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銀達在辦公室里躺在他從國外買來的沙發上睡著了。他此前是浙江慈溪市達能集團董事長,身家數億。然而,從2015年開始,由於企業經營、家庭糾紛等多方面的問題,他背上4億左右債務,包括銀行3億左右和供應商1億左右,具體有多少他自己也說不清。2019年3月,佔地300多畝的達能集團工業園被法院拍賣,3個月內他必須搬走,王銀達徹底破產。廠里設備除去抵押的,賣掉還債的,仍然剩下太多需要去處理。

王銀達1972年出生在慈溪市附海鎮三節村,等他十幾歲時,父親王宏慶已抓住改革開放的商機,成為遠近聞名的“王百萬”。王銀達說自己從小含着金鑰匙出生,不愁吃不愁穿,生活過得自由自在。他從小不喜歡讀書,高中畢業後選擇去當兵。1993年服役歸來,他在父親的工廠里幫忙,第二年便成家,妻子也是附海鎮人,兩人有一兒一女。這是王銀達(右)服役時與戰友在一起的合影。

1997年,王家分家,25歲的王銀達靠着父親給他的200萬和10來畝土地開始獨立創業,從電風扇、取暖器等小家電開始做起。跟慈溪的大多數民營企業一樣,王銀達的公司實行家族式管理,妻子擔任公司財務總監,她的娘家兄弟們負責公司銷售和採購。2002年,王銀達將工廠落戶到附海鎮開發區,產品也升級為洗衣機和電冰箱等大家電。到2007年,創業10年後,王銀達穩賺4億。他開始穿16萬一件在意大利定製的名牌服裝,有時間也會去國外進行高端旅遊。這是王銀達(右)和友人在迪拜。

從200萬到4億,用了十年時間,王銀達的資產增長了200倍。王銀達說:“我個人逐漸膨脹,生活也變得奢靡,花錢開始大手大腳起來。”他喜歡車,1998年買了桑塔納,1999年有了別克,2000年以後陸續購入S級奔馳、寶馬760和保時捷Caynene Turbo S等豪車。王銀達辦公室一角,放着他創業時期的照片。

2008年,王銀達購買了300多畝土地建造達能集團產業園。他將前10年賺的4億全部投了進去,後來幾年還陸續向銀行貸款了3億。當時達能集團在銀行的信用評級非常高,很容易就能貸到款。2012年達能產業園建成,園區規模最大的時候有35萬平方米的廠房,13家企業,1000多名工人,工業總產值在附海鎮排名第二。圖為達能產業園外景。

當時的王銀達意氣風發,下決心要將達能建成附海鎮最先進最合理的產業園。他從外面引進了很多先進設備和物流系統,極大地節約了園區內的物流和生產成本。圖為達能集團的廣告牌堆在一條已經廢棄的流水線上。

從2008年到2013年,達能集團一路高歌猛進。那時,市場對家電的需求量大,實體店鋪也未遭受電商的巨大衝擊。達能生產的洗衣機質量尚可,價格便宜,商家願意賣,工廠來錢很快。同時,2009年-2012年,政府在全國範圍內推廣“家電下鄉”,達能集團藉助政策紅利加大投入、購置設備、增加生產線、擴大生產規模,對可能存在的“市場透支”沒有絲毫察覺。這是達能集團曾經獲得的部分榮譽。

然而,2013年初,“家電下鄉”政策退出,隨之,家電行業出現“拐點”,洗衣機和電冰箱的市場需求量銳減。此前的盲目擴張造成達能集團工廠里大量商品積壓。此時,家族式管理的弊端也暴露出來,比如積壓的商品中有一部分就是顧客退回來的問題產品,之所以會出現這種情況,王銀達說,“就是有親戚在採購時吃回扣,供應商零件以次充好。我同妻子商量過,希望她的家族能夠撤出管理層,但我並未如願。”圖為王銀達和留下來的工人們討論如何搬運剩下來的注塑機。

2013年底,更大的問題向達能襲來。從2008年到2013年,王銀達用個人及家人名義擔保,並用達能集團產業園及其他自家工廠、房產包括別墅作為抵押,向9家銀行累計貸款3億多元。從2013年底開始到2015年,銀行信貸政策收緊,逐漸壓縮向達能集團提供的貸款金額,有的不再向其提供貸款甚至開始收貸。一開始,王銀達還能按時足額還上利息,逐漸地,他發現公司資金周轉困難,償還貸款變得非常困難。這是王銀達在辦公室,焦慮是他的常態。

2014年,風口浪尖之際,王銀達出軌了。這場出軌鬧得滿城風雨,也徹底改變了王銀達的人生軌跡。王銀達妻子提出離婚,而妻子是集團財務部總監,掌管公司財政大權。2015年8月,兩人離婚。王銀達說,“我前妻解散了財務部,帶走了公司所有賬冊,也帶走了集團所有現金,只給我留下2000元現金。” 此前,“每次去查賬我都是被一兩句話打發了,我早就感到自己被前妻家族架空,但以前覺得總歸是一家人,從來不會去質疑資金的運轉。” 更讓王銀達無法釋懷的是,“離婚之前,集團財務部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借下高利貸,數額至今不明。”如今的王銀達常借抽煙消愁。

兩人離婚後,到2015年8月,達能集團資金鏈完全中斷,全面停產。王銀達無力償還銀行貸款和利息,以及因此造成的罰息。他在銀行的3億貸款成了壞賬。銀行將這部分壞資產剝離給資產管理公司去處理。圖為王銀達在原來的辦公室處理設備搬遷問題。

據王銀達自己說,從2008年到2015年,他的企業實際上處於虧損狀態,一直在消耗。“我們是生產廉價洗衣機的,配件和人工成本一直在增加,但是洗衣機的價格一直沒有太大變化,十年前三四百元一台,十年後四五百元一台,利潤率不高,主要是走量。”自己花錢大手大腳,也投資了一些房產,但升值都沒有達到預期。王銀達在原來的辦公室,一籌莫展。

2016年和2017年,在朋友的幫助下,園區里閑置的設備被利用起來,一條生產線逐漸恢復生產,收入都用來還債。

2017年5月,由於涉嫌騙取貸款罪(2014年7月的一次銀行貸款),王銀達被公安機關刑拘近一個月,後來取保候審,再後來被判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四年執行。王銀達現在每個月都要去社區矯正辦按手印,公安機關以此確保他未離開慈溪。

2019年2月,數十位供應商到達能集團找王銀達催欠款。此前欠供應商的一億,他已經想辦法籌款還了兩千萬。王銀達說,這幾年,他經歷過各種催款場面:“有的供應商不出面,直接讓家裡老人坐着輪椅找我要欠款;還有的人乾脆帶了電飯鍋,在我這裡做飯,做好了長期戰鬥的準備。

2019年3月,達能集團工業園和王銀達名下其他幾家工廠被當地法院拍賣,拍賣所得抵了銀行的部分債務。被拍賣後,一些其他企業陸陸續續搬進來,王銀達幾乎很少再去園區走動,每天都窩在原來的辦公室里,他說看到這些心裡就很煩。最近為了處理剩下了的設備,他四處看看。他說:“這個工業園是我人生最大的創造了,耗費了我二十年的心血,消耗了近8億資金,如今一夜成空”。

曾經,王銀達在園區大門左邊還建成了達能公園,工人下班後可在此休閑娛樂。如今,這裡無人打理,早已荒蕪。

達能集團辦公樓的二樓有一個小花園,裡面建了亭子和假山,僅小花園的裝修就花了幾百萬。 如今,二樓副總經理辦公桌上積了厚厚一層灰。現在整個辦公樓空空蕩蕩,有些窗玻璃已碎。

辦公樓六層是王銀達的住房,他覺得住在廠里方便管理。日子紅火的時候,家裡客廳裝修豪華,有個大大的圓桌,如今這裡堆滿了雜物。王銀達父親去世後,母親也一直在此居住。現在園區被拍賣了,母親也只能去姐姐家住。這是腿腳不便的王母忙上忙下收拾東西,想把能用的物品帶走。

王銀達所住的六層樓外面有院子,院子里有個游泳池,是專門為女兒建的。如今泳池已經廢棄。

一天中午,王銀達的朋友來園區拜訪,兩個人中午叫了外賣。王銀達說自己以前去酒店都是簽單,從來不用花現金的,幾個月讓人去結算一次賬。現在公司這個樣子大家也都知道,最可怕的是自己的信用在這一行已經沒有了。

王銀達去拜訪自己的師父,師父帶他參觀一個游泳中心。從前在企業經營管理上,王銀達沒少向他請教問題。師父認為“打鐵還需自身硬”,達能倒閉最終問題出在企業領導人自己。王銀達承認,他說自己就是家族式經營管理失敗的典型案例。

2019年清明節,王銀達和現在的女朋友元元給父親掃墓。2008年父親王宏慶去世,王銀達給他建了一個很漂亮的墓,還在墓前修了一條龍的石雕。王銀達的母親隱約感到這幾年公司破產,兒子兒媳離婚都是和這個石雕有關係,就找人用水泥把石雕蓋了起來。

周末王銀達和元元出門去散散心,他給她做了一個柳枝頭環,還摘了兩片葉子做裝飾。2017年,在朋友的介紹下,王銀達認識了現在的女朋友元元。王銀達一直瞞着自己的過往,直到他被警察帶走刑拘了一個月,元元才知道了一切。元元說她想過要放棄這段感情,但又不忍心,如果現在離開他,王銀達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王銀達邀請朋友來家裡做客,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菜。為了躲避供應商來要債,王銀達和元元租住在一個公寓里。搬家時,他們扔掉了一堆又一堆的名牌衣服,剩下的名牌衣服被他鎖在出租房的柜子里,他相信終有一天這些衣服能重見天日。以前他穿16萬一件的高定,現在只穿120元兩件的“潮牌”。他的那幾部豪車早已賣掉抵債,現在只開皮卡車。為了還款,他一塊原價100萬的百達翡麗手錶,也拿去賣了27萬。還有愛馬仕的包,也賣了。

王銀達之前花1000多元買了一個愛馬仕的馬克杯,現在把柄出現了裂縫,他自己動手用紅線將把柄包起來接着用。

儘管人生已經跌落至此,他也並不想就此放棄。他從網上買來很多小電風扇進行研究,他說現在做大電器的成本太高,利潤也被壓縮得很嚴重。將來若有機會東山再起,他想去做一些年輕人喜歡的小電器。最近他也在研究電商,他說:“雖然自己是上一代的企業家了,但電商是大勢所趨,只有不斷保持學習才不會落伍。”

元元說:“王銀達最近情緒穩定了不少,前段時間他太焦躁了,每天晚上不吃安眠藥是睡不着的。現在他經常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看着看着就睡著了。”

2019年4月18日,王銀達收到一份資產管理公司的民事訴訟狀,要求其償還本金加利息8800多萬元。王銀達苦笑着說:“我有多少債要還,具體數目我也不清楚。前妻離婚後,把所有賬目都帶走了,我一直在想盡各種辦法要回來,甚至想起訴她,但是我女兒在她那邊,女兒還小,我不忍心。”等把達能的事情都處理完了,王銀達準備去一個朋友的公司當顧問。他相信憑藉自己在家電行業二十多年的經驗,肯定能夠再做出一番事業。他說:“把債都還了,自己才能輕鬆,才能堂堂正正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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