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0年,

鸦片战争爆发,他出生;

1939年,

抗日战争仍在持续,他去世。

他活了整整100年。

历经中国最后五个皇帝,

见证民国六任总统,

还当上中国顶级学府校长,

可这100年,他活得太累了:

成了人人喊打的卖国贼,

连他的母亲至死都不肯原谅他!

他说自己就像一条狗,到处吠叫,

这百年人生,他究竟都做了什么?

他,就是马相伯

1840年4月7日,

他生于江苏丹阳马家村。

父母都信奉天主教,

因而他在襁褓间,

即受洗礼成了天主教徒。

12岁时,

他做了一件非同寻常的事。

江苏丹阳

他带着攒下的钱,

瞒着父母离开家乡,

一个人孤独地走了11天,

直到走进大上海。

独自跋涉千百里,

这是连许多成人都不具备的勇气。

可他一个小孩跑去上海干嘛呢?

竟是为了求学。

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出走,

史家说:

“这一走,中国近代史上,

一位不可或缺的人物走进了历史!”

到了上海后,他入法国天主教会,

开办的徐汇公学读书。

日积月累,厚积薄发,

懵懂少年长大了,

他知天文晓地理,

深谙西学,且中文根底深厚,

在语言上他的天赋更是惊人,

即使现在,

会三门外语已经很了不得了,

可他居然能将八国语言,

英文、法文、拉丁文、希腊文……

全都熟练运用,

他是难得一见的天才,

更是当时中国为数不多的“通才”!

30岁那年,

他以“特优”成绩获神学博士学位;

34岁时,

他被调任徐汇公学校长兼教务,

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他也以为自己会在这光明里,

安然一生。

怎料,命运将他带上一条“不归路”。

1876年地方出现大灾,

他立即筹得2000两白银救灾,

没想到他的义举,

却被教会认为是未经教会同意,

擅自筹款犯了教规,

他十分愤然,再加上此前,

总见教会的外国人经常欺负中国人,

他一气之下,

竟抛弃所有待遇和身份出走。

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二次出走,

而这一走,

他却在历史上留下了骂名!

身逢乱世,他所到之处,

满目疮痍百姓叫苦连天,

这一切让他感到无比痛心。

当初自己募集善款,

或许能救100个人,1000个人,

却如何救得了四万万中国同胞?

要想改变这一切,

唯有从改变国家入手。

想到这,他决定从政,

为了救国,

这个一介书生,竟不惜一脚,

踏入了波云诡谲的政治地狱!

才华横溢的他,

受到李鸿章赏识,

成了李鸿章的哲学讲师。

他本以为可以一展抱负,

没想到接踵而来的,

竟是一次次满心伤痛……

李鸿章

1886年,为了给海军筹集经费,

他请命赴美筹措资金,

在美国他受到很高礼遇,

竟有24家银行,

愿意向清政府提供贷款,

总额达5亿之多,

而原来的预期仅仅是2500万。

可讽刺的是,他千辛万苦募得巨款后,

清政府却怀疑这么高额的借款,

一定是他卖国求荣,

和洋人暗中进行权钱交易,

而明令禁止了这笔资金。

他是天才,然而他再天才,

也难以凭一己之力,

撑起一座将倾的晚清大厦,

他一腔热血付诸东流,

只能跟随李鸿章去签订,

一个个“丧权辱国”的协约。

1895年,《马关条约》的谈判桌上,

除了李鸿章,还有他的身影,

他千方百计维护祖国利益,

和日本人唇枪舌剑,

却无可挽回最后结局。

之后,

李鸿章因为《马关条约》遗臭万年,

他也跟着成了全国上下,

痛骂的“卖国贼”、“汉奸”,

甚至被人谣传为李鸿章的私生子,

或者根本就是外国人。

曾经,他一心“为中国”的态度,

被教会人员认为“排外”,

如今因为他曾经的教会背景,

朝廷和百姓皆认为他“排内”,

身处夹缝之中,

他十年饮冰,却未凉热血。

但他的苦难还没结束,

理想破灭,成了千古罪人就算了,

之后连至亲之人都不断离他而去。

54岁,他的妻儿在海难中丧生,

56岁,他深爱的母亲去世,

而母亲一直认为他卖了国,

至死不肯见他最后一面。

在母亲葬礼上,他大哭不止,

他想不通,他一心为国,

却为何换回的是天下人的唾骂,

是母亲至死都对自己的不原谅?

万念俱灰之下,,

身心俱疲的他离开了官场,

本想安度晚年,可好景不长。

八国联军侵华了!他痛心疾首,

痛骂清政府的无能,

更对自己晚年无力救国感到绝望,

万念俱灰的他,

感到自己的人生离死亡不远了。

于是1900年,

他将自己的三千亩田产,

全部捐给了“中西学校”,

捐款单上赫然写着:

“自献之后,永无反悔!”

马相伯捐献财产字据

捐完后,身无分文的他,

独自走进上海一家孤老院,

准备在黑暗孤独中等待死去。

可没想到,

他后半生的传奇竟从这里开始,

更改变了整个中国的命运!

 

蔡元培

1901年,蔡元培仰慕他的才学,

特地找到他学习拉丁语,

他对蔡倾囊相授,

之后蔡元培又把自己的学生,

都带来跟他学习,

而这批学生,日后都成为了天之骄子:

黄炎培、李叔同、胡敦复、邵力子……

他的学生越来越多,

他的生命之火也重新被点燃,

他突然意识到:

“自强之道,以作育人才为本,

求才之道,尤以设立学堂为先”。

打开民智,才能彻底地,

将中国人从愚昧无知中唤醒,

从此,他走上了教育救国之路!

 

1903年,

他捐资兴建了震旦学院,

这是中国近代第一所私立大学。

“震旦”为梵文,“中国”之谓,

含“东方日出,前途无量”之意。

得知震旦学院成立的消息,

梁启超兴奋得著文祝贺:

“今乃始见我祖国得一完备,

有条理之私立学校,吾欲狂喜。”

震旦学院校舍

他的招生理念十分超前。

报考学生如果只有一门课比较好,

或者有专长,就可以酌情录取。

学生不一定从低年级读起,

可以根据自身学识插班就读。

有学识但没钱交学费的学生,

可以试读一个月,

只要学习合格,就可以免学费。

1904年,写诗抨击清朝统治的于右任,

遭到清政府通缉,被迫逃到上海,

于右任拜见他想要入学,

本以为希望渺茫,没想到他却说:

“你马上回去,今天就取行李来入学,

我免收你的学费、膳费和宿费!”

于右任吃惊地问他:

“你要招收朝廷通缉犯?”

他只是肯定地笑了笑,

于右任顿时热泪盈眶。

如此有教无类,

怎能不叫人佩服?

于右任常常感念恩师马相伯:

生我者父母,育我者先生。

左:于右任,右:马相伯

他管理学校的理念也十分超前。

为了不让宗教干涉学生思想,

他公开宣布不让一切宗教教义进学校;

制订了三条教学原则:

崇尚科学,注重文艺,不谈教理;

他还强调在校期间,

故意不好好学中文的学生要“随时屏斥”。

他还第一次在中国提出了文理并重,

明确提出要注重科学,

要知道,那可是在100年前啊!

 

之后在他的带领下,

震旦学院声誉日隆,

可此时,

“主管单位”上海耶稣会不乐意了,

他们不能接受学生不信教,

这不是否定天主教的领导吗?

他们罢免了他的职位,

对他百般驱逐,甚至找人,

把无病的他强行架到医院“养病”。

马相伯和震旦学院第一批师生合影

一时之间,学生群情激愤,

全校132名学生,

竟有130名签名退学,

誓要和他共进退。

于右任带着同学们来到医院,

一见到他,大家都含泪说:

“马院长,我们已经退学了,

但是我们还要读书!”

被朝廷打压,被国民误解,

他都坚强得没有掉眼泪,

可听完学生的话,他不禁老泪纵横,

偌大的中国竟然摆不下一张课桌,

他决定要为学生们另办新校!

然而办校谈何容易,

首先要解决的就是资金问题。

为了筹钱,他一个花甲老人,

不惜拄着拐杖在各地东奔西走,

像乞丐般可怜地乞求人们一点点的施舍。

到了1905年,

他终于在一个废弃的衙门里,

办起了复旦公学,

这就是如今大名鼎鼎的复旦大学前身。

“复旦”之语,出于古诗《卿云歌》:

“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寓意为:

恢复我震旦,复兴我中华。

1905年9月14日,复旦公学正式开课,

一个破旧的屋子,连桌子和椅子都没有,

就一个老人和170多名学生,

就这样开始上课了。

学生们的住宿条件也很艰苦,

每逢江水涨潮半夜醒来,

就会发现鞋子都漂走了,

满屋子都是水在荡漾……

谁能想到,

就是从如此破烂不堪的学校,

竟走出了,

无数闪耀中国历史的天之骄子!

1908年至1911年,

复旦培养出了一批批名声赫赫的学生:

民国传奇大师李叔同,

气象学家竺可桢,教育家邵力子,

百年不遇的国学大师陈寅恪……

在中华大地战乱频频民不聊生之际,

他的复旦竟可媲美于西方顶级大学,

直到今天,

这都是令世人难以想象的!

复旦公学老校门

而那时震旦学院,

因为学生退学而被迫关门,

1908年震旦学院计划重新开校,

上门向他求助,

他不计前嫌,二话不说,

就倾囊捐款4万元,

全部用来帮助震旦的重建,

后来该校舍成为现在上海第二医科大学。

震旦大学

晚年的他已功成名就,

为祖国做了太多太多,

可早已步履蹒跚的他,

却还是不肯停下脚步,

他要继续在教育的战场上,

呕心沥血,至死方休!

他拖着年迈的身体,到处办学,

在中国掀起了教育改革的希望,

1917年,当他的学生蔡元培,

出任首届北大校长之时,

他立即北上助力,

良苦用心地对学生说:

所谓大学者,非校舍之大之谓,

非学生年龄之大之谓,

亦非教员薪水之大之谓,

系道德高尚、学问渊深之谓也。

1925年,

罗马教廷在中国创办北京公教大学,

次年改称辅仁大学,

他也不遗余力地参与,

还寄语辅仁大学:

“齐驱欧美,或更驾而上之。”

不仅如此,他还创办了培根女校,

震旦女子文理学院……

马相伯和孙女

他一生共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死时,

孙女儿马玉章才六个月大,

学生们凑了1万块钱给他,

想作为马玉章长大后的生活费,

可他眼睛都不眨,

转身就将钱捐了出去,

创办了启明女校。

马相伯捐献孙女生活费建立的启明女校

而之后在日军铁蹄踏破国门之时,

又是他这个老人不顾一切冲了出来,

为抗日救亡奔走呼号!

他在战火中,忘记自己是个高龄老人,

四处奔波演说,

人送外号:“呼号抗日老青年”。

从1932年起,他连续4个月,

在全国发表了12次国难广播演说。

9.18事变后,

他又慷慨激昂发表抗日言论:

“噩耗传来,天地变色!

国家危难至斯,诚达极巅……

虽自顾老迈,亦愿勉励负责任”。

马相伯手迹:还我河山

他还出任支援东北军,

抗日义勇军的协会领袖,

发起组织多个支援抗日战争团体。

1938年,在辗转流亡途中,

他迎来了自己99岁的生日。

中共特地发来贺电,

称他是“国家之光,人类之瑞”。

国民党也誉他为“爱国老人”,

蒋介石发来寿金和如下贺词:

“天下皆尊一老,文章独擅千秋”。

能够同时被国共两党,

如此高度赞誉的,

除了他,再找不出第二人。

可他在得到寿金后,立即全部捐出,

用作抗日经费,并给学生们写道:

“国无宁日,民不聊生,

老朽何为,流离异域,

正愧无德无功,每兼多寿多辱……

愿拼老命和爱国人民一道抗日救亡。”

 

马相伯在逃亡途中勉励学生的手迹:读书不忘救国,救国不忘读书

 

因为战火,他不得不选择出走,

可他坚持的原则就是:

不能走出中国国境。

可随着形势恶化,日军咄咄紧逼,

中华大地战火纷飞,

哪里还有一寸安稳之地,

不得已之下,

家人带着他逃到了越南谅山。

那时他已经病重得无法起身,

不知道自己身在异乡,

在病床上,他虚弱地问:

“我们到哪里了?这里是中国吗?”

家人不敢告诉他实话,对他说:

“现在我们在中国西南境内”

听到这句话,他安心地松了口气。

而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光,

想到正在受苦受难的祖国,

百岁的他竟泣不成声,悲伤地说:

我并不是什么伟人,

我只是一条狗,只会叫,

我在中国叫了一百年,

都没有把中国这个国家给叫醒。

他的临终遗言令人百感交集!

1939年11月4日,

他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可在听到湘北大捷的消息时,

他居然高兴得坐了起来,

紧接着重重倒下,永远闭上了双眼!

他的生命在100岁戛然而止,

那么爱国的他,

临死都不知自己是客死他乡!

马相伯墓碑

百岁人生,为中华毁家兴学,

唯一相依为命的孙女,

他没给她留下半分钱。

然而他没料到,

自己所做一切,竟会在未来,

让孙女饱受摧残。

“反右”时,因为他的天主教背景,

孙女马玉章被剥夺中学教师资格,

下放到上钢三厂劳动,

每天12小时搬运铁块,累到喘不上气。

1966年,

因为他捐过三千亩地办大学,

这样的惊世义举,

竟在红卫兵眼里成了:

马相伯可是个“特大地主”,

孙女就是大地主崽子!

他们把马玉章揪出来批斗,

把她打得皮开肉绽,

马玉章的儿子也被抓进监牢。

马相伯的孙女马玉章

就连他自己,死后也不得安宁,

浩劫中他的墓地被砸毁,

直到1984年,

他的墓才迁葬于宋庆龄陵园内。

他出生时,

洋人的坚船利炮震碎国门,

他去世时,

日寇铁蹄践踏大半个中华,

生于乱世,死于乱世,

而他在100年的人生里,

甘愿做狗拼命去叫,

只为叫醒中华,

只为让我们中国人活得更像人!

可他却至死都没看到一个醒了的中国!

如今盛世中国,可他的名字,

却已湮没在历史的岁月中,

不被后世所知晓,

即使是他亲手创办的复旦大学校史中,

关于他的名字和事迹也只是被简略提及。

可我们如何能够忘了他!

他在教育上追求的独立之精神,

自由之思想,教育的普世价值与平等,

对整个国家的大德大爱,

早已凝成了钢铁,铸成了民族魂。

光荣归上帝,生死护中华,

他叫了100年,现在我们有责任,

把他的故事讲出来,并传递下去,

让先生回来,让思想回来,

让中国教育之精神真正醒过来!

2019年4月,

马相伯诞辰179周年,

致敬!缅怀!

视频:《大师》马相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