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对于来自重庆的谢中华夫妇而言,可能是全年中最受煎熬的时段。
去年的同一时间,他们的儿子、正在中科院读研究生二年级的谢雕,在北京的一家饭馆中,被中学同学周凯旋公然拿刀杀害。

直到今天,谢雕的父亲谢中华仍会给那个早已无人回应的微信号发消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与悲恸,让人忍不住心酸落泪。

谢父提供给媒体的微信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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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对于谢家夫妇而言,在足足十二个月的绝望之后,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随着近日北京市第一中院公开审理此案,昔日闹得沸沸扬扬的“中科院研究生被杀案”也再度重回公众视野。对此,谢雕家人的态度坚决——不要赔偿,只求将凶手绳之以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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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意外的是,本案嫌疑人周凯旋在庭审中亦直接要求法庭判他死刑,立即执行。他的辩护律师证实了这一举动,表示被告人对一切都表现得“无所谓”,接受了所有指控,并多次向法院提出,希望判自己死刑。

受害者方辩护律师姜丽萍接受媒体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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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那个残杀同学的人,在想什么。

可当我们抽丝剥茧、重新回顾这令人痛心的惨案,才会发现,在这起“中科院研究生”被同窗刺死案中,个体的极端夹杂着教育的缺失。我们在惋惜的同时,也不能不引起重视。

“中科院研究生被杀案”始末

在分别被打上“犯案者”和“受害者”标签之前,周凯旋和谢雕,本是同窗六年的同学。初中时,周凯旋和谢雕同时考入重庆垫江一中实验班,这个被誉为“三年一届最强班”的班级有80余名学生,几乎都是佼佼者。

重庆垫江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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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凯旋和谢雕无疑都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而据同班同学回忆,周凯旋“霸道的性格”和“爆发的成绩”则更让人印象深刻。

和谢雕相比,周凯旋的优秀更蕴含了一种无言的压力——他是教师子女,父亲性格大大咧咧,总爱扯着嗓门吹嘘儿子的成绩,周凯旋的考分和排名,每次都要给人报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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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发后《新京报》在奔赴当地的采访中,也印证了这一点。有邻居表示,在周家所处的那个教职工圈子里,爱攀比并不稀罕。在父母殷殷期盼和比较的压力之中,周凯旋顺利地升入高中,再次和成绩同样拔尖的谢雕成为同学,两人还住进了同一个宿舍。

当年,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他们在成绩上你追我赶,在生活上互相帮助,是同学眼中的“黄金搭档”,也是师长眼中的好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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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高考后,两人的轨迹却有了偏离。

那一年,谢雕考入了西安电子科技大学,临近毕业,又考进了中科院读研;而周凯旋则考进了四川大学金融系,却在就读半年后感觉不满意,退学回去复读。

谢雕和周凯旋的高中室友凌严倒是对周凯旋放弃还不错的学校、转而复读的行为表示了理解,毕竟原来在高中的时候,周凯旋就是那种立志要冲刺清华北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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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高考,周凯旋虽然未能实现清北梦,但也考进了西安交通大学的钱学森班,就读于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享有保研的权利。

真正的分水岭是在他大三那一年。

彼时,因沉迷游戏而挂科的周凯旋,从钱学森班被分流至普通班,失去了保研资格。从那以后,周凯旋仿佛开始遭遇一个又一个“挫折”——毕业后先找了一份月薪八千的工作,但并不如意;回老家考公务员再度失利;之后又找了一份月薪五千的工作……

与此同时,谢雕则安心在中科院攻读人工智能方面的专业,有次出去面试还收到了一家大公司递来的“50万年薪”的橄榄枝。

周凯旋发的微信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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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2018年6月,在北京的一班中学同学才突然得知周凯旋最新的消息——他再次辞职,还说自己到北京来进行“辞职旅行”。也正是在知道周凯旋来到北京以后,觉得自己应尽地主之谊的谢雕提出在学校附近的餐馆请老同学吃饭,为周凯旋接风洗尘。

但没人预料到,这是一场送命的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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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6月14日那天的餐厅监控录像清晰地记录下了这惨烈的一幕——

没有任何预兆,周凯旋突然用匕首刺向了谢雕胸口。谢雕捂住伤口,晃晃悠悠地后退,周凯旋则继续向其发起攻击,往谢雕颈部、背部连捅数刀,直到谢雕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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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费解的是,刺死谢雕之后,周凯旋突然面向案发现场举起双手,张开五指。后来据周凯旋在法庭上的供词,这是为了向其他人显示自己已丢掉刀具,不会再伤人。

而据《每日人物》对其发小杨宇的采访,那也是他打赢游戏或破纪录后的庆祝动作。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陨落于刀下。

受害者谢雕

(图片来源于网络,版权归作者所有)

在近日的庭审中,嫌犯周凯旋谈及两件事,表示是“口角冲突”让自己起了杀心。

一次是案发2年前的同学会上,谢雕与周凯旋因为琐事发生了争执。据在场同学回忆,谢雕说了一些“调侃”、“揶揄”周凯旋的话,或许从那时开始,周凯旋就已怀恨在心。另一次是在2018年,周凯旋往同学群里发了一张“可乐照”,却被谢雕说成“炫富”。

但根据谢雕父母提供的信息,儿子和周凯旋的关系并没有因为所谓的口头冲突恶化到什么程度,否则谢雕也不可能在知道老同学来京后,兴冲冲地提出要请客吃饭。

谢雕母亲带着谢雕的遗照走出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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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谢雕还曾对父母表示,周凯旋错失读研深造机会很可惜,也劝过他继续努力。但他并不知道,自己等来的是同窗的杀意。

太想赢,输不起

梳理完整个案发经过,谢雕的无辜受害是让人最痛心的,但周凯旋鲜明的形象与个性,也随着媒体报道的细枝末节而愈发清晰:

从小成长于重视成绩、热爱比较的教师家庭,为了满足父母的期望而负重前行。和许多沉浸于应试教育的孩子一样,在意分数,在意名次,习惯用功利性结果衡量得失……

周凯旋

(图片来源于网络,版权归作者所有)

其实,以上特点并没有什么大问题,毕竟中国有太多太多孩子都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习惯了类似模式。如果全然归咎于教育体制,那么恐怕遍地都会是杀人犯了。

周凯旋最大的问题就在于,过于极端。在自我无法很好地调节压力、外界也缺少解压渠道的情形下,一步步将病态心理放大。

无论在高考复读班抑或是西安交大钱学森班的同学眼中,周凯旋都是一个有些过分在意成功、不想接受失败的人。而两次参加高考却都未能考上理想中的清华北大的经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击垮了他的自信。

周凯旋的母校西安交通大学

(图片来源于网络,版权归作者所有)

据《中国新闻周刊》报道,周凯旋复读班的同学小菲说,周凯旋曾在一次难度极高的物理考试中,将试卷撕得粉碎。在西安交大因为挂科被分流到普通班以后,周凯旋拉黑了所有在钱学森班的同学,也退出了班级群,路上碰到,从不打招呼。

周凯旋没考虑过在普通班也能接着考研的事,因为和钱学森班那些能够直接保研的同学相比,这种落差让他难以忍受。

归根结底,他“太想赢”,又“输不起”。

周凯旋和同学聊天的微信截图

(图片来源于每日人物,版权归作者所有)

反观周凯旋毕业后的人生历程,会发现一切也正离着他所预想的成功越来越远。周凯旋的首份工作,会对接拥有高昂身价的客户,他曾在和同学聊天之时中吐槽,“甲方公司写字楼辣么高”,但与自己无缘。

工作的小公司让他没有归属感和安全感,这才考虑到考公务员,求个稳定的饭碗,但依旧以失败告终,这无疑是一种“雪上加霜”。

当学业事业处处碰壁的周凯旋与旧时同窗、看上去前途无量的谢雕重逢,不难想象,一向在意输赢的他心里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受害者谢雕

(图片来源于网络,版权归作者所有)

在庭审中周凯旋给出的理由看起来匪夷所思,毕竟生活中的口角、玩笑大家都会遇到,但很少有人真的会因此去杀人。

但你如果站在周凯旋的处境——看到原本和自己站在同一起跑线、现在却远远超越自己的同学,竟敢“调侃”、“揶揄”自己,那份嫉妒与仇恨之心,足以摧毁内心良知的堤坝。

这或许正是周凯旋走向失控的重要原因。

保持善良+接纳得失

那些我们可以做的事

仔细想来,周凯旋的悲剧可能和家庭氛围中的爱攀比、自身承受过高期望、太在意输赢的心理有关,也可能和过于强调应试与名次、以功利结果论成败的教育环境有关。

虽说不好把极端个例全部归咎于“教育”因素,但个体的失控值得引起反思:

我们现行的教育,究竟是在鼓励某些极端个例的滋长,还是说在避免它们的蔓延?

图片来源于香港纪录片《没有起跑线》

还记得说姐写过一篇反映香港教育生态的纪录片《没有起跑线》(点击即可阅读),片中从怀孕伊始就做好了带着孩子去拼名校、幼儿园小学之际就让孩子上四五个培训班的疯狂家长们,让人印象无比深刻。

许多内地(尤其是一线城市)的家长们看过之后却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因为鸡娃、拼名校、补习班,早已是司空见惯的日常。

坐落于北京海淀黄庄的某补习班

(图片来源于网络,版权归作者所有)

这年头当家长,几乎就没有不焦虑的。焦虑背后,无非是“想赢”的攀比之心在作怪。这种心态在本质上,与周凯旋父亲“吹嘘儿子的成绩”、“给人报考分和排名”并无不同。

要说周凯旋极端地追求成功的心态,与其家长的此种心理毫无关系,说姐是不信的。

他的走向歧途,恰恰是一个自我调节能力不够强大的个体,在不够健康的教育环境中,滋生出来的畸形产物。而这种畸形发展至极端,代价竟是另一个年轻人的一条命。

受害者谢雕

(图片来源于网络,版权归作者所有)

那么痛心疾首的我们,又能怎么做呢?

在当前的大环境,彻底放弃拼娃及应试教育似乎也不太现实,但为人父母,我们完全可以把握好“度”,并教给孩子更多的东西。

说姐想到的解决方案有两个,一个是善良教育,另一个则是学会坦然拥抱得失。

易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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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中天老先生曾在一次演讲中提到,他所定义的“成功”,不是考多少分,也不是考好大学,而是将下一代培养成“真实、善良并拥有一技之长”的人。“善良”作为其中至关重要的要素,对孩子人格完善的作用不可小觑。

“善良”,说起来很简单,对他人永远保持宽容和善,对万事万物保持悲悯。在谢雕与周凯旋的例子里,即可以是对一时的玩笑冲突一笑而过,也可以是对好心的规劝充满感恩。

周凯旋的“恶”,正在于善良的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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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欧美一些名校日益把“善良”作为录取学生、培养学生的标准,中国的学校教育及家庭教育中,对此的概念却依然模糊。

和拼分数考大学相比,将孩子培养“成人”,还有更多更重要的方面需要考虑。另一个层面,也是如周凯旋一般的孩子所不具备的能力,那就是将输或赢放低,只作为人生的起伏,而不作为成败的决定因素。

接纳承诺疗法(ACT)创始人斯蒂芬·海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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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著名心理学家斯蒂芬·海斯曾在著作《接纳承诺疗法(ACT)》中提到,面对生活中出现的种种困境和难题,其实有两条路。

一条路是“解决问题”,那就是把问题当作问题,一旦出现不对劲,就想方设法去解决,哪怕使用的是负面方式,一如周凯旋遇到很难的考试便撕碎卷子、被分流到普通班便拉黑同学,甚至一遇见“口角冲突”便杀人泄愤。

另一条路则是“欣赏日落”,想象一下你正全身心地欣赏日落。在此过程中,你只会沉浸在美景本身,而不会计较这场日落的时间持续了多久,光晕色彩是否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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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周凯旋这样的孩子拥有“欣赏日落”的态度,人生中遭遇的不如意——学业失利也好,落后于旧时同窗也罢,都不会再是非解决不可的问题,而是生命中固有的存在。

他们不会拿刀刺向“日落”,而会拥抱它、接纳它,一如接纳人生正常的起伏得失。

可惜周凯旋已再也不会有这个机会。

每次写这种人命关天的惨案,说姐都是痛心的,惋惜于一条年轻生命的逝去,也痛恨于一个好好的孩子毁掉自己和他人的一生。

凶案发生的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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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姐相信,逝者终将安息,凶手终将得到严惩,而它给予我们的思考,也永不会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