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為情而生,並將愛情寫成了他人與自己的傳奇。

 

 

“你若有靈,保佑我在有生之年,只有笑,沒有淚,活得像火花。行嗎?好嗎?永別了!我愛!”

這是台灣著名作家瓊瑤對丈夫的最後呼喚。

瓊瑤丈夫、皇冠集團創辦人平鑫濤卧病多年,幾度被下病危通知,今天被家人證實已在5月23日病逝,享年92歲。瓊瑤在愛人去世多日後,才終於能平復一下心情,在個人平台發文悼念:

親愛的鑫濤:

今天,(2019年6月4日)我帶着我的兒孫,跟你的兒孫,我們一起遵照你生前的指示:“我走後,請不要發訃文,不要公祭,不要任何追悼儀式,不要收奠儀,不要做七……”以及你對喪葬的指示:“請將我在最短時間內火化……然後用灑葬方式,把我的骨灰灑到任何山明水秀的山林里,萬一不能灑葬,就用樹葬……”我們一一遵守,只是,因為樹葬區人滿為患,我選擇了我自己的方式,花葬…我把花瓣灑在你的新塚上。雖然這不是花葬的禮儀,但我知道你愛花…….”

這是瓊瑤式的悼念,她為情而生,並將愛情寫成了他人與自己的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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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中國人的愛情有兩種,一種是瓊瑤式的,一種非瓊瑤式的。“瓊瑤式的”愛情屬於理想的、浪漫的、唯美的;“非瓊瑤式”的愛情則屬於“速食愛情”,這是當今物慾橫流的社會所催生的。

作為“愛情教母”,瓊瑤的感情觀影響了幾代人,她的作品,更是纏綿悱惻地演繹了“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的千古謎題。

瓊瑤原名陳喆,1949年,父親攜全家來到寶島,執教台灣師範大學。

▲ 瓊瑤年輕時

第二年,瓊瑤升入台北女中。戰亂中的顛沛流離,使她除了國文,其他功課一塌糊塗,為此遭到父母的冷眼以對。她記得抗戰時,全家為躲避戰火而倉皇避難,兩個弟弟走失後,她的父親在萬分慌亂中竟指着瓊瑤質問:“為什麼丟的不是你?”

她像一株孱弱的小苗,在不被重視的家庭中孤單地長大。缺少愛的照拂的瓊瑤,只能在文字中傾訴滿懷愁緒。16歲時,第一次以成年人口吻 創作小說《雲影》,但她的文學天賦,並沒有得到學校和家長的肯定,只有高中國文老師給予讚賞和鼓勵。於是一直渴望着溫暖的她,愛上了這位來自大陸儒雅細膩的的老師。可是這場“師生戀”在當時民風淳樸、保守的社會背景下,引起了軒然大波。“四面八方湧來無數的責備、無數的輕蔑、無數的詆毀”,終於扼殺了這場對兩個人而言,幾近滅頂之災的戀情。

▲ 電影《窗外》劇照

後來她發表的成名作《窗外》就再現了這段悲愴的經歷。瓊瑤說:“那次戀愛幾乎毀了我,又重新創造了我。我開始明白生命中有許許多多遭遇是你必須去面對、去體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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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落榜,初戀夭折,自殺未遂還被母親逼婚,高中畢業後的瓊瑤曾一度萬念俱灰。這時,26歲的慶筠出現了,他是台大英文系畢業的英語老師,他原本是來向瓊瑤父親請教文學創作,一來二去,與同好此道的瓊瑤款曲相通,兩人於是不顧瓊瑤母親的反對在1959年結了婚。

魯迅先生曾在小說《傷逝》中說:“人必生活着,愛才有所附麗。”但很快,這對不食人間煙火的文藝青年的生活,就被現實中的雞飛狗跳衝擊得七零八落。

▲ 瓊瑤年輕時

瓊瑤筆耕不輟,投往雜誌社的稿件很快見報且大受歡迎,出版的小說也賣得很火;慶筠心中的不平衡感與日俱增,原本自視甚高的一個人開始酗酒,並沉迷於賭博。

那時的瓊瑤經常是一手抱着孩子,一邊寫作,有時一頁小說尚未寫完,淚水卻已洇濕了稿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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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戀遭受重創,幾乎要了她的半條命,第一次婚姻又慘淡收場。這讓她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被上帝遺落於斷瓦殘垣的一粒草籽,春風不過,愛成荒冢。

1964年1月的一天,瓊瑤忽然接到了一封從台北寄來的信。來信者是《皇冠》雜誌的主編平鑫濤。他在信中轉達了許多讀者迫切見到這位大作家的想法,於是盛邀她去參加一檔電視台的訪談節目。

▲ 平鑫濤

瓊瑤和平鑫濤雖素未謀面,可是她與他神交已久,平鑫濤對她可謂有知遇之恩。當初瓊瑤在高雄生活窘迫,投出的稿子無人肯出版,走投無路時,正是平鑫濤慧眼識珠,特別是當她貿然將20萬言長篇小說《窗外》寄給《皇冠》的時候,如果沒有平鑫濤力排眾議出版發行,瓊瑤的名字不可能那麼快就蜚聲文壇,名揚天下。

那年冬天,瓊瑤在平鑫濤的安排下到台北接受電視台訪問,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瓊瑤從高雄到了台北,平鑫濤親自到火車站迎接她。當嬌小玲瓏的她走出車站的剎那,就被氣宇軒昂的他認了出來,她無比好奇:“你怎麼會在眾人中認出我來?”他笑道:“從《窗外》里認識的,從《六個夢》里認識的,從《煙雨蒙蒙》里認識的!”人生多麼神奇!他的細心與浪漫幾乎與她小說中的男主角如出一轍。

▲ 電視劇《情深深雨蒙蒙》劇照

第二天,在電視台的錄音室里,平鑫濤擔心這位剛來台北的家庭婦女,在回答記者採訪時出現紕漏,所以他一直守在攝像機旁。當記者向瓊瑤提問的時候,這個一向見慣大場面的出版人卻緊張得要命,所以,他悄悄叮囑她說:“瓊瑤,你不要怯陣,其實世界上任何事情都不可怕,雖然是現場直播,其實也和咱昨天在咖啡館裡喝咖啡時一樣,只要心平氣和面對記者,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瓊瑤點點頭:“謝謝你,平先生。只是你千萬不要離開這裡,我心裡有一點怕!有你在,我就不會慌了。”

▲ 電視劇《情深深雨蒙蒙》劇照

可是平鑫濤萬沒想到她會應對自如。包括記者問起她的成名作《窗外》,她並沒有諱莫如深,而是坦率告知,那是源於她的初戀,因此才能寫得那麼凄惻動人。

這次訪談讓平鑫濤重新認識了瓊瑤,感情多舛,並沒有擊敗這個看似嬌弱的女子,他從她輕顰的眉宇間看到了一種倔強與堅毅。

▲ 瓊瑤

採訪結束的當天晚上,平鑫濤邀請瓊瑤去他家裡做客。

平鑫濤當晚喝了許多酒,破天荒地向瓊瑤講了自己當年從大陸到台灣的經歷,以及辦《皇冠》月刊的種種艱辛。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但平鑫濤面對瓊瑤,就像相知多年的老友,道盡一路走來的苦辣酸甜。

▲ 瓊瑤與平鑫濤

平太太對瓊瑤說,那天晚上是平鑫濤喝酒最多的一次。  後來,瓊瑤從高雄搬到台北,繼續從事寫作生涯。不久,在平鑫濤的支持下,她的《六個夢》和《窗外》都改編成電影搬上了銀幕。

《窗外》播放時,瓊瑤的父母剛好回台,平鑫濤就送上了兩張票。誰料母親看過之後大發雷霆,怒氣沖沖地跑回家。站在那裡渾身顫抖:“為什麼我會有你這樣的女兒?你寫了書罵父母還不夠,如今還要拍成電影去罵父母!你這麼有本事,為什麼不把我殺了?”

▲ 電影《窗外》劇照

一向孝順的瓊瑤向母親下跪以求得她的原諒,但性情剛烈的母親第二天居然開始了絕食抗議。 就在瓊瑤幾近崩潰的時候,平鑫濤出現在她身旁。在三天的家庭變故中,平鑫濤一直不離瓊瑤左右,最終在他的幫助和斡旋下,成功地化解了這場家庭危機。

患難與共,拉近了心與心的距離,兩人之間不禁情愫暗生。但聰慧的她何嘗不明白,一旦長驅直入這個男人的世界,便意味着對另外一個女人造成傷害,而寫慣了愛恨情仇的她,對人性不僅有入木三分的洞察,更有着深深的悲憫,因此,她不想成為一個感情的入侵者。

▲ 瓊瑤

瓊瑤於是開始迴避平鑫濤,一向感性的她,這次卻出奇冷靜地勸他慧眼斬情絲。

他不是那種輕薄之徒,卻在兩人默契十足的交往中,不可遏制地愛上了這個越來越令他欽佩和憐惜的女人。

▲ 瓊瑤與平鑫濤

那天,他約她去烏來山進行談判。雖然行駛在高達千米的崎嶇山路上,瓊瑤仍沒有放棄對平鑫濤的勸告。他心意已定,絲毫不肯向她妥協。但在瓊瑤毫無轉圜餘地的堅持下,自知無力回天的平鑫濤將汽車剎在懸崖邊,最後留戀地看了一眼瓊瑤,猛然將車門一推,指着車下的盤山路對她大聲地說:“既然如此,就請你馬上下車吧!”

看着面色嚴峻的平鑫濤,瓊瑤一氣之下,跳下車去。

▲ 電視劇《情深深雨蒙蒙》中,依萍跳橋

她站在那條逼仄的山路上,俯瞰山澗,只見懸崖如劈,深達千仞。突然,瓊瑤聽到了一陣汽車引擎發動的響聲。她發現目光堅決的平鑫濤,已經將腳重重地踩在油門上。她頓時意識到平鑫濤是想駕車沖崖,只需頃刻,在她面前就會發生車毀人亡的慘劇!   這時瓊瑤再也顧不上許多,飛身撲在了汽車的引擎蓋上。由於山風越來越迅疾,瓊瑤隨時都可能被吹下萬丈深淵。她一隻手情不自禁地抓住了汽車的反光鏡,兩隻腳卻已經懸空。她的身子如同一顆蓬草,在車上被猛烈的狂風颳得飄來盪去。

平鑫濤目睹這一幕,頓時嚇醒了!因為如若繼續堅持一秒鐘,那麼他就會連同瓊瑤一起衝下懸崖!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平鑫濤不斷地狂踩剎車!萬幸!轎車的輪胎剛好停在崖邊上……

▲ 瓊瑤與平鑫濤

後來,瓊瑤在一篇散文中寫下這段驚心動魄的回憶:“我不知道我們彼此這樣隔着車窗玻璃互相注視了多久,在我的意識里,那可能有100個世紀那麼長。在那一瞬間,我覺得,沒有天,沒有地,沒有世界,沒有宇宙,這世上只剩下我們兩個,一個在車內,一個在車外,再有的就是生或死……我們站在風口,兩人都在發抖,不禁抱頭痛哭……他開始道歉,說他‘只是一剎那間萬念俱灰,既然無法和你相守,不如一死了之,免得痛苦’。問他為何把我推出車外去,他說‘因為你還有小慶呀!’……”

帶着難言的痛楚,他們駛下山路,揮手自茲去。從此,我是你的天涯明月,你是我的紅塵陌路。

▲ 瓊瑤與平鑫濤

八年後,平鑫濤結束了自己的婚姻,才再次鼓足勇氣向瓊瑤求婚。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 這一次,寫盡了世間愛的傳奇的女子,終於被姍姍來遲的幸福眷顧。

其後,作為瓊瑤的“出版人”“ 經紀人”“保護神”的平鑫濤,始終扶持她,使其創作源源不斷,發行之處,總是引發購買與收視的狂潮。在他的幫助下,瓊瑤的小說、電視劇創下了風靡整整四分之一世紀的神話。

平鑫濤常言他自幼生於憂患,但從零開始,“逆流而上”。他坦承,自己一生有過“三大夢”,而生活中的瓊瑤,則是他夢中永遠的主角。瓊瑤每次過生日,一定會收到平鑫濤精心挑選的鮮花,他送的不是21朵、99朵,而是幾百朵,怒放的紅玫瑰讓她永遠彷彿置身於愛的花海里…..

儘管她以天分與勤奮創造了輝煌的成功,但世人對她的作品一直是毀譽參半。然而能讓她傾其一生的光陰,去締造一個愛的王國,是源於“我對愛的信念,讓我晨昏顛倒,日以繼夜,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等我乍然夢覺,從第一本書寫完到今天,已經整整50年。我竟然這樣過了50年,寫了50年。我疲倦過,懈怠過,卻從來沒有放棄過。”

杜拉斯說過,愛之於我,不是肌膚之親,不是一蔬一飯,它是一種不死的慾望,是疲憊生活中的英雄夢想。

對於攜手走過了幾十年風雨人生路的平鑫濤和瓊瑤來說,愛是一鼎一鑊的煙火,更是不離不棄的相守。他的英雄夢,就是任她一個人馳騁的疆場;而她的一世情,就是永遠與他執手相看,這命運的潮漲潮落,無論從青絲滿頭,還是到皓首皤皤……

但衰老與死亡,是每個人都無法逃避的最終歸宿。

2016年,業已89歲的平鑫濤因病入院,自此再也沒有起來。

第二年,平鑫濤已經失智。因為涉及到是否插鼻胃管繼續治療的問題,瓊瑤與三名繼子女產生分歧。

5月9日,在他們二人結婚40周年的時候,瓊瑤和平鑫濤共度了一個“相對兩無言,默默不得語”的結婚周年。

直到那一天大限的到來:

“鑫濤,聚也依依,散也依依!生也依依,死也依依!依依又依依,再見不可期……你若有靈,保佑我在有生之年,只有笑,沒有淚,活得像火花。行嗎?好嗎?永別了!我愛!”

羅蘭·巴爾特在他的《哀痛日記》里寫他的母親去世後,“下雪了,巴黎下了許多雪,我自言自語,於是我又痛苦難忍:她永遠不會再待在這兒看雪了,永遠不會再讓我給她講下雪了。”

一個人的離開,就是從此,這個世間,不會再有人和你一起細數和共度生命的那些悲歡:看雪,聽潮,望月,哪怕相對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