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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最喜欢看杀人案,看有刺激故事的小说。

 

每次听到老人家讲杀人这样的故事,就两眼贼光,无比兴奋。读书抓到《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搜神记》、《世界十大奇案》这样的书,专挑里面奇事、怪事来读。

 

别说我心理阴暗,谁的少年不好奇。杀人故事多好,小说里的杀人犯都是最聪明的人,杀人手法也是最刺激,最勾人腮帮子。我老躲在被子里,打着手电筒读,读完闷着头做噩梦,还是觉得很爽、很过瘾。

 

比如有个叫金庸的作家,别人抓过来,读的是武侠,我读的却是杀人案。《连城诀》里有个坏人,叫万震山。这个人是真坏,可表面上却是正人君子,跟我们生活里很多人还挺像。

在第十一章,有一天和师弟发生一点小摩擦,说起来这摩擦,事不大,就为不让连城诀宝藏泄露出去,搁我小时候,最多也就别把新华字典乱借别人用,就为这点屁事,万震山就开始杀人了。

 

他杀人手段是金庸小说里最“高明”的。别人是用刀砍,用剑刺,最多用用独门暗器、毒药之类手法。万震山这个坏蛋倒好,直接砌了一堵墙,把师弟“封”进去了。这段杀人方法后来被导演姜文用到了电影《邪不压正》里,只是他师弟再也不能像姜文那样喊一句:

 

这世界怎么特么的这么黑啊!

 

别说这世界黑,万震山这个混蛋还有比这更黑的。当他看到封墙砖头还有一块凸出,他就生怕师弟没死,内心不安的他,从此之后,万震山这个混蛋,每天半夜三更,双眼紧闭、面带笑容,起来砌墙。

 

后来开始看电影,看《杀人回忆》、《德州电锯杀人狂》、《沉默的羔羊》,他们的杀人的方法,比起万震山这个混蛋还是差远了。反正到现在,一看到电影的杀人题材,我还是会想起万震山这个混蛋半夜砌墙的样子,这特么实在太可怕了。

 

《邪不压正》剧照

02

前几年,有本小说很火,叫《鬼吹灯》,作者给自己起了一个乱七八糟的名字,叫天下霸唱。这人是个讲杀人故事的高手,真不知道这人从哪收集了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屁事。一个比一个惊悚,一个比一个吓人。

 

有个故事把我吓到了,说是民国年间,有个商人携带金银细软,路过一个北方的旅店投宿。北方冬天冷,大家都睡大通铺,一个大通铺能躺三十个人,晚上这个商人先进去,然后又陆陆续续住进去29个人。不多不少,恰好30人。到了第二天一早,店家就看见29个人出去,就商人一个人不见了。

 

最后报了官府,官府那帮蠢衙役都来了。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把旅店掘地三尺,别说一块骨头,连根毛都找不到。这商人到底怎么消失的?说出来,吓死你!

 

那29个混蛋,原来是特么一伙的,半夜捂死商人,分了财产,然后又把尸体分成29块,化整为零,一人一块带出去了。

 

吓人吧,反正我是挺害怕的。后来一个人去过太白山旅行,住在山顶小旅馆的大通铺,冷还不说,吓得要死,生怕其余几个人把我化整为零了。现在想想,那29个混蛋是真够坏的,那些衙役也是真够蠢的。

 

03

台湾老出好电影,好导演,像杨德昌、侯孝贤,尽拍好片了。

 

前几年有一个叫黄信尧的导演,拍了一部电影叫《大佛普拉斯》,刚开始我还以为就一乐山大佛那样的大佛呗。

 

等看完电影,我发现我错了。这电影讲了一个杀人故事,有一个叫黄启文的秃头,成天戴个假发套、戴眼镜、还喜欢穿衬衫。在台湾,他是知名企业家,又是著名慈善家。背地里,这家伙坏得很,找情人,还官商勾结,操纵选举。坏事、缺德事,都让他干绝了。

 

最后情人想“转正”上岗,黄启文不干。情人说那就给钱吧,黄启文这个王八蛋也不干。台湾人都爱说“干你娘”,结果,没几天,情人就彻底消失了。警方到处找尸体,找不到,要我说,台湾警察也是够笨的,哪有黄启文这个王八蛋聪明呀。

 

黄启文是做佛像生意的,直接把情人扔到大佛的肚子里,佛头一封。谁能找到啊,你说黄启文这孙子,坏不坏!

 

电影《大佛普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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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台湾,也说说咱们大东北,大东北经济大萧条那些年,经济不行,工厂工人没事可做,尽出奇事、怪事了。

 

有个叫双雪涛的年轻作家,老爱写这些事。他写了一部短篇小说叫《跷跷板》,跷跷板这玩具,你我都知道,幼儿园的孩子都爱坐,坐上面很开心,能摇一个下午都不烦那种。

 

那我问一下,如果跷跷板下面埋了一个尸体,你还敢坐吗?

 

估计不敢,可这小说里的跷跷板下面真有一个尸体。这个尸体是拖拉机厂厂长埋的,这个老混蛋年轻时安排一个工人下岗,工人不干,老去找他,把他找烦了,老厂子就把这个工人给灭口了。灭口之后,就把尸体埋在工厂幼儿园的跷跷板下面。

 

这事二十年就压根没人知道。老厂长女儿小时候,就坐在他爸爸埋尸体的跷跷板上面玩。想想多可怕!

 

老混蛋快死的时候,这才“良心发现”了,说自己杀过一个人,埋在跷跷板下面。等把跷跷板挖开,真的发现一具尸骨,尸骨还穿着工作服。

 

真相虽然大白天下了,但一想到跷跷板下面埋着一具尸骨,一个扎小辫的小女孩坐在跷跷板上玩,还在跷跷板上唱儿歌,我就会不寒而栗。

 

05

就像湖南新晃一中的那个埋着邓世平尸骨的足球场草坪,16年来,一届一届的学生,在草坪上上体育课,做课间活动。在草坪上躺,在草坪上跳,在草坪上欢歌笑语,可是地面下却有一具尸骨多年含冤,这具尸骨的家人用了16年奔波,内心的挣扎,最后通通陷于绝望与潮水般的悲痛。

 

坦白说,我不喜欢这个故事,非常不喜欢。

 

因为人间这样的故事实在太多。有恶人,就会不断上演这样的故事,而恶人又不会死绝。现实不像小说,小说是虚构的,不是要人真死,而现实,是真会要人命的,会让人家破人亡的。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还有一个原因,假若这具尸骨不是埋在欢歌笑语的操场,多数人还会不会有那么多剩余的同情心,社会还会不会对这个故事如此敏感?

再说,要不是如今的科技,尸骨即便挖出来,你又怎能确定就是16年前遇害的邓世平。多半也会弃之山野,虫蚁吞噬。搞不好,大家还以为尸骨是前清的,还是民国的呢,还以为是哪个封疆大吏呢?多年之后,有人给你讲这个真实发生的故事,估计你还天真地会以为,这又是天下霸唱《鬼吹灯》系列呢?

 

只不过任何小说家,都写不出这样的人间悲剧。与现实的残酷相比,小说的残酷,真是不算什么。现实却总是人吃人,比小说荒诞,也终究比电影残酷,毕竟这个世界上混蛋太特么多了。

 

我很天真地认为应该把混蛋都写到小说里,而不是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