由所固有,他日竟學,無論何業,將擇其最有益於中國者為之。」

好在後來喬治亞州的一所婦女會願意不加任何附加條件地資助容閎,他最終得到了繼續深造的機會,而且考入的是連美國學生都羨慕的大學——耶魯大學。

當留著辮子,穿著馬褂的容閎走進耶魯大學校園的時候,一度成了美國學生圍觀的對象。容閎一年以後就剪去了辮子,但他依舊有和其他同學不一樣的地方:一邊勤工儉學,一邊用成績說話——他的各科成績都很優秀,「英文論說」還在第二和第三學期都獲得了第一名。

1854年,容閎以優異的成績獲得了文學學士學位,成為了第一個從耶魯大學畢業的中國人。

容閎年輕時的照片

以當時耶魯大學的文憑,如果留在美國,找一份體面的工作其實是毫不困難的。但容閎卻拒絕了友人的建議和挽留,堅決要回到中國,因為這是他出國前就立好的志願:

「予之一身既受此文明之教育,則當使後予之人,亦享此同等之利益。以西方之學術,灌輸於中國,使中國日趨於文明之境。」

2

1855年,27歲的耶魯大學「海歸」容閎,回到了中國。

在回到中國的一開始,容閎遭遇了不小的困惑。

一方面的困惑,來自於他自己。

由於在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中國,容閎發現自己回國後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中國反而成了異鄉」。以至於在回程路上,別人問容閎中國話怎麼說「暗礁和沙灘」,他竟然半天無法表達,自己也覺得非常尷尬。

另一方面的困惑,來自於他的職業。

在回到中國後,容閎先後在美國公使館、香港高等審判廳、上海海關等處任職,後來又在上海寶順洋行經營絲茶生意。這些職業給容閎帶來了頗為豐厚的收入,但這些並不是容閎真正想要的——如果要高薪和舒適的生活,他留在美國就行了。

容閎想做的事情,是想改變中國。

而他為此付諸的第一次行動,就石破天驚——1860年,他受兩名傳教士邀請,去了當時太平天國的首都「天京」(南京)。

按照容閎後來自己的說法,他去天京的目的,是想「考察一下太平天國」。親自接待容閎的人,是他在香港就認識的熟人——洪秀全的族弟、干王洪仁玕。洪仁玕為了體現對容閎的重視,特地給他封了一個「義」字頭的爵位和一封委任狀,希望他為太平天國效力。

洪仁玕

但容閎經過幾天的觀察,很快對太平天國大失所望,認為這場革命不會成功,即便成功,也不過是「一姓之廢興,於國體及政治上,無重大改革之效果」。於是他退回了委任狀,立刻離開了天京。

那麼,究竟應該怎樣實現自己的抱負呢?在又兜兜轉轉了三年之後,35歲的容閎經人介紹,認識了一個他一生都崇拜的人。

這個人,叫曾國藩。

曾國藩

1863年,曾國藩通過自己的幕僚介紹,結識了容閎。善於看相的曾國藩認為容閎面相很好,有威嚴又有膽識,一開始提出來讓容閎帶兵。但容閎卻認為這並非自己的特長。一直在與太平軍苦戰的曾國藩隨即又交給容閎一個任務:去外國採購機器,回來開工廠,生產槍械。

這是容閎想做的並且擅長的,但他立刻給曾國藩提了一個建議:中國現在最缺的不是製造武器的工廠,而是生產製造武器及其他設備的機器的工廠,即所謂的「制器之器」——「機器母廠」。容閎甚至在當時就做出預言:

「以中國原料之廉,人工之賤,將來自造之機器,必較購之歐美者價廉多矣!」

曾國藩欣然聽取了容閎的建議,授予容閎五品軍功頭銜,賜帶藍翎,攜專款赴美國購買機器。時值美國「南北戰爭」期間,容閎在購買機器的時候遭遇了不少困難,但他還是不辱使命,花了8個月,將採購的一批機器運抵上海。

這批機器隨後成為了江南製造總局裡最新式、最重要的母機,不僅讓江南製造總局一躍成為當時遠東最大最完備的機器製造廠,也標誌著中國工業化正式開始起步。

當時的江南製造總局

容閎經此一事,聲名大振。

但在外人眼裡肥得流油的所謂「採購」,並不是容閎最希望做的事。

3

容閎一直認為,要改變中國,就要從教育入手。

按照容閎的設想,中國最好是能每年固定派一批兒童去先進國家學習,學到本領後,再回來建設自己的國家——

「借西方文明之學術以改良東方之文化,必可使此老大帝國,一變而為少年新中國。」

經過容閎不斷的努力和遊說,1872年,在曾國藩和李鴻章等人的奏請之下,清廷終於答應每年選派30名兒童去美國留洋。容閎在聽到這個消息後,稱自己:

「乃喜而不寐,竟夜開眼如夜鷹,覺得此身飄飄然如凌雲步虛,忘其為偃卧床第間。」

第一批留美兒童出國前合影留念。當時因為消息閉塞以及普通老百姓視西洋為「蠻夷」等各種原因,第一批留美幼童在廣東還沒招滿,去香港後才招滿。

不過,容閎對於「幼童留美」這件事,還是估計得太樂觀了。

按照曾國藩、李鴻章等人的想法,「留美幼童」有一個基本原則,就是必須「中學為體,西學為用」。考慮到當時的時代背景下,派幼童留美已經是一個非常激進的舉動,這樣要求也可以理解。但是落到具體操作層面,這批留美幼童到了美國後,依舊是要學習孝經、小學等傳統典籍,整個「留美幼童」團的正監督是翰林出身的陳蘭彬,容閎只是副監督。

到了美國後,這批中國的兒童以驚人的速度克服了語言障礙,迅速成為了各個就讀學校中的優秀學生。到了1880年,共有50多名中國幼童進入美國的大學學習。其中22名進入耶魯大學,8名進入麻省理工學院,3名進入哥倫比亞大學,1名進入哈佛大學。

而這些幼童也開始慢慢發生了轉變:他們開始不太願意穿中式服裝,開始和美國女生談戀愛,甚至有些幼童剪掉了辮子,信奉起了基督教。

這對當時的清廷來說,確實是驚慌失措的。再加上留學監督的一些誇大其詞的報告,清廷終於做出決定:在1881年8月前,撤回全部留美幼童。

這件事,別說容閎勸阻不了,連當時的耶魯大學校長波特、作家馬克·吐溫,美國前總統格蘭特都紛紛勸阻,但依舊沒有任何作用。

1881年8月,原定留學期為15年的120名中國留美幼童,除先期因不守紀律被遣返、執意不歸及病故者外,其餘94人分三批被遣送回國。

1872年9月,首批到達加州的留美幼童合影。左起:鍾文耀ChungMunYew、梁敦彥LiangTunYen、不詳、史錦鏞Sze Kin Yung、不詳、牛尚周New Shan Chow。圖右側標有「9,Montgomery St. San Francisco」

當時的《申報》在留美幼童回國後做了如下評述:

「國家不惜經費之浩繁,譴諸學徒出洋,孰料出洋之後不知自好,中國第一次出洋並無故家世族,鉅賈大賈之子弟,其應募而來者類多椎魯之子,流品殊雜,此等人何足以與言西學,何足以與言水師兵法等事。」

那麼,事實真是這樣嗎?

據後來的統計,留美幼童中,後來成為國務總理1人,鐵路局長3人,外交部長2人,鐵路工程師5人,公使2人,鐵路專家6人,外交官12人,礦冶專家9人,海軍元帥2人,海軍軍官14人,醫生3人,律師1人,報界2人,電報局民員16人……

他們中很多人的名字,都留在了民國歷史上:鐵路工程師詹天佑、開灤煤礦礦冶工程師吳仰曾、北洋大學校長蔡紹基、清華大學校長唐國安、民初國務總理唐紹儀、清末交通總長梁敦彥……

雖然「留美幼童」計劃從後來結果看,還算寬慰人心,但這個計劃的夭折,給了容閎極大的打擊。

4

容閎還是沒有放棄自己的希望。

在「留美幼童」計劃夭折後,容閎不遺餘力地推行自己的兩個計劃:幫助中國設立國家銀行,修築全國鐵路。

這兩個計劃是如此龐大,以至於容閎必須要接觸自光緒帝以下,大大小小的清朝官員。也正是在這個過程中,容閎終於清楚地感受到,這個龐大帝國的各個階層,已經腐爛到了什麼地步:自李鴻章、張之洞以下,榮祿、劉坤一、盛宣懷等等等等,雖然都是「洋務派」的幹將,但圍繞各自利益集團不擇手段的明爭暗奪,貪污腐敗,使得明明是利國利民的大事,最終都落得不了了之。容閎更是得出一個感慨:

「尊自太后,賤及吏胥,自上至下,無一步以賄賂造成。」

但是,容閎依舊還是抱有期待,只是他的期待已經從舊體制的自愈轉向了自上而下的改良——戊戌維新。

此時,已經70歲的容閎最欣賞的人,是比他小30歲的康有為。

容閎本來就認為中國現存最大的問題是體制和制度問題,所以他對康有為和梁啟超提出的維新主張大加讚賞。容閎不僅參加了康有為在北京發起的「保國會」成立大會,而且但凡維新派的活動,他都參加。容閎在北京東華門的寓所是維新派長期聚集開會的場所,很多重要的奏摺、建議都在那裡產生。

1898年6月中旬,光緒帝正式頒發「明定國是」詔書,「戊戌維新」正式開始。

然而,僅僅百日,維新夭折。

在「戊戌維新」的最後關頭,容閎再次成為了見證歷史的人——譚嗣同與袁世凱密談「勤王」之後,返回容閎寓所,告訴大家情況已不容樂觀的消息。

當時的容閎挺身而出,表示願意出面去請美國駐華公使對清廷進行干預,但因為美國在中國沒有駐軍,對慈禧完全造不成壓力,這個提議被康有為否決。

9月21日,慈禧太后發動政變,軟禁光緒,四處捕殺維新派人士。容閎在第一時間請求美國公使營救康有為,請求英國傳教士營救梁啟超。然而他自己其實也早被清廷視為維新派的核心人物,體仁閣大學士徐桐早就參奏他「與洋人時相往還」,暗示他勾結洋人。

很快,容閎自己也被列為通緝對象,只能潛逃至上海,躲進租界。

至此,容閎對「改良」已經徹底放棄希望。

5

如果改良不行,那該怎麼辦?

容閎在1900年3月,通過留美幼童中一個族弟容星橋的介紹,知道了一個人。

這個人,名叫孫中山。

其時,風雨飄搖的大清帝國再度陷入了一場危機之中:在「義和團」進京的背景下,覺得已經「忍無可忍」的慈禧太后決定向列強宣戰。(參見【延伸閱讀】)

在這場近乎鬧劇的宣戰過程中,容閎完全支持張之洞提出的「東南互保」計劃,不僅如此,他還試圖勸說張之洞擁兵獨立,並且積极參与謀劃唐才常策劃的「自立軍」——從這個意義上說,容閎已經徹底放棄了「改良」,觸達了「革命」的邊緣。

然而,理想主義的容閎最終還是輸給了老辣的張之洞。在一開始選擇不表態之後,看到慈禧依舊能夠掌握大權,張之洞選擇向朝廷效忠,開始瘋狂捕殺「自立軍」,包括唐才常在內的20多個「自立軍」骨幹被張之洞統統殺害,容閎也再次被清政府通緝。

1900年9月1日,容閎化名為「泰西」,搭乘日本客輪「神戶丸」由上海逃往日本,在船上,他終於和化名為「中山樵」的孫中山見面,兩人暢談國家大事。

至此,容閎開始徹底支持革命。

以容閎的做事性格,一旦決定投入,就決不是口頭上的支持。

1909年2月,81歲的容閎告知孫中山,他已向美國軍事專家荷馬·李和金融家布思提出了一個計劃,命名為「紅龍計劃」(Red Dragon-China)。

這個計劃的核心,是籌款500萬美元,購買10萬支槍和1億發子彈,資助孫中山進行武裝革命。

在容閎的牽線搭橋下,孫中山在紐約與荷馬·李以及布思進行了多次商談,雙方都已經敲定了各種貸款、利息、償還的細節,孫中山也向在國內的黃興通報了這個計劃。

這個計劃在施行的過程中還是碰到了很多障礙,一度擱淺,但容閎始終在這個過程中不斷牽線搭橋,敦促雙方繼續推進。

只是,歷史的進程比大家預想的都要快——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義爆發了。

此時的容閎已經83歲,染病卧床,但聽到武昌起義勝利的消息後,卻興奮異常,連寫三封信給「興中會」成員謝纘泰,表達自己的興奮之情,發表自己對革命的觀點,並且還頗有先見之明地發出警告:「要警惕袁世凱」。

1912年1月1日,中華民國成立,孫中山在南京就任臨時大總統,第二天就給容閎親筆寫了一封信,邀請他回國擔任要職。

84歲的容閎此時雖然有心,但已無力,卧病在床。

1912年4月21日,容閎病情惡化,搶救無效,最終逝世於美國康州的寓所。

無法猜測,容閎對於自己最終沒有葉落歸根的想法。

但在他的墓碑上,專門刻了一個漢字的「容」。

【饅頭說】

說容閎是「中國海歸第一人」,可能略有誇張。

在容閎之前,應該還有其他中國人留洋歸來。但以容閎自耶魯大學畢業的資歷,以及後來參與的各種大事件,也應該算是第一人。

不過,從某種意義上說,容閎的一生其實有點尷尬。

他其實早就入了美國籍,信了基督教,但是在美國,大家還是把他當作一個中國人;雖然他依舊是黑頭髮,黃皮膚,但在中國,大家還是把他當作一個外國人。

而容閎提出的有一些建議,對於當時的中國而言,也確實讓人有些難以接受,事實證明也不可行,比如全部照搬美國的政治和金融制度。

所以,容閎還有一個稱號:中國近代史上的「邊緣人」。

但是,就是這樣一個「邊緣人」,在中國近代史上卻留下了永遠不可磨滅的一筆。

為什麼?

就是因為他無論國籍、身份,自始至終是一位發自內心的愛國主義者。

在中國遭遇「三千年未遇之大變局」的時代背景下,容閎從小到大到老,從留洋到洋務,從維新到革命,遭遇了諸多變化,自己的認知和觀念也一直在變,但有一點始終不變:

他希望中國能夠變好,能夠變強。

因為有這個理想,容閎才願意放棄別人眼裡難得的舒適生活,也正是因為有這份信念,他才自始自終不選擇放棄或逃避。

所幸的是,自容閎始,一代代的中國留學生,前仆後繼,像他這樣懷著赤子之心的,大有人在。

當然,像容閎這樣波瀾壯闊的人生,可遇不可求。

在自費的前提下,出去,是一種選擇,回來,也是一種選擇。但無論最終如何選擇,身在何方,只要心裡有一份挂念,一份回憶,一份堅守,乃至願意吶一聲喊,盡一些心,出一份力,我覺得就是可貴的。

天下雖大,不忘炎黃子孫,足矣。

本文主要參考來源:

1、《走向革命:以容閎為中心》(雷頤,《徐州師範大學學報》第38卷第5期,2012年9月)

2、《容閎:中國近代化的卓越先驅》(李華興,《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2005年9月25日)

3、《洋務運動中的容閎》(向衡,《同舟共進》,2018年10月1日)

4、《「邊緣人」的角色尷尬——容閎在晚清中古的人生境遇》(李細珠,《學術論壇》,2000年5月20日)

5、《容閎:中國近代留學教育的開拓者》(李永賢,《國家教育行政學院學報》,2004年8月10日)

6、《未刊文獻中所見之容閎》(吳義雄,《廣東社會科學》,2004年11月12日)

7、《「近代中國尋夢人」之容閎:「留學生之父」》(胡曉青,人民網,2014年2月28日)

8、《中國人留學史話》(吳霓,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2009年11月)

9、《雷頤:當容閎遭遇太平天國》(雷頤,愛思想網站,2010年6月14日)

10、《略論容閎對美國經驗的宣傳與推廣》(孔祥吉,《廣東社會科學》,2007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