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7月:交接儀式。 TORSTEN BLACKWOOD/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香港——1997年,經過一個多世紀的殖民統治,英國將香港歸還中國,對北京而言,那是一個無比自豪的時刻,而對一片長期享有比收回它的國家更大的自由與繁榮的領地而言,那卻是一個無比憂懼的時刻。

2019年6月:抗議。2019年6月:抗議。 LAM YIK FEI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中共統治的專制國家將接管的,是一個有着獨立法院、正在萌生的民主和對公民自由權利給予廣泛保護的全球金融中心。中國政府是否會信守未來50年保持“一國兩制”的承諾?它是否會讓香港繼續保持本來的面貌?

北京做出承諾時很爽快。

據英國政府一份解密的備忘錄記載,“中國將用行動來證明自己的諾言,”該國總理對英國首相說。

但在周一香港迎來主權移交22周年之際,中國近年來的一些行動並非他說的那樣。

香港人或許依然享有讓中國大陸羨慕的自由度,享有集會自由、言論自由和不受干擾的司法體系。但幾乎每一天都有新的證據表明,這些自由正在悄悄溜走,這片領地正進一步籠罩在北京的陰影之下。

近幾周來,香港人走上街頭舉行抗議,他們上周一又回到了抗議隊伍中。在這裡,很多人都有一種時日無多的感覺。

“會有那麼一刻,中國大陸將完全接管香港,”參加了近期一次抗議、現年25歲的小學助教丹尼·陳(Danny Chan)說。“作為香港公民,我們最多能做的,就是推遲它。”

香港人觀看1984年中英領導人在北京交換移交協議的儀式。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VIA GETTY IMAGES

如何走到這一步

一場鴉片戰爭,一座成為戰利品的島

17世紀末,專註於貿易與帝國擴張的英國人來到了中國,他們很快發現自己與中國的統治者存在分歧,後者樂於出口他們的產品,但幾乎沒什麼興趣進口西方產品。

英國將鴉片作為打入中國的途徑,無視滿清皇帝的反對,強行將這種毒品輸入中國市場。

通過兩次戰爭,英國人從中國人手中奪走了香港,後通過一份為期99年的租約,佔據了香港部分區域,租約於1997年7月1日到期。

在1980年代的香港移交談判中,中方駁回了英國繼續統治這片領地的想法,轉而建議讓香港成為中國的一個半自治地區。時任中國總理趙紫陽曾告訴當時的英國首相瑪格麗特·撒切爾(Margaret Thatcher),對北京的信譽可以儘管放心。

北京在1997年接管時,一開始確實採取了一些溫和的措施。

香港許多人擔心到1997年,他們的權利會一夜之間消失,事實證明這種擔心有些言過其實,然而自那以後,對自由的侵犯逐漸升級。

“和1997年不同,我認為今天的一些不安來自確定性,而不是不確定性,”香港大學政治與公共行政副教授張贊賢(Peter T.Y. Cheung)說。

自2012年習近平執政並開始着手加強對全國各地的控制以來,中國對香港採取嚴控的傾向越來越明顯。

“特別是在過去六、七、八年里,我們看到北京收緊了對香港的控制,”在香港回歸前和回歸後的頭四年里擔任政府二號人物的陳方安生(Anson Chan)表示。

香港特首林鄭月娥。 LAM YIK FEI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我們的發現

被拖延的民主進程

在英國統治香港期間,殖民政府的總督是任命官員,立法機構的直選席位直到1990年代初才引入。

相當於香港憲法的《基本法》於1997年生效。《基本法》宣稱,“最終目標”是由選民選出行政長官和整個立法會。2007年,胡錦濤任領導人期間,香港設定了投票日期,稱2017年行政長官可以通過直接選舉產生,隨後是整個立法機構。

但這並沒有發生。

2017年,香港特首再次由一個一直聽命於北京的委員會選出。將近一半的立法會委員是由職業界別選出的代表組成的,而不是由廣大選民選舉產生。第二年立法機關再次選舉時,這種情況沒有任何改變的跡象。

“受侵蝕最嚴重的是1997年後20年香港應該能夠直選行政長官這一承諾,”倫敦亞非學院中國研究所(China Institute at School of Oriental and African Studies)所長曾銳生(Steve Tsang)表示。“顯然沒有兌現。”

2017年成為特首的林鄭月娥經常說,她有兩個老闆:北京和香港。但北京在選擇香港特首時所扮演的角色,引發了關於誰在香港說了算的廣泛質疑。

中國政府確實曾經支持香港實行某種形式的直選,但是有一個很大的陷阱:中國立法機構在2014年決定,香港人可以投票選舉自己的領導人,但候選人必須首先得到親北京的提名委員會的批准。換句話說,香港可以選舉自己的領導人,但只能從少數共產黨認可的候選人中選出。

於是,所謂的雨傘運動誕生了。這些限制在香港引發了大規模抗議,示威者佔領城市街道近三個月,抗議他們所稱的“假民主”。

一年後,香港立法會否決了該計劃,親民主議員一致投票反對。一些人認為,民主陣營可能錯過了一個逐漸獲得好處、在日後漸漸改善局面的機會。

在香港書店的貨架上,很難找到在中國大陸被禁的書籍。 PHILIPPE LOPEZ/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我們的發現

大陸的廣泛影響力

1980年代,當英國和中國就香港回歸後設想敲定一項條約時,談判代表們煞費苦心地想要確定中國和香港的權力範圍。

外交事務?中國。國防?也歸中國。

但根據1984年《中英聯合聲明》的規定,其他所有職責都應由香港承擔。

然而,近年來有明顯跡象表明,這些界限正在模糊,尤其是在涉及司法領域的時候。

香港人已經在擔心他們的自治地位惡化,因此,當消息傳來,香港立法機構即將通過一項新的引渡法案,為將人送往中國大陸接受審判提供便利時,其結果是自雨傘運動以來最大規模的街頭抗議——以及當局暫停推進該計劃的決定。

從法律上來說,這項引渡措施將方便中國大陸抓捕香港人,但在沒有這樣的法律的情況下,似乎也並沒有阻止大陸當局的此類行動。

2015年,與香港銅鑼灣書店有關的五名人士失蹤,該書店出售有關中國大陸政治的八卦書籍。其中一人顯然是在香港街頭被抓的,還有一人在泰國的家中被綁架。另有三人在中國大陸被拘捕,五人全部被關押在大陸,其中一人至今仍未釋放。兩年前,中國大陸億萬富翁肖建華在香港一家酒店被帶走。最後他也被拘押在大陸。

這些秘密行動看起來無法無天,但弔詭之處在於,它們對香港自治的威脅,可能小於公開的高壓統治,因為這些行動需要繞過地方法院,而不是堅持要求法官改變標準。

許多香港人擔心,擬議中的引渡法將允許大陸當局直接要求移交政治案件中被通緝的人,儘管有設置人權保護措施的承諾。

該法案提出後,之前曾遭拘押的書商之一林榮基(Lam Wing-kee)逃往台灣。

“從書店事件中,可以看出中國政府想控制香港的言論自由,”他說。“現在情況更糟了。通過引渡法,他們想讓這樣的綁架行為合法化,把中國的法律帶到香港。”

香港回歸20周年紀念日慶祝活動上的記者。 LAM YIK FEI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更多  化整為零+百花齊放 香港“反送中”的新模式

我們的發現

新聞自由成為目標

1984年簽署的《聯合聲明》宣布新聞自由將受到法律保障。但許多媒體機構表示,由於中國大陸削弱了這一權利,它們的處境十分艱難。

施加這種壓力的方式有很多。

發聲最多的親民主報紙《蘋果日報》的高管們表示,中國政府的聯絡辦公室已要求大公司撤下在該報的廣告。

去年,香港驅逐了《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的一名編輯,此人主持了座談,嘉賓是一名呼籲香港脫離中國的活動人士。

驅逐一家有影響力的西方媒體的代表,這一決定讓這座城市的許多人不寒而慄。一些記者開始說,長期以來預言的“香港之死”終於到來了。

獨立圖書出版業也受到了重創。銅鑼灣書店事件震驚了許多業內人士,導致一些商家關門停業。剩下的少數人表示,他們在香港印刷和銷售政治和歷史書籍遇到了嚴重困難,他們認為這是由於來自大陸的壓力。

中國國有企業聯合出版集團目前控制着香港幾乎所有的圖書出版和零售市場。在中國大陸被禁的書籍,在其書店的書架上也是找不到的。

香港法官因其獨立性享有盛譽。 VIVEK PRAKASH/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我們的發現

一個受人尊敬的司法系統現在受到威脅

香港的司法系統是當地最受尊重的機構之一,因其獨立性而備受讚譽。它的法官通常在英國接受教育,傾向於做出保護公民自由的裁決。

北京曾經承諾保護這一切。然而這種保護正在逐漸減少。

中國中央政府在2014年的一份白皮書中明確表達了對香港法院的看法,白皮書稱法官是“治港者”,他們必須是愛國者,對他們來說,“愛國”是一項基本政治要求。

“香港人習慣了三權分立,”香港民主黨創始人、《基本法》起草委員會委員李柱銘(Martin Lee)表示。“這令人擔憂。”

儘管多數觀察人士表示,香港法院仍保持獨立,但其根本弱點在於,北京扮演着最高法院的角色,該地區的法律該如何解釋由它決定。

2016年,在對付宣誓就職時進行抗議的親民主立法委員時,北京正是使用了這種權力。在中國立法機關裁定宣誓必須“真誠、莊重”後,這些立法委員遭遇了什麼?他們被罷免了。

結論:理論上,香港的自治還將得到28年的保障。從實際情況看,現實似乎遠沒有那麼確定。

2017年,香港街頭一個電子屏上的中國國旗。 LAM YIK FEI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回歸22周年中國還需香港嗎? 

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絡(CNN)上周六(22日)就香港近日發生的“逃犯條例”爭議分析報道,指香港主權移交至今22年,香港一直擔任中國對外的國際金融中心橋樑。今後這特殊地位短期內亦難以被取代。

分析指出,“逃犯條例”的爭議變得激烈,動蕩加劇了香港企業及國際投資者對香港法治和言論自由受到威脅的擔憂連日示威亦引發了中國看待香港的新問題:北京仍是否繼續需要香港這個城市?如果是的話,它會否可導致投資者及商人撤走的抗爭讓步?

  特殊位置難以取代 

從某些數字看來,對比於1997年年回歸初期,香港在中國的重要性似乎已大不如前。世界銀行的資料顯示,香港佔中國經濟GDP的比例由當年的約20%,降至今天的只有約3%。這與上海及深圳等城市發展,中國經濟正逐步增長不無關係。

過去數年有聲音上海將取代香港成為中國最大金融城市,但這預測至今未能實現。原因中國在經濟及金融發展設施及環境上,仍與香港有一段距離。

香港過去一直作為中國對外的橋樑,在2014年及2016年,香港分別協助上海及深圳的股票市場與世界建立聯繫,允許國際投資者通過香港證券交易所,在中國市場買賣股票,香港在開放中國市場方面發揮了關鍵作用。

撰寫這篇分析的的Sherisse Phamq指出,中國現在在國際舞台上聲譽不是最好。中國被指違反國際市場自由規則,盜取知識產權等等,均限制了外國企業直接進入中國市場意欲。

阿里巴巴在5月表示2019下半年將來港第二上市,CNN引述香港大學經濟學教授陳志武表示,阿里巴巴不往深圳或上海而選擇香港:「理由不言而喻」,直指香港作為中國對外的國際金融中心橋樑的特殊地位,短期內難以被取代。

惟長遠而言香港仍有憂慮,美國甘迺迪政府學院(Harvard Kennedy School)研究員科爾(Philippe Le Corre)對中國的大灣區倡儀並不樂觀。科爾表示大灣區會沖淡香港的特殊地位,而對反對者來說,中國政府以橋樑和道路連接城市,是北京強行同化香港和施加控制的一種方式。科爾稱這是香港的一種「慢性死亡」。

回歸22周年中國還需香港嗎?美媒:短期內難被取代

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絡(CNN)上周六(22日)就香港(專題)近日發生的“逃犯條例”爭議分析報道,指香港主權移交至今22年,香港一直擔任中國對外的國際金融中心橋樑。今後這特殊地位短期內亦難以被取代。

分析指出,“逃犯條例”的爭議變得激烈,動蕩加劇了香港企業及國際投資者對香港法治和言論自由受到威脅的擔憂連日示威亦引發了中國看待香港的新問題:北京仍是否繼續需要香港這個城市?如果是的話,它會否可導致投資者及商人撤走的抗爭讓步?

特殊位置難以取代


從某些數字看來,對比於1997年年回歸初期,香港在中國的重要性似乎已大不如前。世界銀行的資料顯示,香港佔中國經濟GDP的比例由當年的約20%,降至今天的只有約3%。這與上海及深圳等城市發展,中國經濟正逐步增長不無關係。

過去數年有聲音上海將取代香港成為中國最大金融城市,但這預測至今未能實現。原因中國在經濟及金融發展設施及環境上,仍與香港有一段距離。

香港過去一直作為中國對外的橋樑,在2014年及2016年,香港分別協助上海及深圳的股票市場與世界建立聯繫,允許國際投資者通過香港證券交易所,在中國市場買賣股票,香港在開放中國市場方面發揮了關鍵作用。

撰寫這篇分析的的Sherisse Phamq指出,中國現在在國際舞台上聲譽不是最好。中國被指違反國際市場自由規則,盜取知識產權等等,均限制了外國企業直接進入中國市場意欲。

阿里巴巴在5月表示2019下半年將來港第二上市,CNN引述香港大學經濟學教授陳志武表示,阿里巴巴不往深圳或上海而選擇香港:「理由不言而喻」,直指香港作為中國對外的國際金融中心橋樑的特殊地位,短期內難以被取代。

惟長遠而言香港仍有憂慮,美國甘迺迪政府學院(Harvard Kennedy School)研究員科爾(Philippe Le Corre)對中國的大灣區倡儀並不樂觀。科爾表示大灣區會沖淡香港的特殊地位,而對反對者來說,中國政府以橋樑和道路連接城市,是北京強行同化香港和施加控制的一種方式。科爾稱這是香港的一種「慢性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