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什高台民居,是中國最西端城市的一處古老的維吾爾族聚居區。有人說,新疆一盤棋,南疆是「棋眼」,而喀什又是南疆的「棋眼」。其中,高台民居,作為喀什老城唯一尚存的生土建築群,備受矚目。維穩、城市化、老城保護、民族文化、經濟發展、太多的命題都縈繞在高台民居上。艾爾肯是高台民居的住戶,他曾是一名電器商人,走南闖北,後來返回喀什。他有七個孩子,對於艾爾肯來說,他的願望很簡單,就是「吃飽飯」。文章講述了2016-2018年三年間,他的家庭的變遷。

 

艾爾肯:從電器商人到樂器手藝人

正午的陽光落在屋頂上,鴿子從天台飛起,空氣里沒有一絲風。天空藍得出奇。

楊木和泥土壘成的房子帶著暗中一成不變的調子。一層土落下來,一代人就老掉了。

這裡是喀什噶爾的高台民居。

在中國最西端的城市喀什,很難找到像高台民居這樣古樸的維吾爾族聚居區。這是一片建於高40多米、長800多米黃土高崖上的民居,距今已有600多年的歷史。

3年前的夏天,我在高台民居結識了一名樂器手藝人艾爾肯。艾爾肯與妻子、7個孩子住在世居的高台民居的老房中。

那天下午,我與艾爾肯攀談良久,不知不覺,已到深夜。我正打算回旅舍時,天突然下起大雨。喀什降雨極少,以至於我們都感到十分意外。艾爾肯家沒有雨具。暴雨如注,於是我又留了下來。

 

艾爾肯的妻子,一位豐滿的維吾爾女人,在雨夜裡,正坐在窗檯邊的紅色花毯上繡花帽。他們的家,在高台民居的外圍,每到夜晚,黃色的夜燈把破舊的土牆照亮了,草坡上摩天輪的五顏六色的燈光四處掃射。有時,光會落在艾爾肯妻子的臉上。她綁著黃色的頭巾,手裡有許多傷口,這是繡花帽留下的。她沒有工作,繡花帽是她僅有的收入來源。她默坐著,艾爾肯也望著雨中的喀什。

雨水的質地在夜色的黃光中顯得更加富有光澤,水不停地落,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從前夜裡在高台草地上吃草的羊早已歸圈。雨水,襯得這片生土群落更加寂靜。

夜已經深了,我提出告辭。艾爾肯挽留了幾次,便也隨我去了。作為一個南方人,在雨中浸泡長大,覺得在雨中趕路也不是怪事。但我小看了喀什那個夏夜的雨。雨水從天下倒下來,又猛又涼,我的衣服一下子濕透了。數年前,從高台民居,到馬路上,要穿過一段草地。暴雨中,高台民居前的草地,已經徹底成了泥地——草、泥和水混合在一起,濕滑不已,我背著相機,勉力維持著平衡,在即將抵達馬路時,我還是摔倒了。衣服、臉上沾上了泥,嘴裡也都是水,狼狽不堪,渾身發冷。也就是在那時,在兇猛的,隔絕一切的雨里,我和喀什的天地通了個氣,和那些孩子一樣,在土裡打了個滾兒。在摔倒的劈頭蓋臉的瞬間, 感覺這一切挺有趣。這裡的陽光有多猛烈,雨就有多涼。雨下得很透,很用力。我地在路邊攔了一輛五元錢的計程車,回到了位於艾提尕爾清真寺旁的了旅社。而雨,也剛剛好停下。時至今日,每逢下雨,我還會想起那個夜裡兇猛的雨水、黃色的光、灰黑的泥和雨夜圍在一起吃西紅柿拌面的艾爾肯一家人。

在新疆喀什,雨很少見,但你總能在喀什人家裡,看見黃色的光。有時,是一張黃色的燈泡發出來的,有時,是數掌雕花的大燈。曾經,在一個月圓的深夜,我和友人進入高台民居的小巷裡。夜裡走進高台民居,是一種獨特的體驗。那些彎彎曲曲的巷子沒有路燈,全靠月亮在天上照明。月亮和千百年一樣,在墨藍色的天上發著清亮的光。高台綿延的土牆與月光,賦予了這裡一種令人難忘的家園感——在喀什噶爾城市之內,老城之外,高台民居為我們保留的畫面屬於中世紀:古老、沉靜、凝重 。夏夜,高台的人們坐在家門口,借著月光聊天。風吹過時,屋裡,鵝黃色的光透過紅色帷幔一點點漏出來。和其他人家一樣,艾爾肯家的帷幔已經飄動超過百年。

初識艾爾肯,是在2016年。第一次遇見他時,我正沿著高台的外圍漫遊。一叢啤酒花下,突然傳來都塔爾彈奏的聲音。都塔爾的聲音渾厚悠揚,我循著聲音走近,穿過帷幔,看見了時年47歲的艾爾肯。他的身邊,堆滿了維吾爾樂器的製作工具。他低頭沉浸在音樂里。艾爾肯的眉毛很濃,鼻子高高地隆起,皮膚有些黝黑,喀什的太陽把他身上多餘的水分蒸發了出去。我的到來有些突兀,他竟也不覺得奇怪,一曲結束,和我聊了起來。

他是高台民居里不多的會說漢語的維吾爾中年人。艾爾肯曾是一名走南闖北做電器生意的商人,去過許多內地城市。他向漢族人售賣冰箱、空調。在內地,他的樣貌在人群中總是很顯眼。後來,生意做不下去了,艾爾肯帶著賣不出去的冰箱,返回了喀什。迫於生計,他自學成才,做起了樂器。這種無師自通的天分來自於身體的記憶。

從前,高台民居的婚禮總能使整條巷子都熱鬧起來,整整兩天,那些鋪滿了菱形花磚和方形花磚的小巷子總是載滿歌舞。音樂和舞蹈像水一樣流滿了高台。艾爾肯在這裡見識了都塔爾、艾捷克、熱瓦普、彈撥爾、卡龍琴的魅力。彈撥爾音域寬廣,音色清脆;熱瓦普音色清亮、純凈、高昂振耳,像草原上的奔馬,獨奏常震懾人心。這些構成了艾爾肯最早對聲音的記憶。一年年時間流過去,彈樂器的人從穿著長袍的老者換成變成穿著西裝的小伙, 但只要彈起樂器,維吾爾人就獲得了遠古的聲音。

艾爾肯在彈奏(2016年)

對於艾爾肯而言,從前,在耳邊流轉的音樂,變成了手上的活計。他將桑木、核桃木風乾、鋸開,刻上雕花,調整弓與弦的角度。做著做著,都塔爾的瓢形出來了,做著做著,艾捷克的音符也出來了。 做著做著,樂器獲得了聲音,一切都生動了起來。

艾爾肯製作的樂器(2016年)

艾爾肯製作塔爾、熱瓦甫、艾捷克,手工製作一個樂器大概需要7天時間。做好了,再拿到喀什東門國際大巴紮上去賣。2016年,艾爾肯做一個都塔爾,可以賣600元。2017年,一個只能賣450元。

 

「錢太不好賺。」艾爾肯說。「有時候,樂器做了許多,也賣不出去。」

艾爾肯和他製作的樂器

 

但人不能就這樣閑下來。手上要有活干。他每日都在啤酒花架下,叮叮噹噹地敲著。

 

 

他有七個孩子,大女兒離婚,二兒子放棄了足球夢想後,正在理髮店當學徒,三兒子正在讀初中,小女兒讀小學。家中,全靠艾爾肯的樂器製作以及她妻子製作花帽維生。

 

2017年,對艾爾肯來說,是相對困難的一年。但他已經快50歲了,什麼困難沒有見過呢。

 

「困難,一年兩年就過去了。」艾爾肯說。「生活能吃就行了。」

 

艾爾肯的鄰居們,正在迅速搬離高台民居。從小到大與艾爾肯一起長大的朋友已經離開。正午,北緯37度的太陽,正烤著這片生土建築。

「我們家外觀看起來挺破,但是你走進來,就會發現,裡面漂亮得很。」

艾爾肯的院子里,種了各種各樣的植物,石榴花、夾竹桃、杏子,到了夏天,一片鬱鬱蔥蔥。「你看,這是我爺爺留下來的雕刻。我不想搬家。」他的家族,在高台民居生活了已有500年了。

 

高台民居上,艾爾肯的家。所有花木,都是艾爾肯手植(2016年)

 

2017年,高台民居更加破舊了。坍塌,風化,在這片還沒有被現代化染指的地方,時間正在展現它的力量。高台的房屋依崖而建,家族人口增多一代,便在祖輩的房上加蓋一層樓,這樣一代一代。這裡的房子是用土壘成的。喀什噶爾的許多孩子們,從小在泥土中長大,高台民居,就像一個隱喻,它是喀什的童年。它天真,質樸,粗糙。現在,高台民居幾乎像一個老人了,你可以從高台,看到過去的喀什,那屬於棕黃色生土,過街角樓的時代。它顫顫巍巍,通向一去不復返的時光。

高台民居(2017年)

 

我在一個中午抵達這裡。烈日當空,高台出奇地安靜。陽光照在黃色的老房子上,投下黑色的影子。無人的巷子幽深。在這裡,甚至連孩子們的身影都很難看到了。經過廢墟,經過緊閉的木門,破碎的牆體,乾枯的樹木,我升起了一種奇異的感覺。比起「衰頹的美」,「沉沉的寂滅」更適合現在的高台民居。

 

從2016年到2017年,一年之間,百分之九十的住戶已經搬走了。我原擔心高台會因為政府改造失去了原來的味道。但現在看來,居民的外遷,讓高台「失落」得更厲害。這是一片需要人住才得維護得住的建築群。

 

高台民居(2017年)

 

艾爾肯的家,在高台民居的最外層。因高台民居要翻新,作為高台民居18戶外圍住戶之一的艾爾肯,他本應在2016年的古爾邦節前就響應號召搬遷。

 

在老和新之間總是有很多的為難。政府最擔心的,是如果雨水多了,高台民居的這些泥坯房子就有倒塌的可能,而且裡面沒有消防設備,萬一失火,消防車也走不進去。在安全第一的考量下,政府希望裡面的民眾能夠搬出來。

 

「16年本來就要搬出去了,現在為什麼沒有搬呢?」

 

「領導說,現在喀什嘛,複雜得很,安全第一,其它一切事情都往後靠。」艾爾肯說。

「所以就不搬了?」

「會搬,但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如果搬走,政府會給我兩套100平方米的新套房。我打算把新房子賣了,到鄉下買一個大院子。」艾爾肯說。

 

「為什麼?」我感到有些奇怪。我心想,如果有兩套房子,一套如果出租了,也就有固定收入了。

 

「我有七個孩子,他們還小,100平方米的房子不夠住。維吾爾族嘛,孩子多,喜歡都住在一起。」

 

艾爾肯寧願從一個喀什城市居民變為鄉村人口,也不願讓自己的孩子四散。

 

城市化、老城保護、民族文化、經濟發展、太多的命題都縈繞在高台民居上。

高台民居里的年輕人(2016年)

在微信上,一個朋友對維吾爾人的認同感感興趣。「他們更願意稱自己是維吾爾人還是中國人?」

 

「無論是維吾爾,還是塔吉克,漢族,全部人,都是中國人。我非常痛恨恐怖分子,搞得形勢很緊張,錢也不好賺。但這樣的人是千分之一的,就像五個手指,有長有短,你說是不是?」艾爾肯伸出了手掌,向我比劃著。

隨後他又說了許多道理。看得出來,相比2016年,17年艾爾肯的理論水平提高了許多。每周一,所有喀什居民都去參加升國旗,接著,社區幹部發表時長一個小時「民族團結」的宣講。顯然,艾爾肯對民族團結這個命題已經非常熟悉。

 

在面對非本民族人士時,很多維吾爾人,都要回應對自己民族的看法。

 

2017年,談起未來,艾爾肯神色「迷茫」。他說,他的願望並不多,「能吃飽飯就行」。

艾爾肯在高台民居的小巷中(2017年)

艾爾肯妻子:從花帽手藝人到服裝小販

 

2018年的春天,我又一次來到艾爾肯在高台民居的家。

 

不見艾爾肯。只有他的妻子和孩子在家。她們坐在裡屋的炕上,屋裡沒有開燈,只有電視閃著微弱的光。

看見我這個不速之客,艾爾肯的妻子突然把我推出房門。我有些尷尬。過了幾分鐘,她把房門打開。原來,她盛裝打扮了一番。她化了一個精緻亮烈的妝容,上了粉底、畫了眉毛、塗了口紅,頭髮高高地盤起,穿上了一條黑白條紋的連衣裙,脖子上戴著一條珍珠項鏈,耳朵珍珠耳環,周身閃閃,神態、髮型,完全兩樣。

她打扮後,和我緊緊抱在一起,讓她的孩子給我們倆合照。從前,去艾爾肯家,因為語言問題,大多數時候,我只能和艾爾肯聊天。她的妻子在旁邊沉默地煮飯、綉帽子,沒有想到,她還能記得我。這一次,我才知道,她的名字叫美麗卡木。

 

我將上次拍攝的他們全家福給了美麗卡木。她看著他們一家去年的合照,眼淚流順著剛剛化好妝的臉頰淌了出來。她靠著門,捂著嘴,肩膀抖動著。她在剋制自己的哭聲。

經過朋友的翻譯,我才得知,在新疆啟動的維穩嚴打行動中,艾爾肯因為觸犯法律,被判刑十三年。目前,在阿克蘇服刑。

 

具體判刑什麼理由,美麗卡木也不知道,只知道是手機問題。過了一會,她擦掉了眼淚,走進卧室里。她抱出了和艾爾肯的婚紗照。照片里,他們都很年輕。艾爾肯打黑色領帶,她穿著白色婚紗,皮膚白皙,兩個人手上捧著玫瑰花。她望著鏡頭,擠出一個笑容。這是美麗卡木和艾爾肯結婚的第二十五年。

回想半年前,艾爾肯曾對我說道:「困難,一年兩年就過去了。」

 

他沒有想到,等待他的是十三年的牢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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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前,美麗卡木送給我一個她自己繡的紫紅色的花帽。花帽上開滿了石榴花,金色和銀色的絲線泛著幽幽的光澤。在她翻看照片的時候,我看見她的手上有許多傷口,這些傷口又都長繭了。這是繡花帽留下的。禮物貴重,我不肯收。她的兒子說:「這是媽媽特地為你繡的,你這次來了,一定要收下。」我一時語塞,心裡很感動,卻也只能用我蹩腳的維語說著感謝。

 

美麗卡木手上的結繭的傷口(2018年4月)

 

那天,是周日,是喀什最熱鬧的巴扎日。艾爾肯不在,為了養家,美麗卡木不僅綉帽子,也開始在巴紮上賣衣服。她裝上貨,騎上電動車,帶上兒子,去東門國際大巴扎開始擺攤。我望著她騎電動車遠去的背影,沒想到,這卻成了我看見她的最後一眼。

 

艾爾肯鄰居:從六個孩子的母親到獨居老人

 

那一天,來艾爾肯家前,我在他家旁邊遇到一位獨居的維吾爾老太太。老人已經七十多歲了,正在家門口刷茶壺。茶壺總共只有兩個,她就這麼一個刷完刷另一個,日久天長地刷。老人看見我手上拿著照片,突然拉著我的手,拿過照片,端詳起來,親吻了一下照片里的艾爾肯,眼角流下淚水。她留下了艾爾肯的三張獨照。他們是祖祖輩輩的鄰居。她的嘴裡很激動地說著維語,但我沒有聽懂。她又用生澀的漢語說了一遍:「這個人…沒有。」

老人看到艾爾肯的照片後流淚

(2018年4月)

也許是太久沒有人和她說話,她拉著我的手,說:「我的六個孩子都不在了…我一個人住。我的房子很大很大。你看,那邊,那邊,全都是我的房子。下次你來,睡我這裡。」她連比帶劃地說。「我……你媽媽。你就是我的孩子。我一個人住。」

 

因為我要去拜訪艾爾肯,所以先行告別。到了艾爾肯家,遇到他的妻子美麗卡木後,才知道艾爾肯的境遇。美麗卡木想找老太太要回艾爾肯的照片。

 

老太太不肯了。

 

老太太大怒:「照片我扔了!」

 

無論美麗卡木怎麼勸,老太太依舊很堅持,放佛剛才她要照片的事情沒有發生過。

 

美麗卡木說:「她全部孩子不在了,老太太腦子不行了,精神不太正常。」

 

拜訪完艾爾肯一家,我去老太家告別。她正在諾大的房子里聽收音機。絲絲拉拉的聲音只讓房間更加寂靜。

 

「噯,晚上你住這裡。」老人說。

 

我上樓一看,所有房間,都空空蕩蕩,落滿塵土。

老人的家(2018年4月)

老人拉住我。「不要走。」她往我懷裡塞了一個剛刷好的茶壺。

「給你。」她說。

我趕緊拒絕。「這是你每天都要用的東西。」我說。

 

「喀什,這樣的東西多得很。」她說。我將茶壺放下,往外走。她力氣極大,拉著我的手腕,不放手。

 

「噯,我的心意,你不拿,我生氣了。」她說。

 

她的力氣莫名地大。十分鐘後,我的手腕都紅了,她仍舊拉著我。於是我很不好意思地收下了。我匆匆忙忙地把錢給她。

 

她高聲地說道:「噯…我嘛,有錢,我的孩子給我很多很多錢。你看…」

她伸手去口袋裡掏錢,掏了許久,都沒有掏出錢來。

 

我趕緊把錢塞過去,不敢回頭地走了。走到高台民居下時,我轉身看她。她拄著拐杖,在高台的藍色木門,紅色帷幔後,往外望著。

我怕看見她的眼神——那種失望的,落空的屬於母親的,喀什眼神。

 

獨居的老人在門口站了許久(2018年4月)

十年

喀什最熱的季節過去了。2018年的秋天,我重返喀什噶爾。我又一次來到艾爾肯家。我一步一步走近高台民居,艾爾肯家的房門大開著,所有的花木都不見了,裡面的人們也不見了。

 

他們搬走了。

 

這個幾代維吾爾人居住的房子,就這樣空置下來了。

 

艾爾肯一家搬離高台民居(2018年10月)

 

搬家後,我才發現,艾爾肯和美麗卡木曾為這個家的溫馨做過多少努力。我仍能記得油畫、花瓶、雕花衣櫃、羅馬式梳妝櫃、繡花毯、布藝沙發、鉤花布、燭台、樂器乃至電磁爐、砧板的位置。曾經,在落地窗前,艾爾肯彈起彈撥爾,樣子映在了那台老式梳妝柜上。這所房子,應該記取了許多聲音。

現在,這裡除了地上的一些垃圾,什麼也沒留下。艾爾肯曾說,他太愛這幢房子了。在艾爾肯離開之後,他們一家離開世居的高台,出於什麼原因,什麼心情,我無從得知。就像高台民居前被剷除的草一樣,沒有人知道,這裡曾經歷過多少春天。

高台民居前曾有一大片草地

(2016年)

高台民居前曾有一大片蘆葦地

(2016年)

上圖的草地蘆葦地已成為一片工地

(2018年)

 

如今,高台民居已經徹底不讓遊客進入了,每個入口都有安保人員看守著。艾爾肯的鄰居,那個老太太,仍舊是坐在家門口。我和她打招呼,她已經不記得我是誰了,木然地看著我。確實,對於喀什,我是個匆匆過客。也許,她在等待離開太久的孩子,也許,在等待不會離開的孩子。

 

在艾爾肯家,我曾遇到過一個孩子。他的父親,是喀什著名的土陶手藝人吾麥爾。2017年,在赴深圳參加完博覽會後,吾麥爾也被收押了。

「爸爸判了十年。」他說。

 

「我高考,讀完大學,再工作三年,那時候,我有了積蓄,也買了新房,接爸爸回來,正好十年。」他說。

 

他是喀什某重點中學高一的學生,成績優秀。前段時間,他情緒消沉,染上了煙癮。為了激勵自己戒掉煙癮,他在手上,用紅色圓珠筆給自己畫了個「紋身」,上面寫著一個大大的字——「戒」。

 

「戒掉不好的東西,我才能新生。」他說。

 

他手上的戒字

他的父親是喀什高台民居土陶藝術的第六代傳人,也是最後一代。至此,一代喀什人和高台民居一樣開始凋零。他們在離開這裡的時候,沒有想到這就是他們和高台的一生。

 

跡象,呈現複雜的真。

後記:

2016年8月,聽聞高台民居要改造,居民要遷出高台,我從福建來到新疆喀什。抵達喀什之後,改造並沒有如期進行。在艾爾肯的帶領下,我拜訪了這片生土群落的部分住戶,去他們的家裡家外,拍攝了一些影像。在狹窄的屋檐下、精緻的雕花里,以及花木、絲線、泥土、灰塵、廢墟一起熠熠發光的角落裡,我領會到了他們生存的質地。在城市化之外,高台是一個被「盆景化、標本化」的地方。你總能在空氣里,在氣味、顏色里,看到過去的喀什。但這裡的生活,也並非靜止。三年中,照片里的人們,大多數都搬離了高台民居。

寬闊的吐曼河繞著高台,緩緩穿過喀什噶爾。高台民居里的人們,也像是北緯37°陽光照射下,吐曼河裡一顆潑濺的水珠——有的,匯入河流,有的,不再被看見。

 

跡象,呈現複雜的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