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瑞安地處浙南,11月的街頭很冷。下車後,我不自覺把腦袋鑽進衛衣的帽子里,抵禦迎面而來的寒風,和同事一起快步朝一個小區走去。

我是一名電視台的記者。四個小時前,我接到舉報,有人聲稱“瑞安華林酸鹼平養生館”是個騙局。人體存在酸鹼度——這是一個偽科學,始作俑者兩天前已經公開承認,並被法院判賠1.2億美元——這麼說,這個打着調節人體酸鹼平衡旗號的養生館,應該是個騙局。

是騙局,肯定會露出馬腳。會不會涉及非法行醫?我腦中突然冒出這個念頭。我馬上與後方領導進行溝通,領導也隱約覺得其中有貓膩,授意我前去一探究竟。

舉報人說不出養生館具體地址,只有電療師丹丹的微信號。我用小號加了她,自稱昨晚落枕了,需要進行理療並問他們養生館地址,原以為很快就會知曉,沒想到她卻反問了我一系列的問題:哪裡人,幹什麼的,怎麼會有她的微信,以及誰介紹的……她問得越多,我心裡越疑惑,回答得也就越謹慎——一個做理療的,怎麼問這些?!

在她的盤問下,我給自己臨時打造了一個身份:一名高速公路工程設計師,杭州人,長期在瑞安出差,工地在瑞安塘下鎮。並給這個身份構建了一個小故事:昨晚睡覺落枕了,有位工地駕駛員到辦公室倒水,看見我在捏脖子,建議我去理療,他拿出手機來給我看了丹丹的微信,我就順手加了。我並不認識那位駕駛員,或許他叫王師傅,或許黃師傅吧。

“哦,那有可能是黃師傅。”丹丹回給我一句話,繼續問道:“你的朋友圈怎麼都沒內容的?”

她到底幹什麼,難道懷疑我身份了?

“這很正常,很多人設置3天可見,我也是。”說罷,我佯裝生氣,回了一句:“你到底做不做,不做我換別處去了!”

發完後,我有些後悔,似乎急躁了點,沒能沉住氣。

3分鐘、5分鐘、7分鐘過去了,我不斷地拿出手機,屏幕卻像一潭死水般沉寂。

10分鐘後,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你到羅陽大道上的華祥家園小區門口來,在吸引力的對面,到了後再聯繫我。”

於是就出現了開頭的那一幕。幾分鐘後,我和攝像小江出現在了小區門口。

這是一個老舊小區,位於瑞安市中心,小區內只有5幢住宅,鐵藝拱門上寫着華祥家園。按照約定,我聯繫了丹丹,她很快告訴我樓層號,在門禁處,我按了按門鈴,門開了,我深吸了一口氣,和小江一起鑽進了黑乎乎的樓洞。

▲養生館藏身的小區:華祥家園

2

叮,電梯停在了三樓,出電梯後,右手邊有一戶人家,門上貼着一副綠色的對聯“創造療效奇蹟,傳播健康信息”,橫批“經絡養生館”,門開着,我們徑直走了進去。

這是兩套公寓打通了,面積400平方左右,被隔成9個小房間,每個房間內擺着三四張按摩床,東邊的一個房間最大,擺放着20多張摺疊椅,還有一塊白板,看起來像會議室。

公寓內到處張貼着穴位圖,還有一些酸鹼平衡的宣傳畫,寫着酸性體質會引發一百多種疾病。

“你們找誰啊?”一位穿白大褂的男子看我們探頭探腦,疑惑地問。

我忙回答:“我找丹丹。”

“在3號診室。”男子手上拿着東西,他用嘴巴朝着西邊喏了喏。

3號診室里坐着一位女子,個子不高,穿着挺時髦。灰色毛衣,黑色短裙,打底褲,一雙毛線拖鞋,脖子里掛着一串裝飾項鏈,耳墜很長。

“我找丹丹。”我弱弱的說了一句。女子滿臉笑着站起來:“我就是,來來來,進來坐。”

我和小江走了進去,3號診室布局和其他幾個一樣。

丹丹走到一個柜子前,拿出兩個玻璃杯,往裡面倒一些綠色的粉末,邊倒邊熱情說:“這是苜蓿草,鹼性食物,可以調節人身體酸鹼平衡,不會生病,我先給你們泡兩杯。”

這杯墨綠色的飲料,我想起科幻電影中的場景,一杯顏色古怪的飲料,喝完之後疾病消除。我嘗了嘗,味道有點怪,滿嘴的顆粒感,本不想再喝,可丹丹一直盯着我看,為了博得信任,我硬着頭皮,呼嚕呼嚕三下五除二把這杯“藥水”全喝光了。

在喝“藥水”過程中,我描述了自己落枕,希望可以進行按摩的訴求。丹丹提出可以進行“電療”,來之前,我在網上查過很多關於華林酸鹼平的資料,知道這種電療十分危險,曾經引發過多起命案,說實話,我心裡一陣發怵。可是不接受電療,就不能拍攝到非法行醫的現場,也就無法獲得違法證據。

我應該沒那麼倒霉吧?

我答應了。

在丹丹的指揮下,我脫光了上衣,趴在按摩床上,丹丹稱自己今天身體抱恙,不能給我做,隨後她喊過來一名穿白大褂的男士,機靈的小江則在我正對面坐着,手上拿着暗訪機拍攝。

從後來拍攝到的畫面可以看到,男子在我臀部放置了兩塊電極板,一隻腳光腳踩在另一塊電極板上,手指塗上藥膏,按壓我背部,形成電流迴路,我被按壓的地方由於受到電流刺激,局麵皮膚髮生痙攣現象。

丹丹在邊上,一直在絮絮叨叨介紹華林酸鹼平的神奇之處,當她看見皮膚抖動時,非常激動,連問我感覺怎麼樣,是不是很舒服。我只能嗯嗯應付着。

▲穿灰色外套的丹丹和“電療師”一起“工作”

“其實我們這個技術很好學的,學會了不僅可以調理自己的身體,還可以給家人帶去健康。”丹丹見我回應她,這樣說道。

我趴着,身上遭受着電擊,腦海中想着怎樣讓她說出“治療”兩個字,我對“非法行醫”的理解很初淺,以為只有她說出類似“治療、治病”才算。可他們似乎也很忌諱這個詞,每次我問能治什麼病,他們都用“調理”來搪塞我。

這到底算不算非法行醫?她說的什麼,我都沒聽進去。

丹丹見我沒吭聲,繼續又說了一遍:“要不要一起學這個技術?”

這次我聽清楚了,她叫我學這個電療技術。她為什麼叫我學這個?我學會了,豈不是會損失我這個客戶?我有點不明白。

對於不明白的事,我是要堅決弄明白的。但現在我趴着,背部被人蹂躪着,還是一位身強力壯的男子,看不見丹丹的表情,我無法判斷她是不是和我開玩笑。

“在你這學嗎,要交多少學費?”作為一位顧客,我覺得首先要關心費用。

丹丹笑道:“我免費教你。你學會了後,我們這個店,就是你的店,你可以在這裡給其他人治療,而且你也不用交房租水電,我們早就一次性交掉了。”

我有點摸不到後腦勺了,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事。

“你就說吧,學一下要多久,多少錢?”我打算開門見山,單刀直入,開店做生意,目的就是讓我掏錢吧,我看你葫蘆里裝的是什麼葯?

3

“你運氣不錯,下個月4號,我們要去千島湖總部學習,到時候你和我們一起去好了。”丹丹說:“那邊會有很多專家,他們給你摸幾下,你的病全好了。哪怕沒學,也就當一次觀光,還可以吃千島湖魚頭。”

談話之間,我聽到會議室里好像有人聲,只拍我一個人治療,場景太單一,我就想讓小江到外面去拍其他治療室的情況:“小江,你不是要上廁所嗎?”小江很靈光,一下就明白了我的意思,溜出了房間。

小江在外面偷拍時,丹丹仍然不遺餘力勸我學習電療技術。此時,我已經結束了治療,穿戴整齊,開始好好思考“好為人師”的丹丹話中含義。

“要去千島湖學?那要學多久,學費多少錢?”

丹丹見我開始感興趣,臉色有點泛紅:“大概4天吧,不要學費,就是住宿費和餐費,從瑞安出發,大概每個人也就500~600元,包吃包住。”

我還得上班呢。

丹丹:“你就請個假了,也許這是你的人生際遇,從此命運就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呢。”

“想要健康的,我們可以給健康,想要財富,我們還可以給財富。”她補充說。說完後,她示意我跟她到外面,來到另一間治療室門口,她朝裡面喊了句:“百靈老師在嗎?”

隨着一聲應答,一位面容姣好的年輕女子走了出來,同樣穿着白大褂。

▲養生館負責人百靈

丹丹指着我介紹:“這個客人想了解一下我們會員模式,老師你給介紹一下唄。”

百靈朝我打量了一番,把我帶到一個茶桌前,開始煮水泡茶。

“簡單、相信,照做,”趁百靈在泡茶時,邊上一位50多歲的女子對我說:“肯定會有很好的效果,小夥子。”

百靈接話說到:“這位大姐原本是清潔工,一個月只有2000多,還是風吹日晒,受人氣。去年因為肌肉勞損,來我們這調理,來了兩下就好了,去了千島湖學了技術,現在是我們這的老師,一個月光做理療,就有1萬多收入。還不算其他的。”

還有其他的收入?

百靈見我疑惑,給我倒了一杯茶,繼續說道:“我們公司是會員制,你只要交一部分錢,買一個身份,你下面的人所做的業績就和你有關,你哪怕什麼都不做,錢照樣滾滾而來。”

“那要交多少錢?”我把暗訪機打開,認真問道。

百靈避而不答,而是說:“我們的技術,很簡單,也很好學。我是為了媽媽才來學的,以前也和你一樣,完全不相信,之後我媽媽逼我,說我不管她死活,她要離家出走了。當時我也是為了我媽媽腦中風調理來的,抱着試試看的態度,一下就有了效果。”

交談中,百靈老師說起自己的身世,出生時2.2斤,被親生父母遺棄,養父母帶大,從小體弱多病,養父母不僅是父母,更要緊的是救命恩人,所以她放棄了杭州開的飯店,毅然投身酸鹼平事業,沒想到,不僅幫了很多人,還賺了不少的錢。

百靈坎坷的生世,引起周邊一片唏噓。

“這麼說吧,我所教的徒弟,我徒弟所教的徒弟,我的徒子徒孫,他們終生所做的業績,都和我有關。”

這句話很經典,我相信暗訪機肯定錄到了。我忙着追問,那你一個月能賺多少錢?

“不一定,像我這個星期,就拿到了5萬!”

一個星期5萬!這個數字讓我驚到了。

我表示出濃厚的興趣,但要和家人商量一下。臨走時,百靈和丹丹再三叮囑我,機不可失,命運就掌握在自己手裡。

我和小江一起告別了養生館,興沖沖地給領導打電話彙報情況。

電話那頭,領導聽了也很感興趣,這個養生館很有問題,絕非非法行醫那麼簡單,他讓我們別打草驚蛇,別只做單條的非法行醫,而是交個費用,打入千島湖總部。

“她們剛才所說的話,都拍下來了吧?”聽得出來,領導和我一樣有點小興奮。

“沒問題,絕對拍到了!”我大聲回答。

“那就好,你們辛苦了,一定注意安全!”

掛了電話,我興奮地問小江,剛才出去都拍了什麼,萬萬沒想到,小江一句話,像冬日的一盆冷水,把我從頭澆到了腳。

他說:暗訪機早死機了!

晴天霹靂啊!!!!怎麼辦?

蒼天救我……

4

得知暗訪機死機後,瑞安的陽光都是冷的。

小江和司機老沈跑到就近的網吧,去看看暗訪機到底錄了多少。晚上吃飯時,小江沮喪地告訴我,自從他溜出按摩室,拍了一小段會議室場景後,其餘剩下的,全沒錄上。

也就是說,我洋洋得意的,百靈說的那句很經典的話:“我徒弟的徒弟,徒子徒孫,他們終生所做的業績,都和我有關。”沒錄上!

這是句關鍵性的語句,代表了傳銷的跡象,萬萬不能沒有。

新聞暗訪又不像正面報道,還能讓被訪對象重新說一遍,我難道跑去和百靈說,暗訪機罷工了,請你再說一遍?

那天晚上,我給自己倒了一瓶勁酒,喝地天空旋轉,也沒想出任何辦法。

次日一早,我下了一個決定,反正馬死了,就當活馬醫吧。——我決定再去一次養生館,而且一定要百靈重新說一遍這句話。

百靈會聽我的嗎?

和小江商量後,我們覺得兩人總是露面嫌疑太大,這次我帶老沈去,介於老沈第一次參與暗訪,給他的角色不要太複雜,他仍然是本色出演司機,只是工作場地換成了我的工地。

一路上,老沈很緊張,像剛上戰場的新兵,不斷抽煙,絮絮叨叨地說,程老師,我就不說話了,我怕說錯了。我說沒事的,老沈你放心,你就是聽我昨天回去後介紹酸鹼平很好,非常動心,今天我把你拉到這來考察的。不是要拉人頭嘛,你就是我拉的第一個人頭。

丹丹見我拉了個新人來,非常開心,一定要給老沈體驗電療,我知道這玩意存在風險,不能讓小夥伴嘗試。慌忙說老沈是臨時出車進城,時間來不及體驗,最關鍵的,他是不想做司機了,而是想靠酸鹼平dds賺大錢,單刀直入,就想聽聽看百靈老師講的會員制。

然而百靈似乎嗅到了什麼,怎麼都不肯開口。

怎麼辦?

我不能就此走了,否則前功盡棄。

拖延時間,盡量讓百靈對我們信任,我想了想只有如此。我提出帶老沈參觀為由,帶他看看電療過程,丹丹欣然同意。於是乎,在丹丹老師的帶領下,我們去了三個診室,拍攝到了繁忙的電療場景,患者都是老年人群,看到這些老年人被洗腦後,一個個趴在電療床上,身上放着電阻板,心裡難受極了,實在太可惡了!

暗訪過程中,意外的來了一個花臂男,他稱腰間盤突出,第一次來做電療。要感謝這位大哥,他就像最佳演員一樣,給片子增色不少。當百靈給他按背時,他每句話都和百靈唱反調,這讓我們看到了百靈不懂醫卻滿口胡謅的尷尬場景。

半個小時過去了,眼見電療的戲份拍足了。下面要進入正題——就是讓百靈開口介紹會員制。我問老沈感覺怎麼樣,老沈回答還不錯。

“豈止不錯,簡直就是神奇。昨天我落枕,半個小時治療後,不僅落枕治好了,還治好了我半年的失眠,我昨晚睡得很沉。我覺得這個產業好,牛逼極了。”

當著百靈和丹丹的面,我像廣告片代言人一樣,把酸鹼平dds吹噓得天花亂墜,神態儼然就是會所的男主人。老沈似乎被我說動心了,答應回去和家人商量一下。“一個大男人,這麼點主見都沒有?”我譏諷他,老沈被我激的嗷嗷叫,去去去!

我當機立斷,當著百靈的面,打給丹丹1000元錢,說這是我和老沈的會務費,我們決定了,和大家一起去千島湖總部參加培訓!

這一套戲做下來,百靈心理防線瓦解了,她像昨天一樣,重回到了茶桌,給老沈泡上了一杯茶,滔滔不絕介紹酸鹼平的好處,我趁機在邊上打邊鼓,百靈老師,你昨天和我說的那句徒子徒孫,那句特別形象,你給老沈也說一下唄。

“哦,是的。我所教的徒弟,徒弟的徒弟,也就是徒子徒孫,他們終生所做的業績,都會和我有關。”

“說具體點,什麼叫和你有關?,老沈這人比較笨,你得說細一點。”

“就是他們每推廣一個人學到技術,我就可以拿到推廣費,如果投入30萬,一個星期最高工資是10萬。這可比開車強多了。”百靈老師朝老沈笑道。

老沈嗯嗯不斷點頭,滿頭大汗。

我見時機成熟,給老沈發了條信息“撤”。

這回,暗訪機沒有罷工,所有畫面都很完美。

有了主幹,剩餘的就是補充血肉了。

接下去的一周里,我們跑了溫州地區十幾家酸鹼平養生館,拍了很多有趣的畫面。其中在甌海區的一家,老闆讓你手裡拿根鐵棒,一分鐘後她會告訴你,你的身體有幾百種病症,全部能靠酸鹼平調理好,甚至包括精子存活率,身體農藥殘留度,在我看來,這簡直可以堪稱世界第九大發明了。

一個星期過得很快,轉眼到了去千島湖總部學習的時間。

這是大型傳銷公司全球第4總部,這公司可是宣稱一年收入200個億的。

在總部,我們要和傳銷人員同吃同住一周,面對未知的境遇,我既緊張又興奮。

5

12月3日,千島湖畔,寒風刺骨。

望着綠悠悠的湖水,我百感交集。

我生於斯長於斯,對千島湖有着對母親般的熱愛,而今華林公司在我的故土盤踞,每周有近萬人來參與“洗腦”培訓,繼而上當受騙。每天有多少人在這裡被騙巨額錢財,又有多少人在這裡喪失了寶貴的最佳治療時機?

我擔心有一天,千島湖因為華林公司而遭人們唾棄,我還擔心,千島湖由此成了不少患者好幾代人的夢魘。

於公於私,我都要把華林的真相披露出來。

但這一役,絕不簡單。好在領導早已料到,他特地協調出了機智勇敢、成熟老練的攝像陳豐。坊間傳言:錢學森頂五個師,陳豐就頂三座山。我們都親切稱呼他為豐兄,有他在,我心裡就踏實多了,凡事都可以豐兄化吉。

那麼,豐兄該如何出場呢?我在兩天前,給丹丹發了信息,稱司機老沈臨時任務走不開,但會務費都交了,加上看好這個事業,不想錯失良機,他就委託表哥陳豐代為考察。

丹丹欣然同意。

我們提前一天到達了千島湖,原本想在華林公司邊上找一個酒店安置老沈,讓他在外圍接應我們,沒料到周邊近10家酒店全部客滿,都是華林公司培訓的學員。

人數之多,讓我們震驚。

只能讓老沈和我們一起卧底。

次日中午,千島湖上空飄起了雨點,空氣濕冷,我們站在酒店門口等溫州大巴過來,凍得嘴唇發紫。

“天氣預報說,本周六要來一場大雪,要不在千島湖賞雪?”我對豐兄說道。他笑道,瑞雪兆豐年,此戰定能豐收。

手機響起來,丹丹他們到了。一輛大巴停在華林公司門口,丹丹撐着傘下來了,看見我們三個人都在,有點驚訝。

我掏出500元錢遞過去說,老沈覺得不來現場很不甘心,最終還是請了假過來,這是他的會務費。丹丹見我拉人頭厲害,還沒入會就拉了兩個人,她樂得合不攏嘴,連忙接過錢,哪裡還來及細想這裡面的真假。

我們跟隨溫州團隊住進了一家小賓館。入住不到10分鐘,團隊負責人金娟娟就到房間來勸我們入會,這是一位60歲左右的婦女,人稱金老師,後來了解到,她是溫州地區金字塔的頂端人物。

“我們公司是華林集團,人要健康必須酸鹼平衡,我們公司就做這個,我們不賣產品,也不做保健品。”

豐兄問道,這是不是傳銷哦。

豐兄果然藝高人膽大,我從不敢提“傳銷”兩個字,就怕對方引起警覺,一直都在裝痴賣傻。

豐兄的問題,讓我捏了把汗,沒想到金娟娟並沒有特別的反應,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傳銷是騙人的,我們公司都在這,騙人,騙誰去哦。”

說完後,她指着對面一幢兩層樓的酒店介紹說,那裡原來是汽車人酒店,華林公司就在它的邊上,因為經常有客人來參觀公司,有一天,華林公司老總吃早飯時遇到汽車人酒店老總,問他酒店願意多少錢賣掉,酒店老總說一個億。第二天,華林老總就提着一個億現金,過來買下了汽車人酒店,現在正在裝修。

說這故事時,金娟娟神態飛揚,彷彿她親眼看見華林老總揮金如土,億元購酒店的豪舉,充分顯示了華林公司的經濟實力。

▲記者卧底所住的酒店

我偷偷百度了一下,一億元現金重1150公斤,不知道這位老總是不是三頭六臂?

金老師走後,丹丹給我們送來了參會證,證件上有姓名,第幾組,還有兩個章,其中一個章是蓋在參會日期上,我們分析,可能是防止別人偽造參會證。

我們被分到了招商班裡,招商班裡都是新學員,以老年人為主,還有不少的重病患者。

下午3點,我們被帶到華林公司浙江總部的千人會場,短短兩百多米的小路,隔10米就站着5位身着統一運動服的助教,他們對新學員非常熱情,滿臉笑容,當我們走到身邊時,就響起熱烈的掌聲。到達會場門口,迎接我們的助教人數更多,按照參會證上的數字,我們被分成10人一組,由一名助教帶領去相應的位置,我們三人就分開了。

會場里放置了兩千多張摺疊椅,人挨着人坐得相當滿。舞台高出地面約30厘米,坐在椅子上,學員可以較為清楚的看見舞台上的場景,但暗訪機拍不到——我們不能長時間把暗訪機舉在頭頂,這樣太奇怪了,會讓人懷疑——除非站起來拍攝。然而每次站起來,都會被助教勸阻,助教也不允許學員拿出手機拍照。

如果正常姿勢拿着暗訪機,畫面又會被前面學員身體擋住,怎麼辦?沒等我想到辦法,開班儀式開始了。

一位年輕小夥子跳上舞台,打了雞血似得大聲叫道:“華林的家人們,大家——現——在——好!”

我身邊立即響起雷鳴般的迴音,眾助教站起來鼓掌,並帶頭高喊:好,很好,非常好!

現場氣氛熱烈得讓人熱淚盈眶,感覺每個人都是重要的一份子,被大家所需要的。

小夥子馬上開始渲染氣氛:“據說今天來了世界各地的朋友,內蒙的朋友來了嗎?陝西的在哪裡?哦哦,歐洲的這次來了嗎?”台下稀稀拉拉有人在舉手回應。

他通過這種方式,表現華林公司強大的號召力。

主持人獨角戲5分鐘後,上台了另一位年輕小伙,他和主持人一起,開始互相吹捧在華林賺了多少錢,並在身後大屏展示他們的豪宅名車。

開班儀式轟轟烈烈,主要就是華林員工炫富。

結束後,我們被帶到一樓餐廳吃晚飯,助教和我們一桌,八菜一湯,僅有一個葷菜,而且寡淡無油,助教還要求所有人吃完一起幫忙收拾碗筷。我忍不住問了一句:“不是說華林公司很有錢嗎?我們交了餐費,怎麼服務員都沒有,還要自己收拾?”助教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休會期間,我們遇到了一位貴州來的大姐。

她去年得了尿毒症,被人介紹去做了酸鹼平電療,交了5萬元錢入會,吃了整整一年酸鹼平產品,毫無用處,電療師說關鍵問題出在醫院開的葯上,要求她停掉醫院配的葯,這次還忽悠她到千島湖總部來學習。

聽了大姐的故事,豐兄抽着煙沉默了很久。這樣的人在這個會場,估計不下幾百人。

酸鹼平,真的會害了他們的!

晚上結束培訓時,主持人預告,第二天將有酸鹼平專家團現場演示酸鹼平dds電療的神奇之處。眼前,擺在我們面前的難題是,怎麼拍到舞台上精彩表演呢?電視要靠畫面說話,拍不到關鍵鏡頭,那就是失敗的報道。

真是頭痛!

6

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我們在丹丹的帶領下前往華林公司淳安總部,路上我把豐兄拉到一邊,掏出兩百元錢給他。豐兄問我幹什麼。我小聲說:“來這邊的都是新學員,彼此都不認識,你把這錢拿着,和第一排的人換個位置。反正都是坐着開會,只是換個位置,多兩百元何樂不為?”

豐兄朝我看了一眼,接過錢說,也許這招不管用,試試看吧。

到了會場,豐兄從口袋中掏出事先準備好的口罩和毛線帽,全都戴了上,這是幹什麼?他神秘地笑了一下:“你等會就知道了。”說話間,他慢悠悠的朝第一排一個空位走去。

到了位置旁,他旁若無人地坐了下去。

他後面的助教自然不會同意,過來拍了拍他肩膀:“你好像不是我們這個組的。”助教看了看豐兄的參會證,“你是第17小組的,座位在後面,麻煩你坐回自己的位置去。”

我不禁捏了把冷汗。

豐兄緩緩抬起頭來,由於帽子和口罩遮住了他大部分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奇怪的是,他原本銳利的眼神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渾濁的、獃滯的眼神。他看着助教,有點口吃地緩慢說道:“我有艾滋病,你,你別碰我,我坐在前面,前面聽課清楚點。”

助教呆住了,良久,她不再堅持,輕輕嘆了口氣:“那你先坐着,如果有人來,你就回自己位置去吧。”豐兄沒吭聲,朝助教點點了頭,又朝我狡黠的眨了眨眼。

這時候,我彷彿看見了一束光在豐兄身上閃現,那是高鐵霸座男般的“光輝精神”!

見豐兄搞定了第一排,我長吁一口氣,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培訓開始了,一位中年男子,帶着濃重的浙西口音走上了台,身後的大屏幕顯示,他叫孫觀根,原來供職於政府機關,後來投奔華林,目前是華林的市場總監,有着一雙東方魔手。

孫總穿着筆挺的西服,姿態瀟洒。

▲“東方魔手”孫觀根

在半個小時渲染氣氛後,他說道:“你們來這裡,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到底酸鹼平dds有什麼神奇之處,讓我們現場來驗證。”

孫總用眼光瞟了一下現場,繼續說道:“有哪位手舉不起來的?今天,我們就請專家給他摸一下,這摸一下不僅可以讓他全身舒坦,還能出現奇蹟。”說完後,台下一陣騷動,有人大喊,我我我。

孫總讓助教挑選患者,不一會,10個人排成一隊走上台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患者台上一字排開後,孫總拿着話筒,開始挨個詢問病情,患者們逐個介紹自己病情:有一個月難以舉手的,有肩膀酸痛數月的,有舉到頭後堅持不了幾分鐘的,看起來各個都痛苦萬分。

然而孫總卻始終不滿意,當他問到第6個人時,對方的表現讓他眼睛一亮。

這是一個25歲左右的女性,穿着套頭毛衣,牛仔褲,她來自安徽,肩膀疼痛已經一年有餘。

孫總讓她舉起右手,女子用左手牽引着右手緩慢舉起,舉到一半再也無法向上。孫總走上一步,碰了碰女子胳膊,女子大叫痛痛痛。由於用了麥克風,叫痛聲回蕩在會場,哪怕在最遠的角落,都能聽到撕心裂肺的叫聲,女子一叫,台下所有的目光全被吸引過去了。

孫總對女子很感興趣,採訪了好幾句,比如什麼毛病,什麼時候開始痛的等等。

期間有意無意想觸碰女子胳膊,每次還沒靠近,女子就不斷後退,並誇張地大聲叫痛。

“我還沒碰到你呢,你就痛啦?”孫總調侃道。

女子回應:“我害怕,別碰我。”

“那你的衣服怎麼穿?”

“我老公幫我穿的。”

幾個回合後,眼看火候差不多了,孫總大聲地問台下觀眾:“我們要不要把她治好?”

台下集體回應:要!

孫總讓其他幾位患者先下台,轉眼間,台上就擺上了按摩床,兩位穿着白色運動服的“專家”上台了,女子趴在按摩床上,開始接受電擊。為了讓台下看得清楚治療過程,舞台上還專門架設了攝像機,每一幅畫面都清晰的展現在大屏上。只見專家們用帶電的“魔手”在女子肩膀上推拿,女子痛地大聲疾呼,慢慢地,女子的叫聲小了,專家們用彈、按、撫、敲等樣式治療着女子。半個小時後,該女子下床了。

“現在舉起你的右手看看。”孫總笑着說。

“不行,我舉不起來。”女子一臉害怕:“痛。”

“沒事的,慢慢來,試試看。”孫總不斷鼓勵她。

像剛才一樣,女子用另一隻牽引着右手緩慢的舉起來,慢慢地,奇蹟出現了,她的右手開始舉過了頭頂,並在最高點停住了!

此時,台下的助教齊刷刷地站了起來帶頭鼓掌,頓時掌聲響徹雲霄。

▲“電療”後的女子能舉起手了

之後,孫總又在台下找了自稱腰間盤突出,半年不能彎腰的男子,經過治療後,男子瞬間可以彎腰,甚至彎下去後,手掌都能觸碰到地面。還有一位半年不能走路,出行都靠輪椅的女子,在神奇的酸鹼平dds治療下,當場在舞台上飛跑起來,而且一連跑了四圈,越跑越快。

每次奇蹟的出現,總能讓台下歡呼聲一片,觀眾們紛紛咋舌驚嘆。

豐兄得天獨厚的位置拍到了傳奇的全部過程——太精彩了!我暗暗高興。

奇蹟結束後,我身邊的學員交頭接耳,表示一定要學習這神奇的電療。助教聽了後,不忘過來搭腔幾句,煽風點火。

氣氛達到了高潮。

此時燈光暗淡下來,一行穿着華麗的男女出現在了舞台邊。隨着悠揚的音樂聲響起,一位妝容精緻,身穿旗袍的女子緩慢走上台去,身後大屏顯示出該女子和名車豪宅的合影。

畫外音響起:“原本我在義烏從事小商品批發,有着5個店鋪,哪知道老公不爭氣,賭博輸掉了全部家產,在我人生最低谷的時候,有幸與酸鹼平結緣,短短的一年時間,我還清了一百多萬債務,還購買了奔馳和豪宅,現在我銀行存款已經達到8位數……”

原來,現在台上演示的是華林高管創富經。

衣着光鮮的男女輪番上台,像走T台一樣,在每個角落擺出各種pose,供觀眾們看清。這些人各個身世坎坷不平,不誇張的說,他們身上集齊了人世間所有的最痛苦的經歷,但現在加入酸鹼平後,全部鹹魚翻身,短短一年時間身價都到達千萬級。他們之前的身份也多種多樣,有公務員,企業老闆,醫生,而現在全都是華林酸鹼平忠實的家人。

第一輪展示酸鹼平電療的神奇之處,第二輪展示加入酸鹼平後的一夜暴富,既帶來健康又帶來財富,而且連公務員、醫生都加入了,足以證明這是多麼有前途的事業呀。安排地夠周到呀——我心裡想着。

上午的培訓在各種驚嘆聲中結束了。主持人宣布,下午由專家們到學員們的房間去,為學員們一一體驗電療的神奇之處。

這麼說,下午我們都要脫光了衣服挨個接受電療了?

我可不想再以身涉險。

我正在琢磨怎麼辦,看見丹丹滿臉通紅含笑向我走來。

7

“程哥,怎麼樣,是不是特別感動?”丹丹老遠就開口問道,“我都看哭了,太感人了。”原來丹丹在會場深受感動,臉色通紅,眼角竟然還有一絲淚痕。

我回答:“簡直不敢想象。”

這時候豐兄和老沈相繼從會場過來和我們匯合。

“那我們去樓下吃飯吧。”

豐兄嫌棄地說:“不吃了,我都吃膩了食堂,今天中午我們三兄弟到外面去搓一頓。”說著向我擠了擠眼。我明白,他要趁中午開個小會,商量下午的安排。

“對對對,我是東道主,還沒有請他們吃過飯呢,中午我帶他們外面吃去。”

丹丹面露難色,估計她還想趁熱打鐵再給我們洗洗腦,但看我們堅持,她也不好說什麼,就叮囑了幾句:“那好的,你們記得下午1:30,專家們要來房間給你們體驗電療啊。”

“要的,要的。”我們連聲答道。

丹丹轉身一個人走向食堂,沒走幾步,她突然想起很重要的事,急忙轉身對我們說:“你們不是關心獎金分配製度嗎?今天下午3點,我們要去另一個會場,專門講這個,千萬,千萬別忘記了!”

“啊?不在這個會場嗎?”

丹丹的這句話讓我們傻了眼,原以為豐兄已經成功潛入第一排,後續高枕無憂了,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關鍵時刻打亂了我們的計劃。這如何是好?

為什麼我們這麼重視獎金制度,如果說傳銷是輛汽車,獎金分配製度就是發動機,沒有發動機,只有一個外殼,還不能算是汽車,只有配上發動機,才能名正言順的稱之為汽車。可想而知這個的重要性,換言之,如果我們沒有拍到獎金分配這個關鍵環節,就意味着傳銷不成立,我們兩個多星期就白忙乎了,前功盡棄。

想到這,我們後背一陣發冷。

“那在哪個會場?”我問道。

丹丹看我緊張,不禁大笑:“看你這麼緊張,是不是害怕錯失良機,放心,肯定少不了你。只是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裡,下午2點就會知道了。”說完,她用手比划了一個v字型,轉身離開。

我急於想和豐兄討論一下,他用嘴巴撇了撇,散會的人越來越多,此地人多口雜,我就沒說什麼。

我們三人出了華林公司,走出近一公里,因為沿途都是參會的人員,我們什麼都沒說,見走的差不多遠了,我們在路邊找了家飯店進去。

飯店很小,只有七八張桌子,客人不多,最角落坐了個黑衣女孩,長發披肩,看模樣20歲出頭,應該是名大學生。在她斜對面另一桌坐着一位西裝革履的男子,男的在抽煙,女孩低頭看手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感覺兩人之間氣氛有點緊張。

我們簡單點了幾道菜,就坐下等上菜,期間我接了個家裡的電話。

小飯店的老闆是個胖子,和我年齡相仿。

當我正要開口和豐兄討論怎麼辦時,老闆過來給我們遞來香煙:“老鄉啊。是來華林學習的吧?”

我才想起剛才用方言接的電話。

“對呀。你怎麼知道的?”

“哈哈,我怎麼知道的,這方圓3公里,所有飯店,酒店都是做華林生意的。”胖子得意地說:“每天都有好幾萬人。”

“這東西到底是不是騙人的呀,哪裡那麼神奇?”豐兄打開了暗訪機,他問胖子老闆。

老闆聽豐兄這麼問,一下就來勁了:“當然是真的。”

老闆見我們不信,掏出手機來,給我們看一張合影,胖子我認識,身邊另一位老年男子我們不認識。

“認識吧?”老闆問我們:“怎麼樣,我和他都合影過呢!”

“誰啊?”我們一頭霧水。

老闆露出不屑的神情:“這你都不認識,這可是我們華林首席科學家李建民教授!!”

胖子老闆說到最後幾個字時,眉飛色舞,彷彿這張合影,讓他的到達了人生巔峰。

“不過你們不認識也不奇怪,他老人家可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能見到他一面,那是福氣了。”胖子老闆嘆道。說完後,他想起了什麼,跑到櫃檯里,拿出一本證書炫耀給我們看:“瞧,沒騙你吧?我還是專家。”

證書上寫着“華林公司特聘毛偉根專家。”再對照飯店營業執照,毛偉根就是胖子本人。

“呦,好厲害。”我違心地稱讚道。

“今天上午,我們也看到了很多專家,在台上給手舉不起來的人稍微治療了一下,就好了,太神奇了。”豐兄說道。

胖子正想開口,角落裡突然傳來那位女生的話:“都是騙人的。”

我們目光轉過去,女生說完這句話,也沒有抬頭,彷彿她在對空氣說一樣。

她斜對面的西裝男卻站了起來,對女生呵斥道:“不懂不要亂說。”女生對西裝男似乎有點畏懼,不再說話。

我問女生:“你為什麼說是騙人的?”

女生沒說話,西裝男站了起來,叫女生走,女生乖乖的站起來跟着西裝男走出了飯店。

留下我們呆在那。

毛老闆見狀,向我們解釋,這一對是兄妹,男的參加華林公司一個月了,這次還帶他媽媽來參加,女生在杭州讀書,聞訊而來要把媽媽勸回去,但她哥哥不肯。剛才來飯店吃飯,還吵了一架。

我問到:“經常有家人來勸嗎?”

“常事了,一般都是孩子來勸父母多,有的還去報警,報警也沒用,我們都是正規的直銷企業。”

“你入會了吧?交了多少錢呢?”

“我交的少,交了一萬三。”胖子有點遺憾的回答。

“既然華林的事業那麼好,你幹嘛還開飯店,肯定是個騙子,你自己也知道做不下去。”我拿話刺激他。

胖子聽我這麼說,神情有些暗淡下去,他諾囁的說:“你說的也是事實,太難做了。要找下家,下家哪裡那麼好找的,什麼時候我飯店開不下去了,也許我去試試。”

“那你後悔嗎?”

“後悔是不會後悔的,就是難做吧。”胖子還執迷不悟。

見胖子也是華林的粉絲,這頓飯,我和豐兄就只聊風月,不談工作了。

中飯後,我們返回賓館,在賓館門口,我們遇到了前來退房的江西男子老陳。

老陳是退休後出來旅行的,目的地是黃山,在大巴上聽到鄰座的華林公司員工吹的天花亂墜,並一定要老陳也前來考察,老陳陰差陽錯的就來了。

他是三天前參加的培訓,比我們早兩天結束,結束後在千島湖遊玩,我們這才碰上面。

“怎麼樣,可信嗎?”我們問他。

“當然可信,大前天會場上,那麼大一個活人,手都舉不起來,治療後馬上就舉起來了,還有不能彎腰的,馬上可以彎腰了,這還能騙人嗎?”

我們有點奇怪,按照老陳的說法,這些發生在大前天,可我們明明今天上午才看見,難道同一撥人這兩天上演了同一撥的“神奇療法”?

細問老陳,手舉不起來的是一名年輕女子,手臂痛了一年多了,碰一下就巨痛,衣服都是丈夫幫忙穿的。這和我們上午看到的一模一樣。我們還想繼續了解,老陳的“老師”過來了,他催促老陳趕緊走,要發車了。

這樣說來,“神奇療法”並不神奇,只是有一幫神奇演員吧!

丹丹見我們回來,非常抱歉的解釋說,因為我們吃飯耽誤了時間,剛好和來房間給我們體驗的專家錯過了,實在太遺憾。我們聽了心裡在暗暗高興。

“沒關係的,晚上再單獨給他們三人體驗一下。”金娟娟不知什麼時候,從走廊里過來了,這位60歲出頭的女子,今天穿的光彩照人。

“等下金老師要給你們講獎金分配方式呢,你們要認真聽,還要給她鼓掌哦。”百靈跟在她身後。

我們一聽,連聲說好。豐兄趁機套近乎:“金老師講課我們都愛聽的,我們要坐第一排,金老師,我帶頭給你鼓掌。”

金娟娟聽了很是受用,對她的小粉絲投去讚賞的目光,連聲說:好的,好的。

到這時,我們才得知,下午三點,在新玉麗賓館6樓,金娟娟要給溫州團隊上課,講授獎金分配製度。

距離下午的培訓不到一個小時了。

這註定是一場驚心動魄的較量。

8

距離培訓會只有短短一個小時了,我們要事先踩點已然來不及。收拾了一下,我們馬上出發,要趕在大部隊之前來到會場,提早勘探好地形,以便應對各種困難。

會場設在新玉麗賓館6樓,我們到來時,另一個團隊正在裡面上課,我們在外面可以聽到一陣陣鼓掌叫好聲。

凡事都有兩面性,老實說,傳銷也有成功的地方,比如它在傳播學的運用,短時間就能獲得受眾的認可和支持。世界上所有的成功,都離不開傳播,比如宗教,它不生產生活必需品,它不在乎經濟危機,也永遠不會破產,更不用擔心政權輪替,就其本質來說,宗教就是一個傳播組織;再比如政黨,它的原始資本就是傳播,它同樣不直接生產物質,除了生產內容,它主要工作就是傳播;再一個就是像我們這樣的媒體組織,專司傳播。

會場外,除了我們,還有一個助教團隊,他們負責識別進場人員的學員證,以及安排座位。由於有他們在,我和豐兄並不能強行進入其他團隊的培訓會,只能在外面等候。等候的間隙,豐兄謊稱走錯,拉開了會議室的門,初略觀察了一下裡面環境。

“會場不大,沒有座位,都是摺疊椅,分兩列,講台人在台上,沒有ppt,用白板。”豐兄簡練描述了一下。

“我們一定要搶第一排。”考慮到主講人用白板,字更小,第一排尤為重要。

接近三點時,溫州團隊其他學員陸陸續續也到了。丹丹見我們守在門口,笑着表揚我們:“真是愛學習的好孩子。”,百靈打趣道:“哪裡是愛學習,聽說下午要講獎金分配,他們才這麼積極的,各個都是愛財如命才是。”

我道了一句謝。然後小聲問丹丹,等會能讓我們坐第一排嗎?

“這個我不能保證,你早點進去搶吧。”

搶?聽到這個字,我們心花怒放,在神聖的使命面前,“搶”對我們來說,實在太恩惠了。

我和豐兄對視了一眼,情不自禁哈哈大笑,豐兄伸出手,和我緊緊握了一下:“感謝老闆給我發財機會啊。”這小子,無論山崩地裂,都能調侃人生。

3點一過,會場傳出吵雜聲,應該是他們退場了,我們趕緊準備好設備,拍攝了學員們魚貫而出的畫面,等到人員差不多走完了,我們像離鉉的箭,全部衝到第一排去。

我敢發誓,對於上課這件事,這麼積極的,這是人生第一次。那一瞬間,我想到了董存瑞,想到了黃繼光,想到了賴寧,我要向革命烈士學習,克服重重困難,搶到第一排位置。

不辱使命。

我坐在第一排了,沒人來趕我走,太好了!我向右一轉頭,發現豐兄正貼着我的臉,差點沒嘴對嘴親上。我趕緊讓他坐另一列的第一個位置上,我們分散開,萬一有人來趕我走,他還不至於受影響,而且分散開後,兩個人不同的角度拍攝,會更有利於畫面的豐富性。

幾分鐘後,會場就變成了菜市場,烏雜雜的都是人聲。等大家都坐定了,身材姣好的百靈上台了。

她寒暄了幾句,要求大家不要錄音不要錄像,之後,就請金老師上台講課。

只見金老師又換了套衣服,穿着質感不錯的黑色風衣,黑色長褲,一雙高跟鞋,頭髮剛做過,燙過,化了精緻的妝容,比一個小時前看到更精神,儼然,就是一個成功女士。

金老師拿着話筒,開口說道:“坐在第一排的同學,請注意。”

9

“坐第一排的學員請注意。”

金老師說這句話時,眼光掃了一眼第一排。難道她要我們換位置嗎?我擔心起來。

“我要找一個志願者,等會幫我擦一下黑板。”原來如此,嚇死寶寶了,馬上有人舉手願意。

金老師很滿意地點點頭,開始講課。

我則調整好姿勢,認真聽講。

“要想成為我們公司會員,就要繳一筆錢。會員分四個等級,分別為W|C|B|A,每個等級對應的是1.3萬|2萬|5萬|10萬。”金老師邊講邊在白板上寫着。

為什麼會分四個等級,這就是相當於學員在公司買了一個位置,這個位置決定了以後每個月拿到錢的上限是多少,比如B級,以後每個月最多可以拿到10萬元。

雖然事過好幾個月,我仍然能回想起,金老師說到這個數字時,場下的驚呼聲。金老師停頓了一下,顯然她對這個驚呼聲相當滿意。

“你報名後,馬上就會有一個ID給到你,這個ID可以繼承給你孩子。”金老師眉飛色舞地介紹:“你說你留給孩子一套房,能升值到多少,留給孩子100萬,也許碰上一個敗家子,沒多久他就花光了。但我們這個ID就不一樣了,你只需要發展兩個會員,其餘的事就不用管了,你的會員也會發展會員,要是發展到第11代,你想想看,會是多少人?2048個人呢!這些人會源源不斷給你賺錢,你什麼都不用干,躺着就能賺錢,這生意好不好?你要不要做?”

華林知道,學員中很多讓身患重病,這個營銷方式無疑給重病患者畫了一個大餅,有些學員家境清寒,但想着只要投入5萬,就能給後代留下幾千萬的收益,而且還不需要後代付出多少辛苦,就有錢分,無疑是針強心劑!

根據金老師的描述,她自己投了5萬,發展了老公和兒子,給他們那也每人投了5萬,於是金字塔就構成了。

“每個人要好的朋友不要多,兩個總有吧,兩個帶兩個,無窮無盡的財富滾滾而來呢。”

金老師說,只要下面的人發展會員了,金字塔上面的每個人都分到錢,有廣告獎、推廣獎、管理獎等等。

▲示例圖

這不是傳銷還能是什麼!

之前我和豐兄查過資料,像這樣的分級拉人頭,就是傳銷的典型模式。無非以前傳銷是控制人自由,並且沒有實物,或者說實物達不到實際價值,只是一個幌子,現在新型的傳銷變相了。一個“直銷”名頭成了新型傳銷的馬甲。

想起趙大爺的小品——你以為穿上馬甲,我就不認識你了嗎?

豐兄和我交換了眼神,我明白,所有的精彩鏡頭,他悉數收錄在懷。

bingo!

為了防止留下證據,金老師每講完一段,就示意志願者上去把白板擦乾淨,課程上了一個半小時,臨近尾聲,金老師滿懷激情的說道:“我們也不僅僅為了賺錢,雖然我們可以賺到很多錢。”她停頓了一下,等台下笑聲停歇後,繼續笑道:“我們的目的是,讓痛苦的人健康起來,讓健康的人快樂起來,讓快樂的人富有起來!”

掌聲雷動。

“在會議室最後一排,我們工作人員已經準備好了,他們帶來了pos機,要刷卡的刷卡,要微信、支付寶轉賬的也可以。作為過來人,我和你們說句掏心窩的話,你現在不是應該猶豫,而是要搶位置,你比其他人早一步,其他人就是你的下線了。”

散會後,和我預料的不一樣,並沒有很多人蜂擁到後面去刷卡,只有兩三位拿着手機在和他們的帶頭老師在微信轉賬。丹丹見我和豐兄以及老沈都沒動靜,跑過來催:“你們怎麼還不下手?”

“我根本沒聽懂金老師說的,太複雜了。”豐兄果然是個高手,每次和他出去暗訪,總能想到一些絕妙的話語。

我在想,電視里暗訪色情場所,每到關鍵時刻,記者都會借故離開。估計這種“故”就是豐兄這種高手才能想出來的。

“哪裡不明白了?”丹丹問到。“都不明白。”“別急,這個確實很難懂。我找個人來給你細說一下。

丹丹找來了三哥,這位大哥在前幾集中出現過,他照樣背着大背包,他又把金老師說的東西,找其中的重點描述了一遍。

“我更糊塗了,沒懂。”豐兄摸了摸後腦勺,表情非常困惑,難受。那種完全演不出來的感覺,在他那信手拈來。

高手在民間,高手是陳豐。我暗暗叫好。

“沒事,那就晚上回賓館後,我到你房間,慢慢給你說。”

我們同意了。

回到酒店後,我問豐兄,現在證據全掌握了,是現在報警,還是去瑞安報?如果去瑞安,那這邊所有的團隊都走了,警方抓不到人。如果這裡報,打草驚蛇,再想去瑞安衝擊會所,也許會一場空。

拍片,經常遇到這種糾結的問題。

豐兄也想不好。我們想不好的時候,通常都是領導最為難的時候,因為我們要把問題扔給他了。

領導思忖了一下,果斷下令,讓我們現在就動。事後證明,這個決定非常英明——因為金娟娟、丹丹、百靈都在這,如果去了瑞安,這些人可能全散了,而且證據是在淳安拍到的,去瑞安估計都沒用。

我們在那家老鄉飯店胡亂扒了幾口飯菜,趁着夜色,就向最近的派出所出發。

到了派出所,我們簡單說了來意,一位警官有點不耐煩,說了句:“我們查過的,他們有直銷牌照,沒問題的。”

我們執意要報案,年長的警察找來一個見習小民警,讓他接待我們。

小民警剛從學校畢業,滿腔熱血要為人民服務,對我們的態度相當好。

事後我總結,一般兩種類型的警察對群眾態度特別好,一種是新入職沒多久,心中柔軟;另一種是年紀很大的警察,經歷了風霜雪雨,知道人間冷暖。

小民警告訴我們,經常有人來報案說華林公司詐騙,傳銷,但是他們聯合和市場監管局,去查過一次,華林公司有直銷牌照,最後得出結論,沒有問題,後來就對報案的人都不予接待。

“經常會有人報案?都有哪些人?”

“是的呀,一般都是家屬來報,要我們把他們家人從華林勸離,但市場經濟,我們也不好多插手。”小警察繼續說道:“你們也算了吧,沒辦法的。”

警察不給做筆錄,不讓報案,我們提出要見值班所領導。我們等了半個多小時後,值班的教導員來了,聽聞我們的來意後,就示意年長的民警給我們做筆錄。

“姓名、住址、電話。”做筆錄時,民警仍然顯得不耐煩。我一一回答。又問:“工作單位?”

“還要寫單位啊,能不能不寫?”這一寫,不就暴露了我身份嗎?華林公司在當地一直耀武揚威,會不會存在保護傘?我們本不想暴露身份,看看事情走向。可筆錄涉及到真實性,具有法律責任,我也不能胡編亂造啊。

“等等,我想向領導請示一下。”

“請示什麼,讓你報個單位你有啥猶豫的。”民警非常不耐煩,“又不會通報到你單位去,搞什麼嘛!”

我沒聽他繼續說,走出來給領導打電話,領導回道:“不能造假,你直說了吧。”

回到報案室,我回答到:“浙江衛視。”

“什麼?”民警以為聽錯了。我又重複了一遍。

“你們是來調查的嗎?”民警態度瞬間大轉變。

“是的,我們卧底了近一個月,拍到了所有的證據,包括傳銷的獎金分配製度。”我把情況一五一十的介紹了一遍。民警聽了後,很興奮,馬上跑去向值班所領導彙報,教導員非常敏感,他馬上向縣裡領導進行了彙報。

當地非常重視,迅速找到了市場監管局兩位執法人員,趕了過來。由於市場監管局的人員穿了制服,不便暗訪。我們商量後,決定由教導員和我們一起返回賓館,重聽一遍獎金分配製度。

我們一行四個人,回到了賓館,正好丹丹他們在等我們。

在房間里,我們又聽三哥和丹丹,細細的說了一遍獎金方案。這次教導員相信了,這就是傳銷。

返回派出所已經是12點了,當地市場監管局又馬上指派了一位專門研究傳銷的執法大隊長過來,我們一直在商量怎麼突破,直到凌晨2點才大家散去。

次日清晨,由公安和市場監管局一起,到酒店帶走了金娟娟、丹丹和百靈。

至此,華林公司涉嫌傳銷,被正式立案調查。

我們長吁了一口氣,千島湖上空開始飄起了雪花。

“果然是個豐收年。”豐兄笑道。

後記

我們卧底節目播出後,全國多家媒體關注到了華林酸鹼平存在傳銷等違法行為,大家相繼報道,1月9日,公安和市場監管局組成聯合調查組,進駐華林集團河北總部,1月15日宣布主要負責人被控制,2月18日,華林公司董事長劉德林等主要骨幹被批准逮捕。

劉德林,何許人也?他在黃驊市跺跺腳,都會引起一小波地震。他所領導的華林集團,是黃驊這個河北小縣城裡不論規模還是營業額都是屈指可數的大企業,劉德林本人曾擔任黃驊市政協常委,是黃驊市政府推崇的“鄉賢”,2016年感動河北十大年度人物。華林公司宣稱自己年銷售200個億,在全國有幾百萬家酸鹼平DDS,如今,在浙江衛視《今日聚焦》等媒體的推動下,“華林”大廈傾然轟塌,黃驊這次把劉德林批捕,足見大環境已經容不下他了,保健品領域將得到進一步凈化。

我們期待,這一天早日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