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血驗子」與「消失的女性」

今年2月,一名跨境上學的女童在深圳羅湖口岸海關出境時被查出攜帶血液樣本,該批人體血樣共142支,經鑒定發現這批人體血樣是孕婦血樣。這批孕婦血樣是用來寄到境外進行「寄血驗子」的,由於大陸地區禁止進行非醫學需要的胎兒性別鑒定,某些需要獲知胎兒性別以便進行性別選擇的家庭會採集孕婦血液樣品,帶至境外進行胎兒性別等基因檢測。

今年年初的電影《過春天》里,跨境學童也會進行走私,但攜帶的不過是iPhone而已。現實往往比文藝作品要殘酷許多,這位跨境女童攜帶的是可能造成很多像她一樣的女孩無法出生的血液樣品。事實上「寄血驗子」並不罕見,2017年僅福田口岸就截獲16批次、1500餘支用作胎兒性別鑒定的孕婦血液樣本。

曾有位讀者朋友評論道:「現在女孩才好,有的人甚至只要女兒,去hk驗性別,男孩就打掉,女兒才生下來,現在這世道,生男孩就完蛋了。」

我對這段評論並不報以樂觀態度,因為2010年第六次人口普查里廣東省的出生性別比可是129.49,合理的推測應該是女孩被打掉的幾率更大一些才是——當然,明年還會有一輪人口普查,到時候我們就會知道廣東省的情況是否真的好轉了。

其實對新生兒進行性別選擇是個國際性的問題了。1990年,印度經濟學家阿馬蒂亞·森發現,與歐美髮達國家相比,東亞、南亞和阿拉伯世界的發展中國家的男女性別比例存在顯著差異,所以他提出了「消失的女性」(Missing Women)這一概念。到目前為止,這一概念的提出也經過了三十年,然而在幾個東亞、東南亞和南亞人口大國,出生性別比畸形的問題仍很嚴重。

正如我們之前提到的那樣,出生人口性別比一般以女性為基數視作100,男性數目與之對應。簡單說,假如有一年裡某地出生了100個女孩和106個男孩,那麼該地那一年的出生性別比就是106。

之前我們介紹過,受某些生物學規律影響,人類新生兒男孩子的數量會比女孩子略多一點,大概是105:100。只有自然選擇的話,出生人口性別比最多也不能超過107,也不會低於102。當然這只是出生率,我認識的婦產科醫生介紹,男嬰的生命力似乎弱於女嬰,在同等疾病的情況下男嬰容易早夭,而女嬰就可以多扛一陣,這多少減少了男性的存活率。但這都是後來的事了,對出生瞬間的比例不構成影響。

2018年的全球性別差距報告揭示的中國、印度、巴基斯坦、越南的出生人口性別比與正常範圍相比偏差較大,就連較為發達的韓國也出現了一定的偏差現象。當然,這一報告是世界經濟論壇每年公布的,在數據收集和處理上還是存在一定的不準確性,只能大略反應各國的男女平等情況,下面這張來自於2018年全球性別差距報告數據的圖表也僅供參考。不過,它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這5個國家確實存在出生人口性別比的偏差現象。

數據來源:The Global Gender Gap Report 2018 | World Economic Forum

然而影響出生人口性別比的因素有很多,也不是一成不變的。比如印度出生人口性別比畸形問題較為嚴重,但它的鄰國孟加拉國也很貧困,2018年的出生人口性別比也就才105。又比如韓國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出生人口性別比中男性畸高程度還要比如今嚴重,近些年得以改善。

所以哪怕如果單純分析中國為什麼會有不少女孩在出生前「失蹤」了,都是一個相當複雜的問題。

古代的畸形男女比例

其實古代中國就有相當嚴重的重男輕女傾向,在出生後溺殺女嬰也是一種早已有之的性別選擇(當然,在生產力不發達的古代,壓迫嚴重的時候生下的孩子有時不分性別都殺死也是很常見的)

古代中國女性的生存環境相當堪憂。儘管沒有出生時的性別比詳細資料,但王泉偉(2010)統計了明朝南到海南,北到河北,東到上海,西到四川的多地地方志中的戶籍男女性別比,發現明朝中後期,在承平日久之後(戰亂容易造成男性大量死亡),大部分地區的男性比例畸高,最高的江蘇長洲縣、福建建平縣甚至超過了300。

數據來源:王泉偉. 明代男女比例的統計分析——根據地方志數據的分析[J]. 南方人口, 2010, 25(5):38-42.

在這種畸形的男女比例下,明清時期的女性命運是很悲慘的。一方面理學名教發展,政府表彰貞潔烈女,有些文化的女性會選擇在丈夫死後守寡;但另一方面,在社會底層,女性又很容易被轉手賣給別人,成為一種「避險資產」。

曾有讀者朋友發出了「清朝人都沒有處女情結的嗎??二手貨也有人要」的粗鄙之語,且不說這話裏面隱含的物化女性傾向,就看看古代這可怕的男女比例,你就知道,在那個時候哪怕能找到老婆生兒育女都是相當不容易的事了,處女是大戶人家才能消受得起的,民間兄弟幾人共用一個媳婦都是很常見的——從人口比例上看也是合理的。

當代生活真是幸福到什麼人都可以問「何不食肉糜」了。

當然,中國古代社會時間跨度長,地理跨度也大,很難說所有時間、所有地區都有着嚴重的重男輕女傾向,戰亂時代「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也是一種草根智慧,但是在大多數時間裏,民眾是認為只有男性才可以傳家,生女孩是「絕後」的。

儘管如今人們的生產和生活方式發生了很大變化,「生男孩傳家,生女孩絕後」的觀念仍然沒有根除,這也是很多人心心念念想要生男孩的原因。

傳統習俗的慣性

古代嚴重的重男輕女傾向和農業生產、農村生活有一定關係。在農村,男性多的家庭壯勞力多,耕田更容易,在出現糾紛的時候也有更多的武力保證。

在中國城市化進程很快的今天,城市化重塑了中國生產方式和家庭生活方式,男女平等觀念也有進步。反映在出生人口性別比上,則是城市出生人口性別比低於鎮和鄉村。

數據來源:第六次人口普查資料

一方面,鎮和鄉村的日常生活糾紛還需要家庭有更多的男性個體撐腰,在分地等事務上也有可能更偏袒男性(分給男性的土地更多些),日常生產也更依賴男性;另一方面,鎮和鄉村的觀念轉變沒有那麼快,對女孩的保護也沒有那麼充分,加上基層控制力的下降(這一點之後分析),就產生了城市出生人口性別比低於鎮和鄉村的結果。

下面是各省級行政區城市、鎮和鄉村的出生人口性別比,大家可以找一下自己的家鄉。

數據來源:第六次人口普查資料

但是,農林牧漁等生產行為與其形成的風俗對某一地區出生人口性別比的影響是很複雜的,不能一概而論。

國外有研究認為,上個世紀80年代後,由於採摘茶葉上女性更有優勢(細心),而採摘水果男性更有優勢(上樹),茶樹種植區和水果生產區家庭做出了不同的選擇:平均每多種植一畝茶樹,地區男性的比例會下降1.2%;每多種植一畝果樹,男性比例會上升0.5%。

另外一個例子是在廣東省內出生人口性別比畸形嚴重的粵西地區,2000年粵西沿海地區0歲人口性別比甚至一度高達146.7。該地區對女孩缺乏關愛的情況較為常見,棄嬰中女嬰多於男嬰。比如屬於粵西茂名市的化州縣(今化州市)縣誌記載,1965年收養棄嬰64人,其中男嬰僅2人,1988年收養棄嬰28人,其中男嬰5人,女嬰23人。

有一種猜想是當地漁業較為重要,因此對男性勞動力較為倚重,形成了重男輕女的風氣。然而同時期的浙江舟山對漁業也較為依賴,舟山的出生人口性別比甚至出現了女多男少的現象,所以漁業生產難以解釋粵西的出生人口性別比畸高問題。

所以中國農村的生產生活和傳統習俗等的影響還需要很多研究,畢竟中國太大了,各地都有其特殊性,不同地域、民族、風俗都會影響這一點。還有一個例子,即有讀者朋友指出部分少數民族出生人口性別比較均衡是因為沒有計劃生育政策管束,但這不能解釋還有很多少數民族也存在着較為嚴重的出生人口性別比畸形現象。

而且城市化也不是萬能靈藥,最關鍵的還是人的觀念要跟上。有些地區哪怕經濟發達了,觀念沒跟上,反倒更有利於那裡搞偷偷摸摸的出生性別選擇——人們都有錢搞黑B超驗性別或者乾脆「寄血驗子」了。

計劃生育影響

如果說人們的重男輕女思想早就有了的話,那麼計劃生育政策則惡化了出生人口性別比。

按理說,每一胎生育都是獨立事件,學過概率論的同學們都知道,獨立事件的概率是互不干擾的。如果沒有人工選擇,那麼無論生幾胎都會回歸到自然狀態下102-107的範圍內。

但是,計劃生育政策下,人們能生的胎數有限,重男輕女的人更有可能抓住機會在有限的胎數內生出男孩。一般的策略是,在嚴格一孩政策下要生男孩;在一孩半政策(第一孩是女孩的情況下可以允許生第二孩)或二孩政策下,也要生男孩;如果在政策範圍允許的胎數里都沒有生男孩,則寧願超生也要生男孩。

這種策略在出生人口性別比上的反映,就是在第一胎之後的孩子,更有可能受到性別選擇,從而出生人口性別比畸高。第六次人口普查的數據則證實了這一推斷——無論城市、鎮還是鄉村,第二孩到第五孩及以上的出生人口性別比都遠高於第一孩。

數據來源:第六次人口普查資料

從出生人口性別比的失控時間來看,我國建國後幾十年的出生性別比在正常水平之內,但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開始突破107的警戒線,之後一路飆升,直到近些年才有所下降,結合計劃生育政策的時間節點以及上面的孩次出生人口性別比來看,計劃生育對中國的出生人口性別比失衡顯然起到了加劇作用。

「失蹤的女孩」去了哪裡?

這些出生前後「失蹤」的女孩,一般是這樣「失蹤」的:女嬰出生後被拋棄或殺害、出生前進行性別選擇(通過B超等手段獲知胎兒性別,如果是女性就人工流產)或是出生後不給新生女嬰登記等。

殺害女嬰過於駭人聽聞,不同於古代,現實中例子不多見了,即便有這樣的例子存在,能為人知的也少見。

遺棄嬰兒的事件較為常見,一般被遺棄的嬰兒中女嬰多於男嬰。除了上面粵西化州的例子之外,還有一個較為間接的數據來源可管中窺豹:1999-2018年美國人收養中國未成年人81637名,其中84.5%為女性。

較為常見的一種做法是選擇性墮胎,儘管法律禁止非醫學需要的胎兒性別鑒定,黑B超和「寄血驗子」等手段依然存在。一個未經證實的個人觀點:鎮上的出生人口性別比畸形程度和鄉村差不多甚至更嚴重一點,可能就是因為鎮上居民有了更多選擇性墮胎的途徑,觀念上卻沒有太多進步。

還有一種可能則是女孩在出生後未登記,在多年之後才登記。史耀疆等(2017)對陝西省農村的研究發現,出生人口性別比畸形的一大原因是很多女孩在出生後並未及時登記。

不及時登記出生女孩,也是80年代之後出現的現象。這一現象出現的原因是:首先,根據計劃生育政策,農村居民如果第一胎或前幾胎是女孩,又想要男孩,則會選擇隱瞞這些女孩的存在,不予登記,以便日後生男孩;其次,改革開放後基層控制力下降,當地計劃生育管理並不嚴格,村幹部在上級指令與村社人情之間也願意放農民一馬,隱瞞女孩存在以應付計劃生育政策;第三,大多數人是不捨得殺女嬰的,B超等性別選擇手段也在陝西等地普及較晚,農民傾向於生下並養大女孩,這樣女孩還能幫助照管家務。

村民對女孩並非毫無感情,他們也會送女孩上學,而當地學校也需要更多的孩子繳費上學,於是默許了未登記孩子入學——這就在統計數據上出現了小學女童比例高於出生女孩比例的現象。

如果「失蹤的女孩」多數只是未登記,那麼這無疑是個好消息——她們沒有死於遺棄,沒有死於墮胎。

但是,首先陝西的情況不能簡單推廣到全國,畢竟別的省份性別選擇手段可能更多,計劃生育管控也可能更嚴格,陝西的情況並不適用。其次,常年不上戶口的這批女孩,她們的基本權益也因此受到了損害,在結婚、找工作、遷徙等方面頗有不便——真是個時代的悲劇。

好在近些年出生人口性別比總體上是在下降的,這個看《人口和就業統計年鑒》的0歲性別比就知道了。

數據來源:2002-2018年《人口和就業統計年鑒》

這其中的原因有很多,與全社會對男女平等觀念的進一步接受以及政府在關愛女童等事業上的投入,以及城市化進程加深、戶籍管理更加嚴格、全面二胎放開等因素相關。

有讀者朋友提供了另一種思路:即在性別失衡的大背景下,男性更難以找到伴侶,導致彩禮花費等結婚支出提高。這讓新一代父母們心生恐懼,更願意要女孩而不要男孩。

從博弈論角度看,這算是社會變遷非常理性的思路,但我仍然不喜歡這種思路。因為這默認了男性要得到更多父母的扶持(男性從而得到父母更多的資源傾斜),也默認了結婚彩禮必須要男性出。憑什麼呢?我更願意看到的場景是,結婚時男女家庭共同負擔,彩禮等陋習消失,同樣兒女在父母贍養和遺產繼承上也要平等,這樣才是男女平等。

換言之,要讓男女真正平等,「夫家」和「娘家」的概念最好模糊掉。

當然這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或許永遠走不到盡頭。能日拱一卒有所進步也算不錯。

評論區的男性朋友們,也不要只顧着嚷嚷自己沒有女朋友,也好好思考一下,為什麼這麼多女孩「失蹤了」?她們無論是被遺棄了、打掉了還是作為黑戶存在,都是相當值得同情的對象。她們的悲慘命運,也確實和你們有關,包括和你們的婚戀狀況有關。

正如約翰·多恩的詩寫的那樣,沒有人是一座孤島,喪鐘為所有人而鳴:

沒有人是自成一體、

與世隔絕的孤島,

每一個人都是廣袤大陸的一部分。

如果海浪衝掉了一塊岩石,

歐洲就減少。

如同一個海岬失掉一角,

如同你的朋友或者你自己的領地失掉一塊。

每個人的死亡都是我的哀傷,

因為我是人類的一員。

所以,

不要問喪鐘為誰而鳴,

它就為你而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