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先走!快走快走!」

他一邊躲避着頭頂轟炸機的搜索,

一邊焦急的指揮着學生們逃離。

女生們恐懼的哭泣聲、

男生們慌亂的腳步聲,

在夜幕中格外揪心。

終於,

最後一批學生消失在視線里。

他擦去額上細密的汗珠,

手顫抖着關上學校的大鐵門。

日本兵的咆哮聲就在不遠處,

空氣緊張的似要凝固,

200多個女學生在日本兵眼皮子底下

竟毫髮未傷!

這全都因為有他!

他,就是寧恩承。

1901年2月,

遼中縣寧式喜得一子,

取名:恩承。

寧家貧門薄業,世代種田為生,

他打小兒雖要餵豬、挑水、做農活兒,

但卻常常看書學習到深夜。

10歲時,他就憑着一股拗勁兒,

硬是自學考上了,

不要學費的奉天第一師範。

對這來之不易的上學機會,

他格外珍惜,

晝夜苦讀,毫不鬆懈。

19歲時,他已成長為意氣風發、

頗有謀略的學生領袖。

奉天第一師範

那時的中國正值日寇肆虐,

年輕氣盛的他畢竟是經驗尚淺,

振臂一呼便率領同學們示威運動。

遊行隊伍群情激昂,

掀起一陣軒然大波。

掌控時局的張作霖一怒之下,

將他開除學籍、上報批判。

但鬱憤離開的他,

竟得到了南開大學校長張伯苓的賞識,

破例同意他在南開繼續學習。

這本是柳暗花明,也是命運垂青,

可他卻親手毀了這一切……

23歲時,

他深覺中國受西方思潮影響過甚,

淡化了中華教育的根本。

年少時的熱血又湧上心頭,

他執筆揮舞,

洋洋洒洒寫出一篇《輪迴教育》,

劍指南開大學的西式教學方法,

批判老師們刻板功利的講授內容。

此文一出,震驚各界,

學生們紛紛推他為披荊斬棘的勇士,

可校領導們卻視他為擾亂秩序的禍害。

眼見南開也難以容身了,

正在愁苦迷茫間,

一個人卻從天而降,

改變了他的一生。

他就是張學良,

張學良主動負擔了他的一切學雜費用,

並送他到英國倫敦大學深造,

後又資助他拿到了牛津大學的博士學位。

張學良知道,自己苦心經營的東北大學,

正是需要這樣一位少年英才,

待他學成歸來之日,

就是東北大學迎接新校長之時。

而他,也沒有辜負這份厚望,

1930年畢業回國後,

他看着眼前的恩師和貴人,

熱淚盈眶,一把抓住張學良的手,

哽咽道:「我回來了!」

自此,

他正式接任東北大學秘書長一職,

代張學良主持一切校務。

而他的傳奇人生就此也拉開了帷幕……

上任之初,

他便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

嚴明校紀、整頓學風,

精簡機構、更新教材,

制定學校五年計劃,

大力推動農學、機械學的發展。

同時,還組織籌辦校董會,

邀請章士釗、湯爾和、張伯苓、

羅文乾等一眾學者名流入會,

共同制定了:

《東北大學行政管理委員會章程》,

一改東北大學往日人浮於事、

裙帶鑽營的積病。

那時,

有一位院長作風不正、品行不端,

竟在校內公開聚賭、挪用公款,

他聽聞後,勃然大怒,道:

「是誰給他的膽子?

竟敢如此肆意妄為?!

不管他是誰、不管他後台是誰,

此人必須辭退!」

經他鐵面無私、令行禁止的整頓後,

校園內一派風清氣正,

不聞往昔銅臭匪行、商氣掩鼻,

只聽得朗朗書聲、鶯啼燕語。

他說:「教育是百年樹人,

大學乃千年事業。」

一時間,梁思成、林徽因、

曾靖華等學者名流紛紛慕名而來,

東北大學幾乎與北大、清華勢成鼎力,

被讚譽為「塞外第一大學」。

但就在他準備大展拳腳之時,

一聲驚雷平地而起,

震碎了他所有的夢想

1931年9月18日,

「九一八」事變爆發,

那晚,他正組織全校師生,

集體觀看電影《金狐》《銀狐》,

並號召大家為南方水患地區賑災募捐。

但突然「轟隆」一聲巨響,

教室窗戶劇烈晃動、檯燈課桌紛紛歪倒,

他一邊大喊:「不要慌!

可能是鍋爐炸膛,大家別動!」

一邊披上外套,衝出門外查看。

但剛剛來到操場,

頭頂上就有幾架戰機呼嘯而過,

遠處,火光衝天,警報刺耳。

他心一沉:

日本攻打北大營了!

北大營距離學校只有不到十里路,

北大營一旦失守,

就意味着東北大學將任由日軍闖入。

可學校里尚有幾千名懵懂年少的學生啊,

尤其是那200多名女學生,

更將難逃日寇的魔爪。

當務之急,就是求助部隊緊急避難,

但生死關頭,他卻怎麼也沒想到,

政府竟給了他一個荒謬的答覆。

一通電話撥到省政府,

他焦急地報告險情,

請求政府派人保護師生。

但主席藏士毅只回復了一句:

「日本人侵入,學生不要鬧事。」

「什麼?學生現在很危險,我……」

可未等他說完,

對方就掛斷了電話。

他憤怒、他無言,他不能理解,

政府怎會在如此緊要關頭,

置學生生死於不顧。

政府可以不管,但他卻絕不能不管!

日軍侵入瀋陽城

這裡是東北大學,

是他的事業,更是他的家。

這裡有數千師生,

是他的追隨者,也是他的家人。

他暗暗發誓:

「定要捨命護校,不棄一人!

情急之下,他聯繫了張學良,

但彼時張學良已身患重疾,

正在北京養病,無力搭救。

他又嘗試求助於國民政府,

但當時國軍正前往江西作戰,

通訊中斷,無法取得聯絡。

諾大東北,竟群龍無首,亂作一團,

僅有一隊東北軍勉強與日軍周旋。

日軍在東北張貼布告

那段日子裏,他日夜顫慄,

只求部隊增援,只盼日軍撤離。

他未等到戰火停歇,

卻等來了一個驚天噩訊。

訊報觸目驚心:

20萬東北軍已全部撤退!

從這一刻起,東北淪為魚肉;

從這一天起,

東北大學再無最後的屏障。

街上不斷傳來消息:

日軍已攻入瀋陽城了!

日軍開始縱火燒民宅了!

日軍正在殺人比賽了!

……

每一句傳言,

都讓他的心再震顫一次;

每一聲炮火,

都讓他的牙關再緊一分。

他知道:

誰也靠不住,只能靠自己了!

當夜,他召集全校師生開會,

望着那一群群瑟瑟發抖的年少學生,

那一雙雙明亮驚慌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氣,說:

「我在英國上過學,

知道英國人有一個傳統,

就是當一艘船要沉沒的時候,

先讓婦女兒童上救生艇,

其次是男人和船員,最後才是船長。

現在我就是船長。

在此我向諸位保證:

將永守舵位,

護大家安全離開,絕不獨自逃生!」

一席話落地,全場鴉雀無聲,

間或傳來女同學輕輕地啜泣。

那一刻,他攥緊了拳頭,

誓與東北大學共存亡。

但之後逃離的艱難,

卻遠遠超出了他的想像!

次日,

他命體育系學生組成義勇護校隊,

又緊急聯繫了,

英國人開辦的小河沿醫科大學,

請求臨時避難。

但到小河沿大學需經過瀋陽城區,

而城區到處都是刺刀武裝的日本兵。

學生們手無寸鐵,

200多名女生若讓日軍發現,

定將慘遭毒手。

就在他一籌莫展之時,

竟意外地發現了一張護身符。

學校的體育教練布殊是個德國人,

在戰火紛飛的年代,

布殊的金頭髮、高鼻樑,

就是通行證,保護色。

布殊說:「我可以護送學生轉移。」

看着布殊深邃的眼睛,

他哽咽無言,

緊緊握住了布殊的手。

隨即,他命女生們臉塗黑灰、

穿着破爛,幾人一組,

在布殊的護送下列隊出發。

終於,

200個女生全部被安全送走,

他暗暗鬆了一口氣。

但此時,

一個更大的危機正悄悄逼近。

那天,他推開辦公室的門,

看到裏面站着一個日本人——

中島守人。

當他得知來者就是

日寇開辦的南滿中學的校長時,

當他聽到,

中島是來勸說他為日軍培養人才時,

他憤怒了,不卑不亢的說道:

「你我雖不同國籍,但卻同為教書育人。

師者仁心,學者恆心。

我的學生只能有一顆心,

那就是中國心!」

中島碰壁,忿忿而去。

他知道得罪了日本人,

馬上就會招致瘋狂的報復。

死,他不怕,

他怕的是師生們跟他一起遭難。

而情急之下,他卻又尋到了一條出路。

趁着日軍未至,

他匆匆趕往火車站,

找到北寧鐵路局車務長鬍順忱,

戰況吃緊、火車資源有限,

但他奮力一搏、拚命爭取,

終於為學生要來了幾節特批車廂。

9月24日,

大撤逃終於得以實現,

兩天內,所有師生、員工、家屬,

全部都坐上了火車,離開了瀋陽。

9月26日,東北大學已人去樓空,

他望着空蕩蕩的校園,

疲憊而欣慰的笑了。

一身藍布大褂、一把破舊掃帚,

他將所有教室一間一間,

打掃乾淨、鎖好門窗。

擦凈黑板、關上學校的大鐵門,

他想讓東北大學保留最後的體面與尊嚴。

回過頭,最後望一眼,

身後蕭索的操場、泛黃的匾額,

他匆匆而堅定的向火車站走去,

學生們還在遠方等他,

等他們的船長,等未來的航向。

之後,在外漂泊的15年里,

他帶領着全校師生輾轉各地,

無論條件如何艱苦,

都從未放棄過文脈傳承。

在他麾下,英才輩出,

才學膽識,皆在眾人之上。

機械工程學的佟彥博,

加入了空軍,1938年5月遠征日本,

空投100萬份反戰書,震驚了世界;

1928級的學生苗可秀,

畢業加入抗日運動,

被俘後不屈不撓,英勇就義;

1929級的學生應德田,

在西安事變中有勇有謀,

成為少壯派的柱樑;

……

 

看着一批批學生,

終於長大成人、熱血報國,

他放心了。

九一八事變後,

他曾出任華北四省稅務局局長、

財政部顧問等要職。

但在那段草木皆兵的時期,

國內風起雲湧、

運動浪潮局勢嚴峻,

他本無仕途之心,又無騰達之意,

只想安心學術、專顧教育。

於是1950年,

他只身前往香港創辦書院,

後又去了美國舊金山繼續辦學,

以期發展自由開放的大學教育。

他的足跡留在了東北,

留在了香港,也留在了美國。

但無論在何處,

他都抱持着一顆弘揚中華教育的初心。

直至1993年,

東北大學成立70周年之際,

已近暮年的他不顧家人勸阻,

堅持飛越太平洋從美國舊金山,

回到瀋陽參加典禮。

當他揭開校牌上的紅布、

露出「東北大學」四字時,

全場掌聲雷動……

之後,他馬不停蹄的趕赴多地,

邀請楊振寧、陳省身等

一眾學者擔任東大校董;

又連夜飛往香港,

為東大爭取到50萬美元的建校基金。

耄耋之年的他,

自己出資在伯克利大學

和東北大學設立了「寧氏基金」,

用以資助貧困生和留學生。

2000年4月16日,

為中國教育操勞一生的他,

在睡夢中平靜離世,享年99歲。

在他百年後,

他的妻兒決定將他留下的畢生積蓄,

全部捐獻給東大修繕圖書館。

東大決定將場館命名為:寧恩承圖書館。

從此,

他的名字鐫刻進了東大的校史,

也烙印在每一位學子的心中。

戰亂之時,

他挽狂瀾於忽至,扶大廈於將傾。

和平年代,

他送學子以錦程,固教育之根基。

一聲老師,是他一生的羈絆;

一句先生,是他所有的嘉獎。

不為名利,不求騰達,

他只想在滾滾狼煙里、在中華大地上,

帶着學生們一起,延續那朗朗讀書聲。

安心幾時有,遍地是狼煙。

不知他鄉今日,怎得見歡顏?

眾生只見塗炭,哪管書香何存,

踽踽行路難,

筆墨不在案,淚血灑人間。

東北處、學堂里、夜無眠,

且聽私語,緣何江山不見天?

舟憑把舵之手,校貴有節之長,

只求人周全,

但願學有序,報國可無邊!

2019年4月16日,

寧恩承逝世19周年。

學生們,忘不了他;

東北大學,忘不了他;

而我們也不應該忘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