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多了所謂的宏大視角,不如坐下來聽聽這位在港16年的大陸妹跟我們聊聊她的所見,有時候,小人物的個人視角反而更貼近真實。

我搬來香港16年,嫁給了香港本地人,在這片土地上生兒育女,力爭上遊。拿的是香港身份證,能說地道的粵語,每一年都交了不少的稅。我到底是大陸妹,還是香港人呢?這個問題,以前想得很少。反正,香港都是中國的。無論是大陸妹,還是香港人,都是中國人。

可是,最近的香港、最近的香港人,突然變得特別陌生,讓我不得不重新思考起身份認同的問題來。很多朋友都來問我最近香港發生的一切,他們困惑“為什麼香港的年輕人會變成這樣?

不光他們困惑,我也困惑。怎麼事情就變成了今天這樣了呢?為什麼身邊有那麼多人支持這些年輕人呢?

即便他們四處縱火、打砸立法會、污國徽、用磚砸紀律部隊宿舍、大肆破壞各類公共設施、堵塞馬路隧道、妨礙地鐵運作、對不同意見人士進行欺凌……

即便是這樣,為什麼還會有那麼多人覺得情有可原,繼續支持他們、一起指責警察暴政呢?

為什麼以文明守規矩有愛心而被廣為稱道的香港人,如今蒙上了臉,戴上了手套,就成了目無法紀、肆意攻擊的野蠻人了呢?

Part 1小孩子看到了什麼香港小學7月中才放暑假。香港這次的亂局從6月中開始。沒多久,女兒的班主任就在課堂上和孩子們討論這些事情了。我家有個習慣,晚飯時全家一起看新聞。在班主任提起這件事之前,我女兒已經看了新聞。她看到了大家下午的和平遊行,晚上激進分子與警察的衝突,有前因有後果。我女兒今年12歲,她非常理解為什麼警察會扔催淚彈、為什麼會打橡皮子彈。到了學校,班主任說:“大家要有批判性思維,不能別人說什麼,就聽什麼。要看看不同的聲音。” 然後,他給班裡所有的小朋友播放了Facebook上面的幾條短視頻,短視頻里只剩下一群警察圍攻一兩個示威者的畫面。

孩子們看了視頻驚呼:“警察太壞了!

他告訴孩子們,他那天也參加了遊行。他們一群人非常和平,按次序往前走。可是,警察突然扔了催淚彈,讓大家特別難受,後來還開了槍(橡皮子彈)。

女兒回家把事情告訴了我們,還不屑地說:“老師叫我們要多看不同的聲音,他卻只播放一面倒的視頻。

她是因為有了先入為主的觀點,再看到老師的視頻時,才能有不同的意見。

其他沒有提前看過新聞的孩子們,他們先入為主的印象就是“警察太壞了!” 

很多大眾支持示威者,譴責警察,就是源自於此。

年輕人看到了什麼
這位班主任居心叵測嗎?十惡不赦嗎?不!我認識他好幾年了。他是一個特別善良簡單的人。長得帥氣斯文,愛音樂,愛笑,非常有耐心,為了讓孩子樂於學習,設計了不少特別有意思的激勵遊戲。很多我認識的香港人都是這樣,沒有太多花花腸子,很善良、很簡單。那麼,他為什麼會這麼做呢?因為他從內心深處認為他做的是對的,他的判斷來自於他的親身經歷和他看到的媒體傳播。

很多香港人都參加了最初的遊行,包括那次傳言有200萬人、警察估算33.8萬人的那次。香港人經常遊行,有的時候,更有點嘉年華的感覺。

在最初的這幾次遊行中,大多數香港人都是平和的,和這位班主任一樣,在既定的遊行路線上行走,並沒有做任何出格的事。但是,親眼所見,未必就是事實的全部。人有局限,視覺範圍有限。他們沒有看到最前線別有用心的激進分子如何暴力衝擊。他們的親眼所見,就只是周邊。對肉眼看不到的畫面,他們選擇了相信自己喜歡的媒體。香港的媒體,有左中右三派。

偏左的幾家媒體,如大公、文匯,閱讀量有限。右派的媒體,如蘋果日報,平時以娛樂明星爆料為主,銷量特別好,眾所周知,蘋果日報老闆長期受美國資助。

中立的媒體呢?如TVB電視台,一開始就被輿論說是親中的,被年輕人抵制了。而我女兒看的新聞,就來自TVB。

年輕人和偏年輕的中年人,較少看電視,平日新聞來源主要出自社交媒體,其中又以Facebook和Instagram居多。這些媒體以算法為基礎,把人群變成了一個個傾向相同的小圈子。

傳統媒體有一個統一的輸出,可以努力去爭取客觀中立,也比較容易被監管。但是,如今人人都是自媒體,真假信息滿天飛。而人天生就愛“證實偏見”,即總傾向於尋找和自己觀點一致的意見和證據。先入為主的觀念,也就變得尤其重要。

在社交媒體上,每個人也在志趣相近的圈子裡,不斷看到與自己觀點一致的證據,這些證據被一次次地強化,成為他們情緒激憤的來源。

所以,他們認為示威者是和平爭取訴求的,因為警察暴力執法,他們才更為激進,因此也就情有可原。

大學同學為什麼變化了

另外一個讓我吃驚的是我的大學同班同學。她是一個乖巧的鄰家女孩,有一頭長長的黑髮,講話輕聲細語,成年以後,還會帶着毛絨玩具去周圍旅行。有一次在歐洲火車上弄丟了那個玩具,她還在Facebook求助,後來,居然真有好心人幫她寄了回來。

畢業後,我們就沒有再聯繫,各忙各的。但我有她的Facebook,常常看到她的更新。最近這段日子,她居然成了最激烈的分子,對政府高官用極其惡毒的語言、最粗的髒話咒罵,頻繁轉發一面倒的、極具煽動性的言論。

我甚至一度懷疑她的帳號被黑了,直到她放了一張她家樓下示威人群的照片,而她就在其中。我知道她的那個家。16年前,我剛認識她的時候,她就住那裡。那是香港最多窮人聚居的地方。她三姐妹和爸媽,都住在那裡的公屋(類似政府廉租房)。

她說,她的床很窄,只能側着睡,因為靠牆一邊都擺滿了她的毛絨玩具。

16年過去了。她還擠在那間公屋裡,而且她的妹妹們也都還在,沒有結婚,沒有搬離。她名牌大學碩士畢業。她的妹妹們也都上了大學。

我突然有些明白為什麼她那麼激進了。

香港有根深蒂固的問題,這才是動亂的深層根源。香港行業結構不均衡,除了醫生律師這樣的專業人士,只有金融業能提供高收入,但金融業能提供的就業崗位很少,還在跟全球人才競爭。

剩下的人怎麼辦

2018年香港打工者的中位數月收入僅僅是17 500港幣(約為1.57萬人民幣),但是香港的房價要十幾、二十幾萬一平米,其他生活成本也高居全球前幾位。

大陸人不滿香港本地人對他們的排斥,總覺得“我們來旅遊來消費,是在送錢給你們”,指責他們狼心狗肺。

但是這些“送來的錢”去了哪裡?都被地產、大資本財團吞噬了。
普通老百姓得到了什麼?
工資只有隨通脹的增幅,馬路卻因為遊客多更堵了,奶粉、藥品等日用品被搶購造成價格上升,甚至買不到了。香港的普通民眾並沒有得到相應的紅利。

很多中國大陸的公司來香港上市,在香港建辦事處,這些公司優先招收的是我們這些新移民,會普通話,適應內地的管理文化。

越來越多的大陸學生因此留了下來,包括我自己,在金融業佔據了一席之地。而他們本地的年輕人,上要面臨越來越激烈的職場競爭,下要承受越來越昂貴的生活成本。

16年,沒有起色,未來也看不到希望。

他們有和平爭取過,一遍一遍,但是沒有結果。誰的錯呢?政府其實一直在努力。

可是世事總是知易行難,障礙重重。即便有大灣區的美好藍圖在召喚他們跨出香港,但他們不敢。

他們從小被右派媒體洗腦,對中國大陸有很多誤解,加上兩地意識形態和法治體系的差異,他們沒有勇氣。

年輕人等不及了,就像乾柴遇到了烈火。煎熬已久的心,被有心人有組織地一煽動就着了。

Part 5

少數的激進蒙面人

香港人剛開始遊行時,見到救護車會自動讓路,到了晚上還會一起閃個手電燈。每當出現這種場面,Facebook上都會廣為轉發,有意無意的,當然,這些都只是在早期。

當越來越多人參與了其中,成為一份子,自然而然地,屁股決定腦袋,也有了傾向。

至於後來,政府退讓,同意暫緩修訂條例。激進分子不依不饒,提出五大訴求。行為越來越暴力,也是出乎大家預料的。

但是,他們看到的新聞都是有心人斷章取義的畫面,只有一面倒的警察暴力執法,沒有前因,就合理化了“同伴們”的行為和動機。

善良的香港人再一次用人文主義關懷去原諒了這幫“手無寸鐵的年輕人”,再一次用浪漫的英雄主義情懷認為他們在為民主自由而戰。

其實,激進分子們哪裡是他們的同伴?

他們是受過專業訓練、分工明確、有酬勞、有退路的工作人員。他們全副武裝,把臉遮擋得如此嚴實,把手套蓋住指紋,是真的因為害怕嗎?還是因為這樣就可以肆無忌憚?

殊不知他們根本不害怕,你看那位在立法會主席台上露臉手撕基本法的人,一下台就去了機場,奔赴他的金主美國去了。

在這些人眼裡,執法者反而成了要被追究的人。犯罪者必須被特赦。所有的問題都是政府的問題。只要心中有公義,就可以為所欲為——這真的是善良的香港人所想要的世界嗎?

民主的界限何在?香港的法治何在?

如果香港沒有了法治秩序,沒有了安定和諧,沒有了理性,香港還有什麼值得驕傲的地方?我不如做回我的大陸妹吧。