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春節,福建省福清縣,過年熱鬧的喜慶過後,空氣中帶着幾分蕭索和寒冷。

縣委書記親自登門,到一個農民家裡拜年,這在當地可是件稀罕事。

書記來只有一個目的:希望他能救救縣裡瀕臨倒閉的水表玻璃廠。

農民的名字叫曹德旺,他向書記表示:別說水錶廠了,我要辦個新廠。書記痛快地答應了3個多月以後,新廠揭牌。

同年年底,另一個當地官員找到曹德旺,想舉辦一個龍舟賽,希望曹德旺能贊助5萬元,冠軍獎盃就用他公司名稱「福耀杯」,曹德旺爽快地答應了。

沒想到,這個領導簽完合同,轉身又找了一個印尼華僑拉到60萬贊助,福耀杯的冠名也沒了,曹德旺到了現場發現,他只配頒發紀念獎盃,跟一二三等獎無緣。

當曹德旺走上頒獎台時,他接過禮儀小姐的獎盃,一揚手,把獎盃扔進了水庫里,當著電視直播和現場觀眾大罵:「王浩你是個高級騙子!」全場驚呆。

從此以後,曹德旺「不好惹」的名聲就傳開了。

這個說一不二的「農民」,就是福耀玻璃的創始人、董事長。

在中國,做到行業內世界第一的公司,除了福耀玻璃,或許還有一些;但說起凈利潤比「第二名到倒數第一的利潤加起來」還要多的公司,中國可能只此一家。

「在中國,每3輛汽車,有2輛都在用福耀玻璃而在全世界,每4塊汽車玻璃就有一塊是福耀的。」

如此讓人驕傲的民族企業,卻在2016年傳出「董事長要跑路」的新聞。

讓我們感到困惑的是:在貿易戰硝煙瀰漫的今天,福耀到底是不是一家「愛國」的公司?

它又是怎麼用短短30年時間,從一個瀕臨倒閉的水表玻璃廠,變成世界第一的汽車玻璃王國的呢?

1

福耀1.0:

一根拐杖創了業

一字之差虧千萬

1946年,曹德旺出生在上海,那時國共兩黨激戰正酣,上海很多人都在尋找避風港,襁褓里的曹德旺隨父母前往福建老家。

父親曹河仁在上海的百貨商場工作,是個股東,頗有些家產。結果全家遷往福建途中,運輸行李家當的貨船在海上遭遇風暴,船沉了,父親做生意積累的全部家產統統泡湯,曹家從此一貧如洗

為了養活曹德旺6個兄妹,母親當掉了所有的金銀首飾,買了十幾畝地用來耕種,全家人只能過着一天兩餐、湯湯水水的日子。

母親出身大戶人家,從小她就教育孩子們: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

「出門要抬起頭來微笑,不要說肚子餓,要有骨氣!」

而家裡揭不開鍋的時候,全家人只能吃涼茶充饑。

到了9歲曹德旺才上學,結果他調皮搗蛋,站在茅房的高牆上往老師的頭上撒尿,14歲就輟學了。

父親開始帶他做生意,每天凌晨兩點起床,騎車100多公里,在街頭賣煙絲、販水果,拉板車、修單車……一干就是4年。

70年代,曹德旺成家以後,因為倒賣白木耳被人查抄,還差一點被扣上「投機倒把」的罪名。

1976年,曹德旺發現水表玻璃生意不錯,說服縣裡領導,在福清成立了高山異形玻璃廠,生產水表玻璃,曹德旺進入工廠,成為一名採購員。但工廠吃大鍋飯、關係戶多、效率低下,三年以後才實現量產,工廠連年虧損。

1983年,曹德旺承包了玻璃廠,他向政府承諾:年底上交6萬元利潤,剩下的他拿40%,鎮政府拿20%。所以他幾乎沒掏一分錢就承包了這個破廠子,第一年就把水表玻璃的銷量從幾十萬增加到200多萬片,4個月就完成了利潤指標,他一人獨得6萬多元。

1984年6月,曹德旺到武夷山遊玩,順手給腿腳不便的媽媽買了一根拐杖。當他肩扛拐杖坐進汽車時,拐杖磕了一下玻璃,司機立馬不高興了:你小心一點,好幾千塊錢一塊呢,你賠得起嗎?

曹德旺心想,你少蒙我,玻璃值多少錢我知道,怎麼可能那麼貴?但司機的話還是引起了他的好奇。

回到福州以後,曹德旺到汽修廠轉了轉,發現司機的話一點不假,汽車玻璃就是幾千一塊!這讓他感到無比震驚,因為當時進口車多,中國的汽車玻璃市場被日本和歐美的企業壟斷。

曹德旺義憤難平:「中國人應該有一塊自己的汽車玻璃,應該有一片從自己的玻璃看出去的天空。」

就這樣,他轉型投產汽車專用玻璃。但眼前最大的難題是:他沒有生產汽車玻璃的技術和人才。

他四處打聽,聽說上海的玻璃廠有一套舊的汽車玻璃設備圖紙,連夜奔赴上海,花兩萬元買下全套圖紙,沒日沒夜地蹲在爐子邊反覆試驗,做出來一款汽車玻璃的萬能模具。

他又帶隊到玻璃設備先進的芬蘭考察,從銀行貸款100多萬,弄回一套國內見不到的機器。

1985年,曹德旺做汽車玻璃掙了70萬元,可就在剛剛起步的時候,出事了。

幾個不服管理的員工被開除,他們是當地官員的家屬,狀告廠長曹德旺貪污,流言蜚語傳遍了整個高山鎮。

備賬本、領導約談、寫報告……直到稅務局把曹德旺多交的稅款退回來的時候,當地官員才傻了眼——曹德旺是清白的。

他的一生,從來都只有多繳的稅,沒有少繳過一分錢。

他厭倦了高山鎮當地的勾心鬥角,他要把廠子搬到福清去,這時候,縣委書記卻來家裡登門拜訪。

他把福清建廠的計劃和盤托出,縣委班子很快通過了。

1987年5月29日,紅幕揭開,耀華玻璃有限公司成立,直到曹德旺擔任董事長以後,他把公司更名為「福耀」

在那個汽車玻璃暴利的年代,一片成本不到200元的玻璃,可以賣到2000塊錢即使這樣也比8000塊的日本進口玻璃要便宜不少。

1987年,曹德旺狂賺500萬元,有人說他不是在「做玻璃」,而是在「印鈔票」。

在曹德旺的帶領下,福耀以閃電般的速度,成長為中國最大的汽車玻璃供應商,佔有國內40%以上的市場

1993年,福耀上市,首次配股就募集到5218萬元,錢多到燙手的曹德旺也有過迷失的時候,飄飄然的他沒能抵擋住投資的誘惑。

他砸了2500萬元,要興建一個福耀工業村,還要投資房地產,想搞「多樣化經營」,結果不僅項目周期長,銀行中途還要撤資,投資統統都失敗了。

一個證券公司的總監的話點醒了他:總共才幾千萬居然什麼都做,福耀的股票就是標準的「垃圾股」!

從那以後,曹德旺痛定思痛,1994年清理重組工業村項目以後,他決定一心做好汽車玻璃,心無旁騖,從此再也沒有踏足房地產投資一步。

他甚至說過這樣的話:如果不是通過玻璃掙來的錢,送給我我都不要。

但當時中國家用車市場並不繁榮,國內汽車銷量上不去,就會限制汽車玻璃的銷量——即便福耀已經是中國第一,也沒有太大意義。

怎麼辦?只有走出去!

1995年,福耀進軍美國市場。

曹德旺想繞過美國經銷商,直接和客戶做生意,賺取豐厚的利潤,但他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

一開始,他想的是分銷:把玻璃運到美國,拆包,整理,按客戶要求重新包裝,運輸,這樣針對小型客戶也可以服務。

但結果幾年下來,反而虧損了1000多萬美金。

福耀沒有料到,美國客戶要貨太過零散,幾片幾片地要,而一塊玻璃成本20幾塊,運輸包裝人工費又要20幾塊,把中間的差價利潤全都吃沒了。

曹德旺聽取了別人的建議,只改了一個字,就讓分公司起死回生。

分銷變直銷。

他撤掉了美國的倉庫,把玻璃運到美國,由船務公司聯繫貨運公司,直接發給客戶,要求每次起訂量超過1個貨櫃。美國分公司只負責接單和售後。

「當地零售變成了異地批發」,就這麼一點簡單的改動,分公司實現了連續3年30%以上的增長,美國市場也終於打開了,一年就把虧損的上千萬都賺了回來。

而就在美國分公司扭虧為盈的時候,曹德旺在中國又遇到了新的難題。

2

福耀2.0:

中外合資,與狼共舞

反傾銷案,爭龍斗虎

福耀雖然掙錢,但長時間增長緩慢,而且企業管理水平和國際水準相差甚遠。

曹德旺覺得這個問題內部解決不了,只能藉助外力。

怎麼才能讓國際化的管理融入福耀呢?

一次偶然的機會,曹德旺被叫到省里去開會,在會上認識了法國的玻璃企業——聖戈班集團(Saint-Gobain)。作為世界500強,聖戈班每年在全球銷售汽車玻璃400萬片。

他們對中國市場心儀已久,主動提出跟福耀玻璃成立合資公司。

1996年,聖戈班投入1530萬美元與福耀合資成立萬達汽車玻璃,法方控股51%,福耀玻璃占股49%。

曹德旺沒想到的是,這場合資「看上去很美」,卻無異於引狼入室。

法國人只是把福耀當成了他們全球布局的一枚棋子,一個大型生產基地,他們甚至處處限制福耀的海外擴張,讓福耀把美國的分公司撤掉。

同床異夢的董事會上,雙方經常唇槍舌戰、爭吵不斷,董事會開到很晚,問題卻絲毫沒有解決。

聖戈班入主福耀3年,福耀連續虧損3年,1998年虧損高達1790萬元,銀行都不肯給福耀貸款了。

1999年,曹德旺「做了一件很傻的事情」:他自己掏出4000萬美元巨資,買回了聖戈班手裡的股份,雙方分道揚鑣。

曹德旺一點也不傻。如果再拖磨些時日,福耀很可能就會被排擠掉手中的股份,被外企絕對控股,成為合資的犧牲品。

但合資3年,曹德旺也並非毫無收穫。

福耀的員工在法國聖戈班的生產一線見識了先進的流程工藝和設計思路,公司高層也領略了國際先進的管理模式。

更重要的是,福耀掌握了極其嚴格的審計制度,把多年的壞賬、爛賬都清理乾淨,他們沒有想到,這在後來竟然救了他們一命。

伴隨着中國加入WTO和福耀在美國的快速崛起,福耀玻璃迎來了史上最大一次危機。

2002年,中國進出口總額超過6000億美元,中國製造業和外貿增長成為世界之最。

美國人看不下去了,他們把越來越多的中國企業告上了法庭,其中就包括曹德旺的福耀玻璃。

在過去,一旦進口國狀告反傾銷,很多中國企業都不敢應訴,拔腿就跑,可是按WTO的規定,放棄應訴意味着失去至少5年的出口權。

美國人以為福耀也是個「軟柿子」,他們想錯了。

2000年,福耀出口玻璃數量超過2億片。2001年,美國PPG等三家公司向美國商務部投訴福耀傾銷中國的擋風玻璃美國商務部隨即展開調查。

2002年,美國商務部裁定福耀以低於市場的價格賣給美國經銷商,構成傾銷,對福耀加收11.8%的關稅。美國「有理由相信或懷疑」福耀玻璃的成本結構中存在未知的補貼。

到了2月1日裁定的那一天,美國商務部竟然只叫了PPG等美國公司開會,卻沒有通知福耀的律師,導致福耀直接失去了一個正常申辯的機會。

這分明是對中國企業的不平等待遇,曹德旺徹底被激怒了。

就像當年把獎盃扔到水裡一樣,曹德旺和福耀一紙訴狀,把美國商務部告上了法庭

這是中國加入WTO之後,中國企業狀告美國政府的首舉!

美國人不知道,福耀經過與法國聖戈班的分分合合,早已經學會了「按照國際規則辦事」,福耀所有的憑證單據都保留得十分完好。從1996年開始,福耀一直聘用世界著名的會計師事務所進行嚴格的審計。

總之一句話:福耀不怕查。

福耀內部還特別成立了反傾銷調查小組,聘請了美國著名的律師,全公司上下鼎力配合,整理出來的資料就有幾百公斤重。福耀員工即便冒雨淋濕了身子,也要在深夜沖回辦公室,只為核實一個數據。

針對美國商務部的裁決,福耀玻璃從9個方面說明,該裁決缺乏根據,違背美國法律。

2003年12月18日,美國國際貿易法院做出裁決,對福耀玻璃上訴書里9項主張中的8項予以贊同,同時發出命令書將該案退回美國商務部重審

2004年5月7日,美國商務部公布了裁定結果,福耀玻璃出口至美國的汽車擋風玻璃,傾銷稅率由11.80%降低至0.13%(小於0.5%視作零傾銷稅率)。

至此,福耀在美國的反傾銷案大獲全勝。福耀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了!

福耀成為中國加入WTO以後,第一個打贏美國商務部反傾銷案的中國企業。

為了打這場官司,福耀花掉了五六千萬人民幣(也有說將近一個億的),人力物力的投入更是不計其數,但曹德旺和福耀覺得,這錢花得值。

「如果我們不應訴,對福耀影響並不大。不能賣到這個國家,我可以賣給別的國家,還可以轉內銷。但如果我們的案子不訴而敗,形成判例,吃虧的可能是整個中國汽車玻璃行業。」

21世紀初,除了「走出去」要破局,國際知名的汽車玻璃品牌也紛紛進入中國市場搶一杯羹,福耀雖然還是中國第一,但前有狼後有虎,絲毫不敢懈怠。

外國公司曾經主動提出讓福耀使用他們先進的玻璃技術,都被曹德旺一口拒絕了。因為在福耀,曹德旺最重視的一塊就是技術研發,21世紀初,福耀的研發團隊已經達到200多人;2018年研發隊伍接近4000人。

福耀自主研發了HUD抬頭顯示玻璃、憎水玻璃、隔熱玻璃、隔音玻璃、加熱玻璃、內嵌數據採集芯片的無人駕駛汽車玻璃等等具有高技術含量的特殊玻璃。

有人總覺得造玻璃沒有什麼技術含量,簡單舉兩個例子。

福耀集團研發的憎水玻璃,可以讓汽車在雨天行駛時,雨滴會迅速被風帶走,不影響駕駛視野。

還有HUD抬頭顯示玻璃,駕駛員只要正常駕駛,就可以在玻璃上看到實時的路況、車速等信息。

HUD抬頭顯示玻璃

類似這樣具有科技含量和高附加值的產品,已經占福耀玻璃銷售比重的三分之一。

很多人好奇:福耀的產品毛利率在一直保持在40%左右,遠高於中國製造業5%的水平,這是怎麼做到的?

答案就是兩手抓:一手抓研發,重投入;一手抓管理,重效益。

曹德旺的原話是:「該花一萬花一萬,該省一分省一分。」

工廠里用水用電,都有非常詳盡的制度規定,一個水龍頭關沒關上,白天哪些角落不需要開燈……節能降耗的同時,還要質量齊升。

有一個員工發現墊玻璃用的3M膠,用完一次就要撕了扔掉,兩三塊錢買的,很浪費。他就自己利用下班時間,跑遍全城去找替代品,後來找到一個東西,只需要幾分錢就能搞定,結果給公司一年節省了幾百上千萬元。

早在1995年,福耀就通過了ISO9002質量管理體系的認證,但美國人不認為這套體系能控制好汽車零部件的質量。

所以從1996年起,曹德旺開始自己起草十幾萬字的《質量手冊與程序文件》,寫第一個版本花了4個月的時間,幾乎找遍全公司每一個人談話,他還親自在流水線上蹲點研究,對每一個崗位的工作流程做了詳細的描述。

1998年,福耀公司引進美國三大汽車公司制定的QS9000質量體系,大家才發現,原來它與曹德旺起草的《文件》極為相似。福耀當年就順利通過QS9000認證,拿到了進入美國汽車玻璃市場的通行證。

2001年,福耀獲得了由全球第二大汽車製造商——福特公司頒發的、中國唯一的「全球優秀供應商金獎」。

2005年,歐洲最苛刻的汽車廠商之一——奧迪選擇福耀成為他們的玻璃供應商。

隨後,美國的通用、日本的三菱和日產、韓國的現代紛紛找上門來,主動尋求合作。

在「基礎研究」的助推下,福耀成功拿下全球汽車巨頭的汽車玻璃配套,快速建立起世界影響力。

但隨着國內人工和稅務成本的不斷高企,曹德旺一直在思索:除了讓產品走出國門,福耀還能做些什麼?

3

福耀3.0:

再戰美利堅,曹德旺「跑了」?

2016年底,曹德旺在美國建廠的消息在各大媒體迅速刷屏,很多人紛紛吐槽:曹德旺要跑了!

這讓他哭笑不得: 「我們到其他國家建廠,讓當地人做完產品賣掉,賺的錢都歸到中國來。」

「只要有一點起碼的小學教育水平,就會懂得,那些投資是福耀的還是我個人的,我在福耀持有上百億的股票,難道我都不要了,跑到美國去?」

他花了20年時間比較中美的工業環境,最終才做出了這個決定。

曹德旺很坦誠地說:

我1995年的時候,拿過美國人的綠卡。

到2005年我發現,

福耀兩個字會是中國汽車玻璃的代名詞,

曹家移民,中國沒有汽車玻璃。

這時候我跟美國人講:

我把綠卡還給你,不要了

三個孩子,老婆全部撤回去。

家裡人一開始都不同意,我告訴他們:

你們可以留在美國,

但我的財產你們一分錢都別想繼承。

選擇移民的人都不是企業家,他是小老闆;

真正成家的、有抱負的,他不會移民,

他是人物,他必須向歷史負責。

我70歲了,我的根在中國,

這裡有我幾十年奮鬥的結晶,

我不會不守晚節,

我必須堅守中國這個底線。

早在2011年,福耀投資2億,在俄羅斯卡盧加州設立生產基地。

2016年10月,福耀在美國俄亥俄州投資6億美元的全球最大汽車玻璃單體工廠竣工投產。

2019年1月,福耀收購德國SAM公司,在德國建造包邊玻璃工廠。

到目前為止,福耀玻璃在海外投資建廠花了將近100億,但從國外拿回來的錢早就超過了100億,曹德旺說這都是掙回來的利潤。

「美國投資一年,出口創匯就達到10億美元左右。」

賺外國人的錢,然後拿回中國,這才是中國企業家應該做的事情。

1985年,中國汽車玻璃幾乎100%依靠進口;

而2019年,因為有福耀,因為有更多中國的汽車玻璃企業崛起,汽車玻璃進口的比例降到幾乎為0。

今天的福耀集團,在中國16個省份和9個國家建立了生產基地,全球僱員2.6萬人,成為中國名副其實的跨國企業。

福耀玻璃連續19年盈利,2018年實現營收202億,凈利潤49.6億,市值562億。

幾十年來,曹德旺每天工作16個小時,沒有休息日,每天早上四五點鐘起來,晚上十二點睡覺。20多年來,沒有看過一次電影,沒有休過一次周末。

為什麼要紮根在這麼苦的製造業?他說:這是我的責任。

回頭看福耀玻璃30多年的發展史,它幾乎走過了大多數中國企業可能經歷的每一個階段:

山寨作坊式的粗製濫造,靠低價搶佔市場,

到購買國際先進設備,產品走出去,行銷海外,

再到投入重金自主研發,坐穩世界第一的寶座,

最後靠中國自研的核心技術驅動,把工廠開到全世界。

曹德旺說:

我是在做一個非常偉大的事業,

不是為了養家糊口的事情。

如果為了自己有錢,享受日子的話,

把股票轉讓出去,我可以有很多錢。

我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享受,

是為了中國靠我們共同去努力能夠強大起來,

這是我真實的話。

企業家必須有這樣的境界和雄懷:

國家因為有你而強大

社會因為有你而進步

人民因為有你而富足

這就是企業家做的事情

一點都不是大話。

這讓我想起任正非在接受最新一次採訪時說的話:

美國政客可能低估了我們的力量。

在最先進的領域(封殺我們)不會有多少影響,

不僅不影響,別人兩三年也不會追上我們的。

記者問:華為的信心從何而來?

任正非說:

因為所有的高端芯片我們都可以自己製造。

核心部分我們完全是以自己為中心,而且是真領先世界。

越高端,「備胎」越充分。

當華為的產品終將走向全球的時候,當福耀玻璃裝上一輛又一輛外國汽車的時候,我想我看到了兩個字:底氣,它不是一家公司的底氣,它是中國製造的底氣。

在福耀勝訴之後,有許許多多的中國企業站了起來——德恩精工、金龍集團、梅花生物等等,他們先後在美國反傾銷案件中,用美國人的法律戰勝了美國商務部。

中國人不需要投機取巧,不需要鑽法律條文的空子,也不需要搞什麼低價傾銷,照樣堂堂正正地跟全世界做生意。

福耀用一場光明正大的勝利,為中國企業樹立了一種榜樣;華為用一個未雨綢繆的備胎,為中國企業樹立了另外一種榜樣。

而我在他們身上,看到了同樣的光芒。

有央視記者問任正非:當所有人都在擔憂華為這個生死攸關的時刻,擔憂華為未來能不能活下去的時候,您反而有點超然世外,為什麼?

任正非說:我從來沒覺得我們會死亡,我們有2萬個獎牌在做,上面寫的是「不死的華為」。

吳曉波問曹德旺:你是世界第一,那第二是誰?

曹德旺說:我不關心第二是誰,反正全球同行加起來的總額,抵不過一個福耀。

或許多年以後人們會記得,中國製造真正的底氣,不僅僅是一個百戰不死的華為,還有千千萬萬個獨佔鰲頭的福耀。

在採訪曹德旺的結尾,吳曉波問曹德旺:為什麼福耀一直專註做汽車玻璃這塊?

曹德旺謙虛地說:因為我沒有本事,只能做這個笨的東西,真的。

記者驚訝地問:「您都站在這樣的高度上了,您還認為自己是一個沒有本事的人嗎?」

曹德旺笑笑說:「我沒有,我不過是混一碗飯吃。」

曹德旺可能從未忘記,小時候那個忍飢挨餓的自己;他也從未忘記,福耀在世界舞台上的每一步,走得有多不容易。

在曹德旺的辦公室里,掛着這樣一幅對聯,或許「沒有本事」的他畢生的追求,都藏在了這兩句話里:

戰戰兢兢即生時不忘地獄,

坦坦蕩蕩雖逆境亦暢天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