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在談論鄭秀文又一次的起伏時,我們在談論什麼?我們悵惘的是她和梅艷芳、黎堅惠、劉嘉玲、某個時期的王菲、陳慧琳、關淑怡、宣萱、陳慧珊、徐濠縈……一起組成的香港都市女性的群像-——她們或出生在香港,打拚在香港,曾經隱居在香港,重生在香港,終老在香港,而鄭秀文就是這已經殘存不多的香港製造和香港氣質的一部分。“歡迎來到不純真年代!”1998年6月6日開播的《慾望都市》第一集開頭,專欄作家Carrie在電腦上敲下這行字,以總結紐約那個超級大都市裡人們旺盛又紛亂的慾望和愛情。

 

二十年過去,這句話似乎同樣可以用來描述我們現在所身處的時代。一樁接一樁的全民圍觀“捉姦”和審判“出軌”的新聞里,性、謊言、錄像帶,在沸騰的慾望都市裡重複上演。

 

只不過這一次的主角,是被稱為“香港最後一個童話”持有者的藝人鄭秀文和許志安。

 

七年前的2011年,兩人的複合被稱為“香港最符合民意的事情終於發生了”(蘇永康語)。七年後,因直接打破這個長達三十年的“愛情童話”,許志安進入人生最震蕩階段,而被全民視作受害者的鄭秀文,並未如公眾期待的再次做出“符合民意”的決定。

 

在這場新的“出軌”景觀里,公眾有多反感許志安,似乎就有多疼惜鄭秀文。而當鄭秀文並未如外界期待般果斷結束婚姻關係時,那巨大的疼惜里,又多了對鄭秀文的不解和怨憤。

香港媒體直播評論許志安的道歉。圖/ 網絡

 

和許多同類事件不同的是,一些混合了傷逝和懷舊的集體情緒始終存在——對香港人來說,這是他們有生之年親眼目睹城中為數不多的“童話”結束。而對大陸公眾尤其是女性網友來說,鄭秀文在舞台、生活和電影里中所呈現的那種典型香港女性的形象,在過去幾十年里,實施了最初和最徹底的都市女性生活和美學的啟蒙。

 

“童話”的破滅已經足夠令人憤怒和傷懷。而曾經意味着全然的酷、獨立、大膽、倔強和果敢的“港女”氣質,似乎也在鄭秀文選擇“原諒”後,和她發生了抵牾和矛盾。

 

矛盾究竟為何會發生?“童話”究竟如何被破滅?在“不純真年代”,生活和人性的複雜和含混,讓我們在談論這樁“出軌”新聞時,談論的似乎不僅僅是許志安和鄭秀文本身。

 

“努力才能被愛慕”

 

在成為這樁狗血出軌案的“受害人”之前,該如何去描述公眾人物鄭秀文?或許用代表作《終身美麗》中的一句歌詞,可以概括鄭秀文小姐起起伏伏的三十年藝人生涯——“努力才能被愛慕”。

 

過去十年,她是每天至少跑步八公里的“八公里小姐”。在更早十年前,她是在香港紅館舉辦過最多演唱會的歌手,是個人累積票房最高的香港女演員,是歌唱和電影兩個領域的香港天后。

 

1988年,15歲的鄭秀文通過歌唱大賽出道。那時的香港演藝圈,正是茨威格意義上的“群星閃耀時”。對比林青霞、李嘉欣、關之琳、張曼玉、劉嘉玲、鍾楚紅、王祖賢這些早她出道的同行,鄭秀文的先天稟賦讓她註定無法進入風華絕代的傳奇美人陣營。

 

但或許也正是這種出身市民階層的平民性和並不出眾的天賦,讓獅子山下的香港人覺得親近和熟悉,也讓鄭秀文從出道第一天起,就在香港娛樂工業里過上了一種極度高壓和自律的人生。

 

有關鄭秀文的第一重“神話”,便來自她數十年來對體重和身形的嚴格掌控和規訓。她的減重經歷,“打從發育中止便開始,一直奮戰至今,過程大概比裸身赤腳行走沙漠沼澤更慘烈,每瘦一公斤都有血有膿,有眼淚有鼻涕”,在十多年前的一篇《明報》專欄里,她這樣描述自己漫長、痛苦的減肥生涯。

 

香港這個都市叢林里,演藝圈的競爭激烈程度因為資源、注意力的有限和同業者的爭奪而幾何遞增。這決定了所有打算投身這片叢林獲取成就和聲名的人,都要承受都市生活和名利場的雙重高壓和試煉。

 

鄭秀文曾是其中最努力最拚命的選手之一。她有很多年沒有吃飽過,嚴格執行一種“病態減肥,不吃東西,不做運動”的方式。有一次,她減肥昏倒在家,醒來後,母親端着一碗稀白粥懇求她進食,她拒絕了,因為“覺得吃一口都置我於死地”。

鄭秀文在節目中稱自己為了保持身材“沒有一餐吃得飽”。圖/ 《康熙來了》

嚴密的自我控制和拚命的自我實現,也精確地吻合著香港這座超級資本主義大都市的城市精神。“大都市是貨幣經濟和理性主義結合最為緊密同時統治效用最大化的地方”,正如德國社會學家齊美爾在《大都市與精神生活中》所觀察到的,“準時、算計、精確,這些都是都市生活的複雜性和廣泛性所要求的,它們不僅最密切地聯繫着都市生活的資本主義和理性主義特徵,也有助於排除那些非理性的、本能的、獨立的人類特性和衝動。”

 

而鄭秀文自出道起,對食物和食慾這種本能衝動的控制,正是後來鄭秀文所創造的所有“神話”的基礎所在。這讓鄭秀文成為華人世界最著名的“紙片人”,加之她個人出眾獨特的穿衣風格和時髦態度,在很長一段時間,她被稱為華人世界時髦都市女郎的最佳代言人和演藝圈的“百變天后”。

 

2000年之交,鄭秀文在“瘦身神話”之外,和導演杜琪峰一起創造了曾經延續十年之久的“香港都市愛情片神話”。杜琪峰是與鄭秀文合作最多的導演,他一路見證了她從歌手到演員的過程,他曾在訪談中回憶,以《孤男寡女》《瘦身男女》《嫁個有錢人》為代表的香港都市愛情喜劇的成功,是鄭秀文“帶來的”,是她在角色塑造中加入了自己的“性格元素”。

《孤男寡女》中鄭秀文飾演明儀,走路鬆鬆垮垮不正經得極有個性。圖/ 《孤男寡女》

 

杜琪峰和“銀河映像”原本是打算以製作通俗愛情片的方式,來貼補公司創作《一個字頭的誕生》《暗花》《槍火》等作者電影的成本。但甫一試水的《孤男寡女》就在當年以3500萬港幣票房成為香港當年票房冠軍。這個偶然的決定不僅讓“銀河映像”找到了“兩條腿走路”的方式,也讓杜琪峰和鄭秀文,在香港電影已有的武俠片、黑幫片、功夫片、恐怖片、古惑仔之外,以一系列都市女性形象,創造了香港電版圖中的新類型。

 

香港人崇尚個人奮鬥。不同時代進入的移民在島嶼之上,發展出了嶺南人自己的“新教倫理和資本主義精神”。出身市民階層、先天稟賦並不奪目的鄭秀文,因為搏命和努力,在歌唱和電影領域成為香港人的“平民天后”,也因此成為“香港精神”的代表之一。

 

在港島之外,這個時期的鄭秀文用先鋒百變的形象和電影中摩登都市女郎的呈現,啟蒙了千禧年前後的幾代大陸女性。

 

愛情片幾乎絕跡的現在,還有很多觀眾記得鄭秀文在那些立意並不深刻但卻充滿陪伴感的電影中,所塑造的都市女性形象——和鄭秀文一樣,“她們”都不完美,敏感、神經質,有時甚至虛榮。但那個總是邁着大步向前的瘦削、洒脫身影,那個總是在最後聽從內心聲音做出選擇的獨立都市女郎,“養成了我們年輕時候對於愛情純潔得有些可笑的價值觀,一個時代(各種意義上)被縮印在這樣的一部作品之中流傳下去。”(豆瓣網友1先森評論)

 

在電影之外,1989年相識、1991年戀愛,此後十五年間幾度分合,又因許志安“廚房宣言”、鄭秀文演唱會斷電事件而增添戲劇化色彩的二人關係,讓鄭秀文成為香港人最熟悉的漫長羅曼蒂克連續劇的女主角。

鄭秀文開演唱會時發生罕見停電意外,她下意識地大喊“安仔救命”,台下的許志安立馬飛奔過去。圖/ 網絡

“我要關燈了”

 

鄭秀文並不認為自己生活在連續劇或者童話故事之中。她很早就明白,自己“從不生來卓越,沒有擁有不勞而獲的天資”,回望自己的藝人生涯,“高高低低崎嶇常有”,她抱持的態度是,“沒有生來天資但我相信將勤補拙”。但在名利場中長期保持的高度緊張和自我逼迫,讓她在具有“一種對自己無限的自我要求”和“一種自我苛刻”的同時,也給她帶來巨大的異化和傷害。

 

2005年,在拍攝完成《長恨歌》後,鄭秀文因抑鬱症等原因,進入長達兩年的休息時間。這架二十年來高速運轉從未停止的機器,終於不堪重負,罷工了。在港媒的標題里,避世養病的鄭秀文,屢屢“自殘”,“鬼剃頭”,甚至“業已離世”,這完全符合他們對“瘋女人”的想象和快意。

 

這些消息和報道,“恍如腐蝕性的液體,氣味濃烈,傷害性也直達百分之百的飽和狀態”(鄭秀文語),但從人間蒸發的鄭秀文,當時已無力應對。按照她的話說,那時的她,“好像一個油燈,完全沒油了”。

 

“我要關燈了。”這個想法在《長恨歌》拍攝結束後產生。但鄭秀文後來回憶,抑鬱症與電影無關,因為在拍攝《長恨歌》前,她已累積許多負面情緒,“一種莫名的、巨大的恐懼感和憂傷感”,讓她無法出門開工。

 

“例如,在拍廣告的當天,所有的布置都準備好了,但是我自己就是沒有辦法走出房間。”直到最後一分鐘時,她就打電話給助理說,“我今天病了,沒辦法去工作。”在《長恨歌》拍攝後期,鄭秀文甚至只能通過文字方式與導演關錦鵬溝通。

 

在她完全淡出的兩年里,影迷也只能從她為明報撰寫的專欄中,獲知她的一些想法和狀態。在病癒後參加的訪談節目里,鄭秀文回憶,自己所謂的“黑暗時期,不只患上抑鬱症那三年”,“其實是在事業飛騰時,所謂急切上位的時期”,她“變成一個好自我好自私”的人:“我每天睜開眼睛,只會想到如何成功和上位……”

 

在一篇書序中,導演杜琪峰也寫道,“過去,她把自己交託於演藝事業的起伏,隨着環境和際遇的變化而變化,直到有一天難以適從,不知如何自處。”此外,那種曾經成就她的搏命“完美主義”——“為試裝進行輕度絕食,用意志力來抵抗生理感受,似要砍斷那條窄細的腰肢……但暗地裡我認為自己還需努力”——既讓她成為“完美主義的擁戴者,同時亦成為完美主義之下的受害者”。

鄭秀文講述自己在上海工作時發現自己“快撐不下去”。圖/ 網絡

 

在演藝圈,太多人曾經或者正在像過去的鄭秀文做的那樣,嚴格地執行對自我、對身體的工具理性化,試圖以此來實現最快、最高、最強、最瘦、最美和最紅。在這個無比刺激的“與魔鬼做交易”的過程中,有人中途倒下,有人執迷不悔,有人拉着家人一起上陣,有人終生沉浸在幻覺之中。

 

鄭秀文故事的最獨特之處或許在於,名利場的絞肉機里,始終最投入、最不留餘地的她,曾是那些最有可能被“吞噬”的“交易者”之一——在被完全絞成碎片之前,是她自己按下了停止鍵“自反”了自己,是她自己收拾起破碎的身體和心靈,依靠強大的內生自省和對光的趨近,更新並重生了自我。

 

在那時期的專欄里,她寫道:我們跌低,失敗,痛苦,失望,病厄都承載着一種學習而來。但我更需要明白,萬物終究會流失,什麼才是一種內在的永恆?

 

一路高低起伏的鄭秀文,從幽暗的低谷走出,更讓香港人看到一種大榕樹般貼地生長的生命力,就像《獅子山下》唱的,“人生中有歡喜,難免亦常有淚,我們大家,在獅子山下相遇”,這種始終存在的“共鳴”,讓鄭秀文和梅艷芳一樣,因為一種深厚的連結,成為了“香港的女兒”。

 

2007年,人間蒸發兩年後,鄭秀文通過一連八場的演唱會正式復出。其中一場,在演唱完《終身美麗》後,她說道:

 

“我覺得無論一個女仔,最終你嫁沒嫁到一個有錢人,又或者減肥成功都好,其實都不重要。我覺得作為一個女人,最重要就是要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自身價值,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生命意義,以及好好去認識自己。認識自己是一條好艱難的路,往往都要經過好多崎嶇,才能夠深入……”

2007年紅館”Show Me 演唱會”,在最後一場臨近結束的時候,鄭秀文向觀眾讀自己寫給自己的信。圖/ 網絡

“沒有完美”

 

沒有了解過鄭秀文這段前半生的人,僅憑藉非此即彼、非黑即白的道德二分法,永遠無法理解香港天后鄭秀文為何要選擇原諒一個“罪行累累”的“渣男”。

 

許志安、鄭秀文2011年複合,2013年登記結婚,三年後的2016年,在鄭秀文“世界巡迴演唱會”上,作為嘉賓出席的黃子華曾在台上留下一段代表香港人的“童話心聲”:

 

“今天,Sammi,我想講一些有社會意義的話給你聽……為什麼全香港的人都希望你跟許志安在一起?因為……你不用回答,因為這是一個童話!為什麼呢,因為金童玉女……曾經爆了,然後破鏡,竟然又能夠重圓,這個就是童話中的童話,所以你明白嗎?這是你的社會意義,你的責任!”

 

儘管台上的鄭秀文脫口而出,“不是童話啦”,但黃子華依舊繼續講出香港人對他們二人的情結:

 

“今時今日的香港,已經沒有童話了!所以,你們兩口子在家裡吵架,如果許志安罵你,你有權跟他說——住口!不是為我,而是為了香港!叫你買醬油就買醬油,不要頂嘴,凡事以大局為重!”

 

最後,黃子華問觀眾,“這個童話怎樣可以最完美呢?”

 

“生個兒子(全場尖叫)。我連你兒子的名字都想好了,叫‘許勝不許敗’,許志安的兒子,許勝不許敗,一家三口一起走出來,贏了!許志安,鄭秀文,許勝不許敗!”

2011年,鄭秀文和許志安被拍到同台吃飯,隨後兩人宣布複合,並於2013年結婚。圖/ 網絡

這就是人們對“童話”永遠的憧憬:從此,王子和公主過上了幸福的生活。然而三年過去,許志安出軌事件的爆出,讓這個“童話”從只許“勝利”走進了一地雞毛的現實“失敗”之中。

 

與“童話”相關的浪漫、曲折、戲劇化,更重要的是“完美”,全部被“出軌”帶來的“不完美”抹殺了。人們咒罵“姦夫淫婦”,心疼鄭秀文,為她感到不值得。

 

但或許這種簡單垂直的“移情”並不足以讓鄭秀文感到充足的安慰。正像當黃子華認為“生個兒子”將是那個童話最完美的結局時,事實上很多年以來,鄭秀文都說過,自己並不想進行生育。

 

一段關係的長期面貌和其中所蘊藏的互動圖景,像草食動物的胃部褶皺一樣複雜多元和千頭萬緒。只看到一個結果的我們,如何代替他人去評斷其中人性、關係、慾望的黑白灰?

 

事實上,鄭秀文並非對這一切毫無準備。在2011年兩人“世紀複合”後,鄭秀文曾在社交網絡發布一篇文章,文章中寫道:

 

“‘複合’一詞在大眾的心中,太有期待,什麼童話故事,什麼完美結局,我實在害怕這種壓力。我並非要成就什麼驚天動地的愛情,我只想踏實地經營一段平凡人的情感。我坦承跟安仔從新開始。結果如何?我不能預計……”

 

鄭秀文曾說自己很鍾愛“日出日落三部曲”,因為“作品很真很誠實。電影世界習慣美化愛情,難得看到如此赤誠的。它讓我想到衛蘭的歌: ‘就算世界無童話,放下包袱完成它,就來學攀山者有心不會怕’。從沒有完美的愛、完美的一對、完美的人生……”。

 

“日出日落三部曲”最後一部里,修成愛情正果的男女主人公在漫長婚姻生活中,依然需要面對無數現實問題。圖/ 《愛在午夜降臨前》

大眾或許以為鄭秀文一直生活在童話中。事實上,在都市叢林和名利場里,她勇猛拼殺,屢次涉險過關。她從來不在童話里,反而一直活在戲劇化濃度最高和變化速度最迅猛的聲色名利場中。

 

但鄭秀文的故事最令人感動的,不是從15歲出道後從未吃飽,不是平民和移民之女成為百變天后,不是一段起伏高低綿延過30年的長跑童話,而是她對生命和自我的赤誠、勇敢和自省。

 

由此,我們有理由相信她所作出的所有決定,並尊重她想要在這階段進行的選擇。去做複合並順應童話和民意的決定,是簡單的。從童話和他人的目光中,進入真實的生活和“不純真年代”,是實難的。愛情、婚姻、白頭到老、從一而終是重要的,但不是人生唯一重要的。情和欲是豐饒和誘人的,但義,是稀少而難得的。

 

但我們內心總還有一些盪失和傷逝之感。這或許跟鄭秀文和許志安有關,也和他們無關。

 

作家韓松落曾在文章《什麼是港女精神?大概說的就是她吧》中寫道,“對鄭秀文和許志安來說,二十多年時間,分分合合,經歷了香港回歸、新舊千年更替、‘9·11’、非典的來與去、北京奧運會、兩次金融危機,大時代在背後更替……”

 

這些千禧年以來,所有華人一起經歷的時代結繩記事,在鄭秀文和許志安的故事裡,有了具體和可憑靠的細節和落腳。更進一步,我們發現這個故事背後還有一個主角,那就是香港。

 

當我們在談論鄭秀文又一次的起伏時,我們在談論什麼?我們悵惘的是她和梅艷芳、黎堅惠、劉嘉玲、某個時期的王菲、陳慧琳、關淑怡、宣萱、陳慧珊、徐濠縈……一起組成的香港都市女性的群像-——她們或出生在香港,打拚在香港,曾經隱居在香港,重生在香港,終老在香港,而鄭秀文就是這已經殘存不多的香港製造和香港氣質的一部分。

1996年第一次在紅館開演唱會的鄭秀文以NIKE眉造型和精彩的演唱轟動全港,蛻變為“百變天后”。圖/ 網絡

 

當我們嘆息和糾結於關係的不完美,我們在回味和懷舊的,或許還有那個女主角身後所拖拽大的生命之網上,千禧年前後,不論是大陸還是香港,那種對未來充滿熱望卻不乏困惑,但人人都在奮力生存,組成一個樣態豐茂的多元世界,而非如今乏味、整齊、保守、下沉的時代。

 

甚至,在這場“出軌”中,相當多大陸網友認為許志安在不忠之外,及時召開面對面新聞發布會,為自己作為公眾人物所起到的不好示範道歉,依舊葆有香港人“打好這份工”的價值觀。比起大量同類事件中貪婪、虛妄、逃避又無能的大陸藝人同行來說,這種看上去已經相對“古典”的行事規矩,是對衣食父母的尊重和對自我體面的保全。

“歡迎來到不純真年代。”

沸騰都市,慾望生生不息。鄭秀文說,自己正在經歷婚姻中共同重要的一課。而究竟“是執著是洒脫,留給別人去說”。她至少可以慶幸,終於從童話世界來到了真實世界。

 

在真實世界裡,鄭秀文需要再一次面對具體而微的生活。十二年前,剛走出情緒泥沼的她,在專欄里寫道:

 

“微塵介末如我,竟屢被鏡頭捕獵。通過種種的淬鍊,身心將會綻放四倍以上的富有。灑上一身的防腐劑, 繼續遊走這既豐廣亦淵深的花花大世界。”

 

18歲,剛剛中學畢業,出了自己第一張同名專輯的鄭秀文。圖/ 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