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麒麟CPU支撐華為手機在8年間,從無人問津到閃耀全球;

在德州儀器(TI)、恩智浦(NXP)等國外廠家的長期壟斷下強勢突圍,徹底改寫中國智能電視廠商依賴國外芯片的歷史,獨佔國內一半以上的市場;

在視頻監控領域,拿下全球70%的佔有率,助力海康、大華成為全球安防市場上的雙寡頭;

作為H.265編解碼技術的主要貢獻者和擁有最多核心專利的業者,重新定義全世界的視頻技術標準,為4K/8K超高清視頻築底;

創造這一切的,是華為旗下一家極其低調的公司——海思半導體。

短短十幾年,它便從一家寂寂無名的芯片小廠,悄然躋身中國最大的半導體公司。2018年,它更超越AMD,擠進全球前五大芯片設計公司的陣營。

相比海思的低調而言,更為低調、甚至神秘的,是它的掌門人何庭波。

2004年,任正非交給何庭波一個“嚇人”的任務。這個任務,後來改變了華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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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半導體產業一直為男性主導,鮮有女性出彩。

締造海思奇蹟的何庭波,改寫了這個歷史。

常年生活在鎂光燈之外,幾乎從不接受採訪的她,至今是公眾眼裡的“陌生人”,但在全球半導體產業,她早已是令人肅然起敬的存在。

而她與半導體,也已是幾十年的交集。

何庭波的人生,自從大學選擇半導體物理專業,就與芯片結下不解之緣。

與那個時代許多趕時髦的女孩不同,這個短髮姑娘,最大的心愿是當一名工程師。

20世紀90年代,中國通信與半導體產業尚處在萌芽期,華為是何庭波實現人生理想為數不多的選擇之一。

1996年,27歲的她從北郵碩士畢業,成為華為的一名工程師。

彼時的華為,芯片事業剛剛起步。

為了這項事業,任正非苦口婆心,從億利達挖來硬件工程師徐文偉,並不惜欠下高利貸,從國外購得EDA軟件。

到何庭波加盟時,華為已做出第一顆芯片,並憑藉C&C08交換機的大賣,熬過了“不成功就跳樓”的艱苦歲月。

公司內部,低落的士氣被滌盪一空,所有人都在為更大的成功磨刀霍霍。

光通信設備這一新業務,在當時被寄予了厚望。何庭波到華為後,被分派的第一項任務就是設計光通信芯片。

在狼性華為,何庭波一個柔弱女子,要想出類拔萃,沒有一股子拼勁兒,是萬萬不能的。

當時,高戟負責產品開發,何庭波負責芯片設計。由於需要共用一套儀錶,兩人經常爭搶設備。

據後來升任華為路由器與電信以太產品線總裁的高戟回憶:“為了顯示紳士風度,我每次都會讓着她,但這並非長久之計。”

最終,兩人定下一個君子協定:白天何庭波調試,晚上高戟調試。

能夠在爭搶中相互進步,那也是一種幸福。

而何庭波當時面臨的一個更大挑戰,還不是設備的奇缺,而是工作地點的不確定。

隨着公司業務的不斷擴張,對員工跨地區的工作能力提出了要求。

就在何庭波進入華為兩年後,無線業務成為公司重點。鋒芒乍露的何庭波被委以重任,一個人前往上海組建無線芯片團隊,從事3G芯片研發。

幾年後,她又被調往硅谷,夜以繼日地工作了兩年。

也是在那裡,她親眼目睹了中美兩國在芯片設計上的巨大差距,為日後海思大規模引進海外人才埋下了伏筆。

四處趕場的經歷雖然辛苦,卻讓何庭波的能力得到極大提升,她的職位也一天天晉陞,從高工到總工,再到中研基礎部總監。

直至有一天,任正非交給她一項任務。這個任務,後來改變了華為。

2004年,因為押注CDMA而在國內一敗塗地的華為,好不容易抓住海外市場這根稻草,衝出重圍,開始騰出手來謀劃新的業務。

手機成為當時很自然的選擇,但芯片卻掌控在西方手中。一直專註於此的何庭波,成為任正非眼中打開局面的人。

“給你2萬人,每年4億美金的研發經費,一定要站起來!”任正非說。

集中優勢兵力,只對準一個城牆口衝鋒,這是任正非和華為一貫的打法。

何庭波雖然早就習慣,但當時整個華為只有3萬人,研發不到10億美元,如此高強度的投入,還是把她“嚇壞”了。

老闆沒有理會,語氣堅定地要給。

海思就這樣,在何庭波“被驚嚇”的過程中誕生了。

多年後,任正非說,華為堅持做系統、做芯片,是為了“別人斷我們糧”的時候,有備份系統能用得上。

2

雖然有人,有錢,更有老闆的支持,但海思的起步卻異常艱難。甚至一開始,連定位也不清晰。

2006年前後,聯發科在業內首創交鑰匙(Turnkey)工程,將手機主要功能集成在一塊芯片上,大大降低了造手機的難度。

山寨機迅即在全國泛濫,聯發科也從一家DVD小廠,一躍成為比肩高通的芯片製造商。

受此啟發,海思開始着手打造自己的Turnkey方案。

芯片開發是一項複雜的系統工程,技術難度大,研發周期長,沒有彎道可以超車。

何庭波對此心知肚明,每次碰到難以逾越的困難,員工士氣低落時,她總是給他們打氣:

“做得慢沒關係,做得不好也沒關係,只要有時間,海思總有出頭的一天。”

儘管如此,海思起步時命運之多舛,還是超乎她的想象。

據華為老兵戴輝介紹,任正非當初曾給海思定下目標:三年內,招聘2000人,外銷40億元。

結果,第一個目標很快就完成了,第二個目標遙遙無期。

事實上,最初三年,海思除了在數據卡、機頂盒、視頻編解碼芯片上小有斬獲外,幾乎顆粒無收。

核心的手機芯片進展緩慢,直到2009年,才發布了第一款應用處理器K3V1。

K3是登山界對喀喇崑崙第三高峰,同時也是全球第12高峰——布洛阿特峰的編碼。

但這一雄偉的名字,不僅沒能給海思帶來好運,反而見證了其跌倒。

由於採用110納米工藝,比對手落後好幾代,操作系統更選了Windows Mobile,K3V1從一開始就處境困難,甚至被自家手機廠棄用。

無奈之下,海思只好找山寨廠合作,此舉極大傷害了華為的品牌價值。

最終,K3V1以慘敗收場。

K3V1的失敗,讓華為高層痛心疾首地意識到:

芯片要突破,離不開母廠的支持!

高通,因為有萬千手機廠的扛鼎,才成就一番霸業;蘋果和三星,全球兩大手機巨頭,無一例外,都使用自家的芯片。

於是,這年底,華為整合芯片和終端業務,吹響了最後的集結號。

3

在那之前,華為歐洲研發負責人王勁,被緊急調回上海。

這個華為研發中“最能啃硬骨頭”的人,與隊友奮戰近千個晝夜,於2010年推出首款TD-LTE基帶芯片——巴龍700。

高通最堅固的防線,被撕開一道口子。

興奮的海思團隊,則在何庭波的領銜下,繼續向更高的雪山挺進。

曾經的Windows Mobile被棄用,代之以安卓系統,芯片架構也換成最流行的ARM。

在一次次反覆的測試和改進後,2012年8月,寄託着海思厚望的K3V2橫空出世。

這款號稱全球最小的四核A9處理器,採用40nm工藝,在當時算得上一款比較成熟的產品。

但與高通、三星的28nm工藝相比,K3V2仍有不小的差距。

當時,剛執掌手機業務、迫切希望擺脫華為低端定製機形象的余承東,對K3V2表達了擔憂甚至是抵觸。

而他的擔憂,最終變成了現實。

首款搭載K3V2芯片的D1四核手機,因為發熱量大,被網友戲稱為“暖手寶”。

各種兼容性問題更是層出不窮,以致開發人員不得不星夜兼程,從軟件層面來彌補芯片上的漏洞。

何庭波和她的海思團隊,每天承受着巨大的壓力。

更要命的是,K3V2之後,長達兩年時間,沒有升級換代,導致其後發布的D2、P6等一系列手機,一直沿用老款芯片。

市場上,冷嘲熱諷之聲此起彼伏,“萬年海思”的調侃盛極一時。不少人甚至幸災樂禍:這就是挑戰高通和蘋果的結果!

面對外界排山倒海般的質疑,海思內部卻出奇的安靜,只有實驗室里的燈火徹夜通明。

這燈火只為了反戈一擊。

2014年初,海思發布麒麟910芯片,第一次將基帶芯片和應用處理器集成在一塊SOC(系統級芯片)里。

工藝上,也升級至28nm,追平了高通。

以麒麟910為起點,海思開始了手機芯片史上一段波瀾壯闊的逆襲。

在此之前,高通幾乎獨斷了高端基帶芯片,高傲如蘋果,也不得不為此折腰。

海思終結了這一格局。

從麒麟910到麒麟980,海思氣勢如虹,一款比一款成功,不但在工藝上領先至7nm,性能和功耗上,更比肩業內最優。

曾經被自家人嫌棄的海思芯片,最終蛻變為華為手機躋身全球第二的關鍵性力量。

從P6到P30,再從Mate 7到Mate 20,搭載海思芯片的華為手機,不斷成為爆款,還屢屢引發全球搶購。

為了這一蛻變,海思歷經各種艱辛,有時甚至是生命的代價。

麒麟910發布當年,那個撕開高通防線的研發猛人王勁,突發昏迷,不幸離開了人世。

4

在人類歷史上,總有一些人,瘋狂到相信自己能夠改變世界。

這些人的名字叫做工程師。

1947年,威廉·肖克利因為篤信半導體的未來,在貝爾實驗室發明了第一隻晶體管,人類進入電子時代。

1957年,肖克利的八個門徒因為篤信集成電路的未來,創辦了仙童半導體公司,人類進入信息時代。

半個多世紀後,這些偉大的發明深刻改變了世界,並經由更多的工程師,繼續改變着我們的生活。

何庭波和她帶領下的海思團隊,就是這樣一群人。

入行二十幾年,經歷了從0.5微米到7納米的變遷,何庭波的職位也一升再升,直至海思掌舵人,但她卻更喜歡自己工程師的身份。

這幾乎成了她的一種信仰。這種信仰在2013年以後,變得愈發堅定。

那一年,正在研發麒麟950的海思團隊,前往美國伯克利大學,拜訪了胡正明教授。

當時,手機芯片性能的提升,正面臨工藝極限的挑戰。胡正明教授發明的FinFET和FDSOI兩種技術,代表了突破的方向。

何庭波一見面,就表達了自己的敬意:“像你這樣了不起的科學家,也許很快就要得諾貝爾獎了!”

但胡正明的回答,卻多少讓她有些驚訝:“我不覺得我是科學家,我是一名工程師!”

在胡正明看來,科學家發現自然界已有的規律,工程師發明自然界不存在的東西,造福於人類。

他為自己身為一名工程師、一個發明東西的人而感到驕傲。

前輩大師的話,深深觸動了何庭波,那也是她和海思多年來的堅守。

從1996年,第一塊光通信芯片開始,何庭波就踏上“攻城獅”之旅,期間歷經艱辛、痛苦、孤寂和誤解,始終初心不改。

何庭波的信仰,也是英年早逝的王勁,乃至徐文偉、鄭寶用、李征、高戟等無數華為芯片事業奠基人的共同信仰。

支撐他們前進的,不是外界羨慕的高薪,而是眼看着自己設計的芯片,讓身邊的世界一點一點變得不一樣。

從伯利克歸來的海思團隊,做出一個大膽的決定——直接跳過20nm,上馬16nm FinFET,只為了挑戰更先進的工藝。

正是這種永不滿足、改變世界的信仰,最終成就了今天的海思:在外人認為中國人做不好的半導體領域,殺出一條血路,並不斷創造歷史。

1957年獲得諾貝爾獎的楊振寧,曾在媒體採訪時說,自己一生最大的成就,是“幫助克服了中國人覺得自己不如人的心理”,讓中國人覺得自己是能的。

在中國追趕工業革命的道路上,華為、任正非、海思、何庭波,很大的成就,也在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