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董明珠成為格力的銷售經理。對員工,她的規定是:上班時間不許吃東西,一經發現,第一次罰五十,第二次罰一百,第三次走人。

當所有人都覺得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隨便燒燒而已的時候,在一次離下班僅有十秒鐘的時候,董明珠發現有8名員工正在吃東西,她毫不客氣,每人收了50元。理由很簡單:只要違反原則,再小的事,都是大事,都要管到底。

一位不按常理出牌的上司,一位屁股還沒暖熱就到處得罪人的領導,一位鐵腕女士。

至此,商人「董小姐」的幕布正式拉開。

同年,北京名牌資產評估事務所發佈了《中國最具價值品牌研究報告》,紅塔山以320億元的品牌價值高居榜首。排名第二的長虹為87億元。

很多人感慨:這不是煙廠,而是印鈔廠,不同的是印鈔廠的面額100,煙廠200。

一時間,雲南省勞動模範、全國勞動模範、全國「五一」勞動獎章獲得者、全國優秀企業家、全國「十大改革風雲人物」等稱號全部聚集在褚時健一人身上。

但這些名號,沒有一個是白來的。50多歲的他為了和工人一起搶修鍋爐,連續三天不睡覺;即便是凌晨五點上早班,最先看到的也是褚時健的身影;除了出差,他幾乎天天都在車間待着;跟工人一起背着香煙在街上拿出來請人們試吸。

他的妻子馬靜芬說:我和他這麼多年,目前為止,都不了解他的情感世界。在夫人眼裡,褚時健是個腦子裡只裝事業的工作狂,馬靜芬體弱多病,卻因為褚時健,經常隨他輾轉,他卻像個木頭,從來不顧妻子的感受。

在兒女眼裡,這位父親的溫情也是寥寥,在他們的記憶里,父親似乎一直冷漠,彷彿工作才是他的兒女。

這一年,也是在雲南。為了支持兒子做生意,任正非的父親省吃儉用,在昆明街頭的小攤上,買了一瓶塑料包裝的飲料,喝後腹瀉,一直到全身衰竭去世。

5年後,任正非的母親程遠昭遭遇車禍離世。

任正非在《我的父親母親》中寫到:「爸爸媽媽,千聲萬聲呼喚你們,千聲萬聲喚不回…捫心自問,我一聲無愧於祖國,無愧於人民,無愧於事業與員工,無愧於朋友,唯一有愧的是父母。」

1995年的董卿,已在浙江電視台工作了一年,身為上海人的她,這份工作可謂舒心又安心,離家不至於太遠,離父親又不至於太近。既做主持又做編導,過得十分愜意。

就在這個時候,父母看到東方電視台在向全國招聘,便讓董卿去試試,她並不是很在意的給上海寄去了她的帶子,半年之後竟然接到了東方電視台的複試通知,之後,董卿便去到東方電視台工作。

然後就有了《相約星期六》,再後來,董卿到上海衛視任節目主持人。

1995年的那個冬天,人們聽着劉若英的《為愛痴狂》、哼着張信哲的《過火》。95版的《神鵰俠侶》成了大多數80後心中的經典之作,李若彤成了很多年輕人的女神。

那時候的我丁點兒大,坐在電視機前為我當時的偶像解曉東拚命鼓掌。

1995年沒什麼特別,1995年里的答案隨風飄散。

四年後,雲南省高級人民法院傳出一紙判決:褚時健因巨額貪污和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被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入獄那年,褚時健71歲。

他唯一的女兒褚映群在獄中自殺。

那是個寒冷的冬天。專案組打過去電話說,褚映群在河南洛陽的監獄中自殺,只留下了兩行字的遺書,從不流淚的鐵漢當即痛哭。

褚時健的律師馬軍說:我接到了褚時健的電話,叫我趕到他的辦公室,他一見我就拉着我的雙手,哭起來了:「我對不起姑娘,她一直喊我退休了、退休了。映群自殺了,我對不起姑娘……」

很多年裡,褚時健都覺得愧對女兒,一提往事,就總重複:我對不起姑娘……

褚映群在之前的採訪里這樣形容他的父親:我不知道他的情感世界,只知道父親從不軟弱,她還提到希望老爸早點退休。

褚映群去世後的第二個中秋節,萬家燈火,人們都在過節。偌大的煙廠里,褚時健縮在辦公室的沙發里,身上搭着毛毯,頭髮亂糟糟的,眼神茫然。

2013年的12月12日,在CCTV2013年度經濟人物典禮上,董明珠跟雷軍對賭十億,賭約是小米5年之內的銷售額能不能超過格力電器。有人開玩笑說,雷軍當時只為噱頭,沒有過腦。

董明珠說:第一,我告訴你不可能,第二,要賭不是一億,我跟你賭十個億。

賭約到期後,董明珠說:我們每一次目標都達到了,我現在心情很好。

在這位靠着強勢與外界鬥爭了20年的家電女王心中,「穩贏不輸」,好像是她自始至終都十分篤定的。

任正非也上過中國經濟人物的候選名單。編導說如果要拿獎,就必須得出席頒獎典禮。任正非說他不願意參加,所以直到現在中國經濟年度人物的名單上,也找不到任正非。

他是家中老大,有6個弟弟妹妹。出身既然艱苦,那不出意外的話,學習刻苦便是唯一出路,19歲的時候,任正非考上了大學。即將畢業時,家中突遭變故,因為買不起火車票,任正非扒着火車回了家。

任正非的母親積勞成疾,多年的生活重擔令她心力交瘁,聽力不行了,還患了肺結核。他的父親催促他返校繼續完成學業,並把自己的翻毛皮鞋給了兒子。

多年以後,任正非回憶說:「我當年穿着父親的皮鞋,沒念及父親那時是做苦工的,泥水裡冰冷潮濕,他更需要鞋子,現在回憶起來,感覺自己太自私。」

放眼1988那年的董卿,父親嚴苛的管教令青春期的少女很是困惑,15歲的董卿還想到了離家出走。

每到暑假,董卿的父親就給各個賓館打電話:「你們那裡需不需要服務員、清潔工?免費的。」他讓董卿鋪床、刷馬桶,為的是要讓她知道掙錢不容易。

董卿的父親不允許她在家裡照鏡子:「馬鈴薯再打扮也是馬鈴薯,你每天花在照鏡子上的時間還不如多讀書」。

董卿成長於七八十年代的上海,父母都是知識分子,對她有着嚴酷的管束。除了做家務打工,她從小就要背詩詞、練長跑,在父親不苟言笑或者說是責備中長大。

「他老打擊你,然後你就會覺得自己不如別人嘛,你必須要做的比別人好很多,你才有自信心」。

在一次接受採訪時,董卿笑着說道。

與年紀輕輕就開始懂得要超越別人的董卿不同,南下打工那年,董明珠已經36歲。那一年,她的兒子8歲,丈夫在兒子兩歲時病逝,那時的格力還叫海利,是一家投產不久、年產約兩萬台的國營空調廠。當時整個行業都沒有核心技術,只能做空調組裝,技術無差,拼的就是銷售。

她什麼都不懂,到了格力公司,也只能做個基層業務員。跑業務,男的要能吃能喝;女的要年輕貌美,左右逢源。

36歲的董明珠,不貌美,也不會喝酒。在飯桌上只喝水的她卻憑着骨子裡的堅毅和死纏爛打,在商界殺出了一條線條清晰的血路。作為銷售,董明珠被安排到安徽市場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向當地一家拖欠了42萬欠款的經銷商追債。

這之後的40天里,董明珠每天都去找對方老總,等到對方下班,逼到對方避而不見。天性倔強的董明珠當然不會就這麼放棄,她開始圍追堵截,終於有天把對方老總堵在了辦公室。

「你要麼還錢,要麼退貨。否則從現在開始,你走到哪裡我跟到哪裡。」董明珠當著那位老總眾多員工的面兒大聲沖他喊道。

在歷經了40天的「攻堅戰」後,董明珠追回了屬於格力的貨。

那時格力沒錢打廣告,董明珠只能去動員商場里的經理們,讓經理們去發動員工們,先把產品推薦給他們身邊的親戚朋友試用。於是在那年夏天,這家商場的20萬元的空調銷售一空,之後,一張張訂單接踵飛來。

格力在淮南的市場被打開了,董明珠又接連攻下了蕪湖、銅陵、合肥、安慶的空調市場。僅這一年,董明珠在安徽的銷售額就突破了1600萬元,她一個人的銷售量就占整個公司的八分之一。

71歲的褚時健,遠沒有董明珠的幸和運,明明是早該退休的年齡,褚時健卻遭遇了最難一關——入獄,被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當所有人都以為這就是他的結局了時,褚時健被減刑為有期徒刑17年。2002年,褚時健保外就醫。

74歲的褚時健與妻子承包了一座荒山開始種橙子,他種的橙子被人叫作「褚橙」。當時褚時健手裡的現金不到300萬,向朋友借了500萬以後,包下哀牢山上的2400畝荒地,同已經68歲的妻子馬靜芬進山種橙。

剛開始,年年都能碰到不同的問題,要麼是果樹總掉果子,要麼就是果子味道不行。褚時健發愁,半夜12點爬起來看書學習種橙技術。

2006年,褚時健和夫人帶着他們的橙子去昆明參加展銷會,倆人還掛了個橫幅,寫着「褚時健種的冰糖橙」,大家跑去買,不過也是衝著褚時健這三個字,但一嘗不要緊,冰糖橙憑着味道本身一下就在市場站穩了腳跟。

隨着電商時代的到來,褚時健開始利用電商售賣褚橙,剛剛種出來的橙子就立刻銷售一空,褚時健也因此得名——「中國橙王」。

從「中國煙草到大王」到「中國橙王」,大家說這是傳奇。褚老只說他主要是閑不住。

同樣也閑不住的,董卿算一個。因為長期近乎透支的熬夜工作,讓她越來越瘦,白髮、黑眼圈、魚尾紋,斑,這些令女人們恐懼的東西開始一點一點反映在她的臉上。

這些需要花時間花錢去小心對抗的玩意兒們,從她嘴裏說出,就成了「我就覺得魚尾紋啊斑啊這些事情並不是很重要。就像是你掙脫了束縛以後,你獲得了某種自由。」

2017年的一檔《朗讀者》成了一檔現象級的綜藝,那段時間大家好像都在看這個。第二季董卿是總導演和製作人,結果出來比第一季的分還高,高達9.2分。

《朗讀者》請過一位嘉賓叫吳孟超,是中國著明的肝臟外科醫生,他讀的是張曉風的那篇《念你們的名字》,是寫給醫學院的學生的,「你需要學習多少東西才能使自己免於無知,你要怎樣自省才能在醫治過千萬個病人以後,使自己免於職業性的冷漠和麻木」。

董卿說她的2012年,有段時間就是在遭遇這種「職業性的冷漠」,拿到手裡的節目都是一樣的,那些娛樂節目,只是在做無謂的消耗罷了。

直到《朗讀者》的出現,她覺得它是可以「見人」的。於是她選擇了熬,選擇了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時,犧牲掉另一部分喜歡的事情。她把孩子放在上海,即便是生病,她也只能假裝看不見,只有半夜凌晨四五點回到家的時候,她會打開手機看看母親發來的孩子的視頻。

在機房搞後期,一宿一宿地不睡覺,那些畫面好像永遠都有修改的餘地,一坐十幾個小時可能就坐過去了。要把兩萬字的採訪稿反覆看幾遍,回憶嘉賓當時的語境、語速,接着開始劃稿,把兩萬字劃成2000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劃。

父親的苛刻、勤奮,和近乎偏執的固執,準確無誤地沿襲到董卿身上,自己曾經分外憎恨與想逃離的東西,開始在她身上長出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大學畢業後的任正非,毅然地成為了一名解放軍戰士。1982年,退伍後的任正非南下去了深圳,進入了南海石油集團。因工作表現突出,任正非成了分公司的經理。

因為缺乏經驗,被人騙走200萬,任正非被公司除名。那一年,妻子與他離婚,他一個人帶着父親母親弟弟妹妹在深圳住棚屋。

之後任正非跟在商界結識的五位朋友,籌了21000塊,創辦了華為公司。這一年,任正非已經43歲。成立之初,缺錢,各種缺錢,所以只能什麼賺錢就賣什麼。

(華為早期研發人員訪問美國時的大合照)

創辦初期的華為賣過火災警報器、賣過減肥藥,後來靠代理香港某公司的工程控交換機搞到了第一桶金。

如今的華為,已經是全球領先的電信解決方案供應商。服務於全球40%的人口,2018年的營收達到7311億人民幣,10000多個5G基站已發往世界各地;全球160多個城市、世界500強企業中的211家選擇華為作為其數字化轉型的夥伴;智能手機出貨量超過2億台。

而1995年的任正非,父親去世。

1995年的董卿,只是個浙江台的小主持。

1995年的褚時健,在搶修鍋爐。

1995年的董明珠,在腆着一張「厚臉皮」,跟人要債。

所有的想當然,都只是想當然。那些別人看不到的,才叫至暗時刻。

我們沒看到董卿一人在北京過年時吃的那碗速凍水餃,沒看到董明珠被鞋磨爛的腳,沒看到任正非家裡六張等着吃飯的嘴,沒看到褚時健的牢獄生活。

我們只是很認命地說「牛逼的人,很早就開始牛逼了」。

並不是啊,那些牛逼的人,在很多年之前,也都曾是孫子。

《朗讀者》最後一期錄製完,十幾位核心導演留下來說了說自己的情況:有人說著說著就開始哭,一年多的時間裏,有人離了婚,有人大病,有的家人住院,有的自己在寫論文、答辯。

所有人都在經歷焦頭爛額,但所有人仍然保持了他的專業性。

褚時健說「很多事都是天道酬勤,不勤快的人,在任何時候也不會有好結果,人間正道是滄桑。我相信這些基本理念,人有順境逆境,情況不好的時候不要泄氣,情況好的時候不要驕傲,做人才能長久」

牛逼的人,沒有很早就開始牛逼,他們只是在沒牛逼的時候挺過來了。

朗讀者第二季的札記里有段話:

【生命的意義是如此厚重,無論我們怎麼樣全力以赴都不為過,因為我們生而為人】

那個飄在1995年的風中的答案,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明白:它只是吹起了一陣風,給許多人帶去了一些坎坷,然後又告訴他們,天光之後就會很靚。

你總不能,在每一個可以回頭看的2019,都覺得自己白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