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之前崔永元在“原地炸裂——后五一·我的诗篇演讲会”上发表的一段讲演。因为灵魂的重量是21克,所以讲演的时间是21分钟,主办方这样说。听起来有点神,但我们都知道,即使无法得知灵魂的重量,我们却可以真实地触摸到灵魂的温度。

崔永元似乎一直哽着一口气,从他选择揭发真相的那一刻起,他的生活就注定不会再平静。他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与食利者为敌;他放着央视演播厅的春晚不主持,非要去主持农民工帐篷里的春晚。他从人群中跳出来大声嘶吼,看起来像是神经病。但病的,从来都不是他。这段视频在微信是禁播的。哪怕切成小段依然无法上传。因此,很多朋友并没有看到过完整版本。小编专门用一天的时间逐字逐句编辑整理出了视频中的全部内容并献上,希望您能喜欢。

崔永元:刚才主办者说今天的现场特别沉闷,希望大家多给劲,希望大家鼓掌。他们从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就是他们自己不会讲,讲得不好。

我也没别的本事,就是随便说句话都能让这个地方沸腾起来。别说这样的场合了,我是全国政协委员,参加了十年的政协会议。十年,这些政协会议都特别热闹,今年把我去掉以后又归于平静了。

搞艺术的人最讲什么呢?讲质感。这个太专业了,在座的可能只有史航能听得懂。什么叫质感呢?就是一群搞艺术的人假装给你复原一个现实,让你觉得特别像。比如今天这个场合很奢华,租这么个地方,又有灯光,又有一会儿响一会儿不响的话筒,非常奢侈了。这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来的地方。可是你看,放两个头盔,显得好像我们特别关注工人;好像专门为他们办的一样。这就叫质感。

拍电影的时候也是。如果这个电影里的主角有工人,还有农民,那导演会让他们把指甲缝都染黑了。手上的所有皱纹,包括指甲里面,都要染黑了。拍出来说这才是工人农民。其实我也见过很多工人农民,不是每个人指甲都那么黑。有的城市人指甲也挺黑的,而且心更黑。但是他要的就是这个质感。

我为什么喜欢上了这个群体?就是因为他们的质感打动了我。比如刚才孙恒在上面讲话的时候,我坐在底下听,我就喝水、玩手机。为什么呢?我就猜到他不会提到我,任何时候他都不会提到我。即使提到我,他也很轻率,他没有说“崔永元!”他没那样。包括我去给他捐钱,给他捐校服,很多时候他都很轻蔑,就说:“行,放那吧。”或者说:“你交给那个人吧。”总是这样,一直是这样。我就想起来,他怎么跟我的母亲有点像。

我是早产,七个月生下来的,生下来就3斤6两。我妈和我妈院子里的阿姨都觉得:这个人,这个生下来才三斤多的人,他最大的理想是能活下去,别的都无所谓,入不入党都无所谓。

后来我一直混到大学,我们学校的规定是四门肄业,当时我有三门没及格,所以最后一年过的那个艰难呐。谁能保证每门都能及格呢?毕竟又不怎么上课。后来终于毕业了,我拿着毕业证回家就跟我妈说:“妈,我毕业了,我是咱们家的第一个大学生,我差点肄业。”我妈当时正在那切葱,“哎呀,行了,没死就挺好的。”后来我到电视台主持节目出名了,我说:“妈,现在走在街上都有人认识我,他们还让我签名。”我妈说:“人家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别觉得自己了不起,妈跟你说,刘少奇都被他们打倒了。”

所以人有的时候经常,人家给你点好处你就不知道怎么回事了。当然,我认识孙恒的时候我觉得,“哎,我又找来了这种感觉。”孙恒他根本就没把你当回事儿。然后我就想,孙恒是怎么练出来这个样子的呢?终于发现了,是没有人把他们当回事儿,真的。

同心实验学校,刚才我进来第一眼就看见这个牌子,特别自豪,我觉得就是我们的学校。这里面有我的功劳吧?到什么程度,推土机都到学校门口了,我跟孙恒通电话。那时候的微博比现在有用,不是像现在这样,当然,现在也挺好的。然后一个手敲着字发微博,跟相关部门对垒。微博当时力量也特别大,自己的粉丝加上买的粉丝,加上……怎么不会说话了今天。就是这个意思吧,你们反正也明白,然后推土机到了门口楞没把我们的学校给推倒。最后有关部门跟我们解释的时候就说:“我们当时根本就没想推学校,是底下的排水管出问题了,我们要修。” 当时是这么说的。结果去年推了,去年推的时候孙恒也没找我,他也知道我没用了。因为那个时候别说和有关部门对垒,我连微博都发不出去了。这形势变化就这么大。你们觉得我会不会特别沮丧?一点儿都没有,为什么?就是因为我妈告诉了我刘少奇伯伯的故事,加上孙恒这样的人。

其实孙恒对我的所有的做法就是想告诉我,你要接地气,就是你辉煌,你被人认得,有人找你签名,你能挣很多钱,有一天可能都是过眼烟云。有一天你可能会过特别惨的日子,惨到你无法想象。

我其实在生活中经常遇到这种情况,比如说我到医院去看病的时候,到那去挂号,排队很费劲。到那去说:“您看我这个情况应该到哪挂号?”“自己想明白再说!”然后我就不说话,他一抬头“哎呀,崔老师呀,我马上让我们院办主任来陪着你。”

你说我是应该享受后半截的愉快,还是铭心刻骨前半截的侮辱呢?我每次都记得前半截的侮辱。我觉得那个更有质感。也就是说,大多数人都是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的。我不高兴,我们要摆脱它。真的,我觉得我的要求不高,或者说全社会的人都像我后半截那样被人尊重。或者咱们全世界所有的人都像前半截那样被人践踏。总而言之,要一样。我不喜欢这个社会分得那么清楚。

我记得参加政协会的时候,人家特别烦我。因为我发言总是不好听。比如有一个政协委员说:我的演讲题目是“你为什么是诗人”啊?没事儿,等会儿想办法拐过来。他说不能叫他们“农民工”,这个名称是有歧视的。应该叫他们“城市新工人”,或者叫“城镇新市民”,或者叫…… 我说:“你闭嘴吧,哪那么多废话呢,你要给他国务院副总理的待遇,你就叫他狗屁都行。”天天就琢磨这些事儿,蒙人。这些人以前都叫农民。大家都知道,从古到今,农民都是最苦的。一个国家发展了这么多年,还有这么多农民,还是最苦的,说得过去吗?所以应该改善他们,又无心改善,或者说又改善不了。就想了个绝招,把农民划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叫农民,一部分叫农民工。农民工算工人,所以你看,贫穷的农民少了吧?跑到农民工那去了。加起来还是一样,这就是他们动的脑筋。还是政协委员,说:“这么多工人、农民、解放军,我们在人民大会堂开会,我们是不是应该缩短会期。我们把15天改成14天,或者把12天改成11天,这样省一天其实能省很多钱的。”我说:“你闭嘴吧。”这是我最爱说的话,“说那玩意儿有什么用啊。我说我认为这个政协会你不能开成老乡会,同学会。你应该是给老百姓办事儿的。我跟你说,你们这个会要是给老百姓办事儿啊,就是开365天也没事儿。你要不给老百姓办事儿,你就开一天也挺烦的。”后来就没我什么事儿了。

我当时选择从中央电视台离开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可不能混成赵忠祥老师那样。70多岁退休了,也没人请,自己在家里画画。走到哪一说话别人就嫌他啰嗦,还得扶着他上下台。又怕他70多岁喝两口酒,病了讹上人家。应该趁生活还能自理,就要活得有质感,活得像个诗人,稍微有点生硬。所以我当时离开中央电视台的时候我就想起了一件事,当时我主持节目的时候是一个段子手,特别会讲笑话,主要是讲黄色笑话,讲得那叫一个好。尤其是在单位里,大家一起打牌,一起吃饭,还来了个漂亮的女实习生,或者谁的女朋友非常漂亮,很吸引人的眼光,我就发挥的特别好,荤段子发挥的特别好。后来我主持节目的时候是即兴的,没有台词。我的导师郑也夫就说:“从今天开始,你不许说黄段子,不许说脏话。”为什么?因为当你即兴的时候你会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的思路会往那个地方偏。他的要求特别高,然后我做了好多年,一次荤段子都没讲过,甚至一句粗口都没有爆过。这个多压抑呀,所以大家就觉得,哎呀,像个书生,彬彬有礼,每次都特别好。

等我从中央电视台辞了,我在家睡觉,第二天早晨一醒,穿好衣服就要去上班。忽然发现,没地方上班了;忽然发现,没人管了;忽然发现,自由了。然后我就赶紧打开电脑,电脑上铺天盖地都是我离职的消息。然后我就上微博,微博当时已经有点问题了。因为跟方舟子先生我们俩争论起来了,就有很多人骂我。我以前都是要跟人讲理的嘛,结果那一天,我痛快死了。直接回答他:“去你大爷的。你TM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呀。”特别痛快,这就是质感,特别像诗人。我在一本书里写过。你们要找这本书很容易,因为我一共就写过一本书。我在书里这样写过,我说,老百姓是干什么的?老百姓就是让人欺负的。如果这个社会,老百姓都不让人欺负,那欺负谁呢?就在原文里,我说的是真事。

其实我的理想是和孙恒一起,和所有的工友一起被人欺负。我觉得这样我们可能才有动力,活下去的动力,这样我们才有可能成为诗人。当我跟他们一起生活的时候,我觉得一切那么正常。比如说连续做了七年的打工春晚,第一届是在帐篷里。搞得特别好,我觉得跟中央电视台的没有区别。中央电视台的那个我也主持过,这个春晚也是我主持,然后我们俩上去也是给大家拜年。第一个舞蹈都是女孩子,都特漂亮,穿得都特少。两个台都一样,春晚也是那样,孩子们穿的也少。中央台那个穿的更少,比谁穿的少。到了第七届打工春晚就没有地方了,没法办了。就改成每个人录个小视频传上来,大家通过视频来看我们表演,就这样。大家依然在办。

在讲演的结束其实应该告诉大家,一切都会好的,一天会比一天好。但是我不想骗你们,可能这个情况还会持续很长时间。

我们,作为诗人,在这个社会上活得灰头土脸,可能还会持续相当长的时间。这个时间需要我们的耐力,需要我们互相给予温暖。不光是坚强地活着,写出一行一行的长词短句。哪怕是死,我觉得这也是我们的权利之一。

无论是活着,还是死去,我们都要有尊严。”我们用我们的尊严,向诗人致敬。谢谢。

龙应台在她的《野火集》里说:“我们的上一代,受战乱和贫穷之苦,期望我们这一代温饱安定。我们这一代温饱安定了,但是受威权统治之苦,期望下一代在没有恐惧、没有控制的自由环境中成长。”这个时代,多数人都活得灰头土脸。有人为温饱,有人为自由。不是谁都能20多岁就身居高位,有幸成为千亿国企的董事长。也不是谁都有能耐生在“二代”之家。毕竟投胎这件事,技术含量太高。有人生来为接班,有人生来为接盘。但大部分人,他们只顾得脚下的路,疲于奔命是他们的生存状态。对他们而言,生存,远比生活更重要。尊严和自由,是奢侈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